看他們小兩口似乎要說悄悄話，護士小陳快手快腳收拾完畢，識趣的退出去。

待門關上，何盡歡這才走到床邊，微彎腰，明珠一般的眼睛将秦縱遙看過來又瞧過去，頗有幾分無奈道：

“我或許不能爲你解答第二個她想幹什麽的問題，不過，第一個完全可以。聰明過人的秦先生，難道你沒有發覺麽，在你心裏，始終将梁翹擺放在一個競争對手的位置上，無關性别和年齡，而不是将她視作一個春心萌動、放心暗許的妙齡女郎。她走這麽一遭，或許多少有幾分炫耀的意思，但真實意圖，我非常确定，人家就是想過來看看你是否安然無恙。”

秦縱遙微怔，不得不承認她的話有幾分道理。

在自己潛意識裏，梁翹代表的從來就是梁安國與梁氏，哪裏又是什麽懷揣着一腔情思的女人呢？

即使察覺到她有那麽幾分暧昧流動，自己也是冷眼旁觀加以防堵，而非從情感角度出發，完全當做一場生意和競争來進行剖析。

隻不過，誰又能肯定在梁翹心裏，這份來得莫名其妙的傾慕又何嘗和生意無關呢？

“她不是梁澤。”他微微搖頭，付諸一笑，“這兩兄妹，有本質的區别。”

“我知道，但是，她真的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情敵。”

“傻瓜……”

秦縱遙點了點她的眉心，寵溺道：

“情什麽敵，我的眼裏從來沒有過她，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很少聽他把話說得鄭重直白，何盡歡莞爾，替他從衣櫃取出一件又薄又軟的羊絨開衫：

“太陽照不進餐廳，外面有有風，帶件衣服去吃午飯吧。醫生特地叮囑過，不能讓你着涼。”

“他們怎麽樣？”

掀開絨毯，秦縱遙緩緩下床，傷的位置有點不太好，隻要稍稍一動彈，似乎就能拉到傷口。

“秦慕清的情況還是不怎麽好，肺部感染一而再的重複，主治醫生聯合幾名專家會診，都認爲情況不太樂觀。”

剛才站在ICU外頭，何盡歡望着裏面靜靜躺着、全身布滿各種儀器連接的男人，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的眼睫烏黑如鴉，唇瓣卻和臉色同樣蒼白，遠遠看上去就一個紙片人，好像一陣大風就能将他刮走。毫無疑問，秦慕清是可恨的，可是，他又舍身救了縱遙，而且誰又能說他不是可憐的呢？攤上那麽一位喪心病狂、偏執得近乎瘋癫的母親。

頓了頓，她又道：

“徐唐安全回到臨安路公寓，他說之盈沒有進食，好說歹說，喝了幾口粥，他會自己會盡力，讓你放心。”

一聲悠長歎息終是旁若無人的溢出，潛入何盡歡的耳朵，她抓起兩隻手機的手頓了頓，咬唇片刻，還是将心底話說出來：

“縱遙……你真的确定在我們領證之前，不去看看她麽？或者說……不去看看她，再決定……”

踱到窗口的秦縱遙沐浴在明亮奪目的光暈裏，他回頭看向眸含遲疑的女孩，完全理解她是出于一片好心才說這種話。

隻是，他一直辨得十分清楚，愛情和愧疚是兩回事，他不否認過去曾愛過青春歲月裏那個盈盈笑着、驚豔無雙的女孩，隻是如今時隔多年，自己早已放下，心有歉意和憐惜，可以用各種方式彌補，但絕非将自己的人生和她無意義的捆綁在一起。他相信，那不是救贖，更不是彌補，隻是一種蒼白無力、甚至會引起很多人痛苦的延續。

“給我手機。”他不答，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噢。”

何盡歡遞過去，還想問他要幹什麽，隻聽他已經飛快打給于大維：

“于叔你好，我今晚回老宅晚餐，和我太太一道，請通知廚房早做準備。”

說完，還不等于大維問什麽，他徑直挂斷。

何盡歡目瞪口呆，喃喃道：

“回老宅晚餐，醫生能同意嗎？”

“不管他同不同意，這……”秦縱遙走過來，眸光像月光下的大海一般溫存纏綿，“就是我給你的答案。”

——*——*——

落霞與倦鳥齊飛，遙遙望去，雲夢山和天空相連接之處一片誘人又磅礴的绯紅，恍若十八少女臉頰塗抹的胭脂，光是看着，便自有一股醉人味道。掩映在碧樹繁花之間的秦家老宅燈火通明，裏裏外外清掃幹淨，古樸厚重的大門口，更是懸挂了兩盞大紅喜字燈籠，光暈一圈又一圈浮動，落至地面，映出一道朦胧柔和的光暈。

走下車，秦縱遙看到它們，嘴角扯了扯，淡淡道：

“老頭子真是有點過時，現在，誰還興挂這種東西。”

對秦道遠的稱謂從“父親”、“總裁”不知不覺變成“老頭子”，何盡歡聽得出來，縱遙對他爸爸的情感在一日日改變，或者說，兩父子之間的關系已然走到緩和境地。盡管對秦道遠從前嚴苛訓練兒子的方式有所微詞，不過，她還是很高興看到眼下這種局面。不知道是不是有所關聯的緣故，每每看到秦道遠，她總是想起駕鶴西歸的爸爸——

無論父子兩之間的鴻溝多麽巨大，他們之間，至少沒有隔着生死，不是麽？

“大總裁估計也是爲了喜慶。”一襲白色連衣裙的她遙望紅得純粹的精緻燈籠，裙裾在微微晚風中輕揚：

“你突然而然的說要攜‘太太’回來吃飯，他沒有立刻打電話來質問，已經是很大的讓步和示好嘛。”

垂眸望向身旁比肩而立的女孩，發絲輕舞的她明眸皓齒，黛眉嫣唇，盡管和當初在綠裙子再見時一般素淨，眉眼間卻多出一股特别的靜雅之氣，好像上等玉石，初看無奇，越看越能品味出其中流淌的不張揚的溫潤，汨汨得如同暖流。自己原來就認爲她是璞玉，眼光何等精準？

這個女孩呀，已是自己的合法妻子……

這麽想着，襯衫如雪的他不禁在暮色中生出一種甜蜜卻恍惚的感覺，聲線醇厚如紅酒：

“老婆大人說得對。”

這不是他第一回以“老婆”相稱，卻是在下午領證之後的第一回。

想到兩本大紅的結婚證正在自己随身拎的小包内的，何盡歡隻覺得右手似乎沉甸甸的。

她笑着挽住秦縱遙的左臂，兩人慢慢走向門口，每一步的默契和他臂彎間度來的溫度不禁讓她在心裏揚起淺笑：

可不會沉甸甸的麽，包裏裝着的兩本小冊子，就是自己同身旁這個男人的一生呐！

她偷偷望向線條堪稱完美的側顔，不禁想起十五歲的初見，還有在決定更改專業之後獨自跑去撫琴河畔遙望秦氏總部大樓的一幕——

那時的自己，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真的能夠和一見鍾情的男人共度此生吧。

老天爺，你給我不少的苦難，隻是同時亦給了我莫大恩賜，不想說什麽其它，對你的照拂一直心存感激，真的。

“盡歡……”

距離大門還有一小段距離，秦縱遙止步，忽然缱绻低喚。

“嗯？”

白裙飄飄的女孩亦止步，擡頭凝向芝蘭玉樹的男子，時隔多年，他還是穿着白襯衫來到自己身邊啊，真好。

“我曾經想……”神色溫柔如海的人霎了霎眼睫，溫柔開口：

“假如你是上天特意賜予我的，那麽，有了你，我願意原諒過去歲月裏所有它替我譜寫的艱難和煎熬。”

幾許甜蜜如糖的笑意使得原就清澈的眼睛越發如星辰般璀璨奪目，何盡歡抿着櫻唇，踮起腳，主動在他唇上印了印。

今生得此一人，足以原諒所有。

他的心意，與自己何其相似？

四目相對之際，綿綿不絕的情意在兩人之間纏繞交換，于大維和于佩兩父女走出來，正好瞧見這一幕：天光漸暮，雲倦雲淡，大紅燈籠流瀉出的柔美光暈之中，他們俱穿着象征純潔美好的白色，男的挺拔英俊，女孩柔婉嬌俏，彼此深情凝視，仿佛全世界已經成爲空曠無聲的背景，他們的眼裏，心裏皆隻有對方。

鼻尖略微飄出幾絲酸熱，于佩靜靜看着，毫不猶豫的相信，在這一刻，他們眼裏的對方，就是整個世界。

“縱遙，盡歡，恭喜你們。”良久，心裏頭也是感慨良多的于大維擡步走過去，發自内心的祝賀。他可以說是看着縱遙長大成人，對他幼年、童年乃至年輕時的孤獨和辛苦也算見證者，如今，能夠親眼看他得到幸福，越來越喜歡皆大歡喜的一顆老心裏，滿滿的全是感動和高興。

“隻羨鴛鴦不羨仙呐……”

身穿短袖和七分褲束腿褲的于佩也走過去，一邊走一邊鼓掌：

“啧啧啧，這把狗糧，灑得我滿臉滿身，簡直避無可避。”

“什麽狗糧？”于大維對網絡用語不是特别清楚，隻覺得她在胡說八道，不由嗔着瞪了一眼。

“瞧……”

于佩朝笑意潤澤的兩人無奈攤手，小麥色臉龐笑意不改：

“和這些老頭子真是沒法兒好好交流。走，進去吧，老爺子可吩咐準備了大餐呢。不過，你們兩個領證這麽喜慶，喜糖呢？”

【親愛的們，晚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