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側映，秦縱遙聞言睜開雙眼，擡頭和何盡歡脈脈對視。

片刻，他轉頭朝門口方向答道：

“你們立刻安排，務必保證沿途安全。我待會兒會給院長打個電話，請他提供便利，同時保密。”

“明白。”

林亞的腳步聲很輕，轉眼消失不聞。

依然維持着之前兩相依偎的動作，何盡歡不由将雙手挪到他的下颌處，感慨道：

“之盈……真的很堅強勇敢，其實，若是她不來這一趟，于情于理，也是沒有任何錯處的，就算秦慕清醒來，肯定也不忍怪她。”

“是啊，如果還有機會活着相見，他肯定不會怪她。”

在秦慕清心裏，歐之盈是比林詠這位母親，甚至比他自身還重要的存在，若被他知曉她曆經那麽多劫難，他隻怕要發狂。

“你怎麽不問問……”秦縱遙複而将面龐貼向她的腹部，周遭寂靜，他清楚聽得到她的心跳，蓬勃，具有美妙的節奏感，一想到在這樣的心跳之下不久還會孕育出另一份神奇的心跳，之前在臨安路公寓所掀起的憤怒和悲傷不知不覺軟化下去，這一生這麽的短啊，喝茶聽雨，好好相愛還不夠，哪裏值得爲那些小人耗費寶貴心神，“之盈和我聊了什麽？”

何盡歡莞爾，嘴角牽扯出柔婉弧度：

“等你回來的時間裏，我是想問來着。不過，看到你準時坐在這裏，又忽然不想問了。我猜，你大概已經全部知曉她離開之後的經曆，對她來說，重提一遍那些磨難其實好殘忍，對你來說……縱遙，她是曾經的戀人，若你聽到她的悲慘；連一絲一毫動容也沒有，那也不是什麽我希望看到的事。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不會做出丢棄我和寶寶的事。再說，我們也算新婚燕爾，對麽？”

我相信你……

從相遇到如今，她每每挂在嘴邊的，總是這一句。

她或許不會知道吧，正是這一句，讓自己每次在失落彷徨中都能很快振作起來。

用力吸了吸她身上特有的馨香味道，秦縱遙心滿意足的合上雙眼，喃喃的調侃道：

“是新婚燕爾。隻不過，新婚燕爾的老婆竟一點沒吃醋的意思，實在讓爲夫有些心塞呀。我怎麽覺得，自己有種不被重視的感覺。”

容顔溫雅的何盡歡情不自禁撲哧一笑，伸手刮了刮他的臉頰，順着他的意思作答：

“現在就覺得不被重視，以後可怎麽辦？”

“以後？”呢哝出聲，雙眼微阖的他立刻明白過來，微歎道：

“看來，我以後還是多多努力，提高地位，免得等寶寶出生，更加不受你的重視。”

“期待秦先生的好好表現。”

俏皮彈了彈他始終輕擰的眉心，何盡歡松開他，微彎腰，湊近他俊美如鑄的容顔，好奇道：

“不過，我還是有興趣聽聽，秦先生打算怎麽好好努力呢？和自己孩子争寵，傳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吧。”

“笑就笑嘛，你看我什麽時候介意過别人的眼光？”

秦縱遙深深凝向她燦若星辰的眼睛，左臂一勾，将她帶近些，唇輕巧靈活的覆蓋上去。

流連忘返之時，卻不得不考慮她還在彎着腰，隻能戀戀不舍的松開：

“至于怎麽努力？親愛的，在玉城不是告訴過你麽，隻要你需要，随時随地，鞠躬盡瘁。”

他的笑意明顯顫裹着暧昧意味，想起兩人在玉城那些偷偷摸摸纏綿再到後來誤會消除之後的縱情歡愛，她臉頰一紅，親昵啐道：

“沒看出來啊，秦先生還是色狼屬性。”

“我跟我老婆說幾句體己話，怎麽就成色狼了？親愛的，你這樣可不行，咱們得注意胎教。”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男人反問一句，随即伸手撫摸她的腹部，又道：

“寶寶，你聽到沒有，媽媽可霸道了，等你出來，必須和爸爸一國的啊。”

何盡歡無言以對。

什麽人啊，明明是他出言暧昧外加不動聲色的調戲，居然指責自己不注意胎教？要是肚子裏還真如自己所願是個男寶寶，長大以後，隻怕盡得其父真傳，專給自己惹來桃花糾紛吧？她正想故意闆起臉孔“霸道”教訓幾句，結果，隻見剛才還頭頭是道的男人忽然間神色複雜，似有怅惘，又存喜悅，眸光更是閃爍不定，說不出的奇怪。

“你……怎麽了？”

“沒怎麽。”心緒波動的秦縱遙聞言一笑，眼睛緊緊盯住她的肚子：

“隻是剛才自然而然的說出‘爸爸’這個詞，意識到之後，心情有些複雜。盡歡，你覺得……我以後會是個好爸爸麽？”

“當然。我想，你會是一個很棒的爸爸。”

“這麽相信？你沒有想過，我或許會很嚴厲，或許又會偏冷漠，總之，感覺自己不是想象中的那種超級好爹地。”

略帶忐忑和緊張的口吻讓何盡歡有些小小的詫異，不過，旋即釋然——

對原生家庭支離破碎又曾接受過老爺子多年狼爸教育的他來說，孩子的到來本來就是件忐忑的事吧。

這一點，自己之前不是想到過麽？

她重新又溫柔捧起秦縱遙的臉，兩顆晶亮如珠的瞳仁煥發出堅定不移的光彩，認真道：

“不是有這麽一種說法麽，爸爸能夠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就是愛他的媽媽。縱遙，你愛我麽？”

一想到或許将來有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小鬼頭成日在身前奔來跑去，秦縱遙就覺得那種畫面有些難以想象。不過，聽她這麽一說，他的心奇異的恢複沉靜。正因爲自己沒有享受到幸福家庭的滋味，難道不應該更加努力讓孩子享受到這種本該尋常的氛圍麽？他沒有直接答，而是伸長脖頸又親了親近在咫尺的櫻唇，微笑道：

“這麽說起來，我想，自己大概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爸爸。”

——*——*——

當天夜裏，歐之盈在徐唐的陪同下于深夜偷偷來到雅恩醫院，在遠方的通力配合下，她在ICU見到闊别已久的秦慕清。身上插滿各種關子的他如同一具早已失去生命氣息的屍體，眉眼相貌和記憶中卻差不多一模一樣，歐之盈甚至可以想象，若他此刻醒着見到早已不同往日的自己，肯定也會和當時年少一般，兩撇墨眉緊緊的皺起來，狹長飛逸的鳳眼裏充滿壓抑而執拗的深情……

她不愛他，一直将他視作兄弟，朋友，可是如今輾轉再見，依舊淚流滿面。

歐之盈覺得，按理說，自己應該恨他入骨，畢竟，是他的母親，一手颠覆毀滅了自己的人生。

隻是，當聽說過他這麽多年一直不肯換心就是害怕忘記自己，察覺到林詠的狠毒卑劣之後竟還不忘想着爲自己報當日之仇，内心的恨意卻是再也提不起來。回想自己這一生，在白衣飄飄的年代忘我全情的主動愛過，而且，無論命途多舛到何種地步，始終有人拿真心待自己，譬如眼前的秦慕清，還有葬身火海的劉小寶……

因爲還是不能好好說話，所以，她還是通過秦縱遙和何盡歡的幫忙向秦慕清說了不少話。

可惜的是，秦慕清始終沒有任何動靜，就好像靈魂已經飄去另一個世界。

下半夜的醫院安靜得有些駭人，目送徐唐陪同歐之盈的車緩緩開出醫院大門，長廊裏，何盡歡挽住秦縱遙的手臂，淡淡道：

“縱遙，接下來，我們該打最後一仗了吧。”

“嗯。”夜色黏濃，一層薄霧萦繞在半空，已是淩晨兩點半，寒涼侵襲，秦縱遙抽出手臂将她攬住貼近自己：

“你怕麽，盡歡？”

“不怕，因爲有你在。”

“我也是。”

——*——*——

曾家聯排别墅。

陽光從打開一半的暗金色落地窗簾照進來，外面藍天白雲，鳥鳴花香，房間裏卻是愁雲慘霧，暗淡無光。

兩條大腿全部受傷的曾煜躺在床.上，百無聊賴的看着曲面挂壁電視，原就寡白的面龐越發泛出一層虛浮的青。那天在老酒廠，同樣受傷的小巍冒死将他背出爆炸廠房，随後兩人雙雙被送進醫院。他的傷勢比小巍輕，到醫院清醒之後不得不立刻同父親聯系，始終在爲官司奔走的曾家望一聽，立刻安排薛貴馬不停蹄的把他們兩從玉城接回來。

親眼見到他們半生不死的鬼樣子，曾家望氣得要命，連忙追問發生什麽事。

沒辦法，曾煜隻好将全部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當聽到小巍的槍分别射中秦縱遙和秦慕清，沾沾自喜的曾煜猛的挨了曾家望一記耳光，打得直發懵。

他委屈得想罵娘，可是，一想到之盈還活着，必須仰仗老頭子才有可能把她奪回來，又沒辦法，隻能生生咽下一口濁氣。不過，咽下氣并不等同于不問原因，他追問父親，可是大概是被氣飽了，曾家望一個字不說，摔門走人。從那以後，曾家望再沒有來看望過他，而且爲了對外封鎖曾煜和小巍莫名受傷的消息，三天之後，薛貴将他們從醫院轉回别墅，請了專門的醫護人員在家照顧。

【二更】

【晚安，親愛的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