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放着瓶瓶罐罐、各種玻璃器皿以及大大小小諸多器具的實驗室裏十分安靜，工廠遠在郊區，這會兒也已下班，偌大廠内早沒有機器的轟鳴和人聲喧鬧，一抹橙金光明從窗戶照射進來，在潔淨地面勾勒出一條金沙般的痕迹，亦是靜靜的。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心頭蓦然炸響，電光火石間，秦縱遙的腦海裏閃現出自己暗中籌備多時的全盤計劃。

這一刻，全盤計劃牽頭的一顆棋子似乎已經握在了手裏。

計劃不容有失，他看向歐志華，薄唇輕啓：

“确定麽？”

歐志華揭下口罩，謹慎看一眼生面孔的陳雪，注意到老闆投來放心的一瞥，鄭重點頭：

“基本可以确定無誤。不過，如果能夠設法從曾氏工廠，或者他們的原料供應商找到實證加以确認，會更有把握。”

“這個事，交給我。”秦縱遙颔首，親密攬住笑顔無邪的女孩，看一眼陳雪之後，沉穩道：“一旦得手，陳雪會即刻和你單獨聯系。歐總監，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不過，抱歉的是，暫時我不能給你在集團内部，或公開做出任何褒獎，需要再等等。另外，這件事，暫時我需要确保，除開我們四個，不會再有第五個知情者。”

“總裁言重，能夠有所發現，最大的功勞其實是何……秦太太。褒獎什麽的，就不用了。”

歐志華取下一次性帽子扔進牆壁旁的垃圾桶，方方正正的臉孔上并沒有太多即将收獲獎勵的歡欣。

深知他就是一典型的技術宅男人，醉心的唯有研發，秦縱遙沒有多言，叮囑他早些回家之後，領着何盡歡和陳雪離開。一輪紅中溶金的夕陽在西空宛如碩大的灼燒過的銅盤懸挂，天空中變幻多姿的雲彩或深或淺，或濃或淡。盡管工廠林立，安靜無人的工廠區仍然有種娴靜安甯的美感，卡宴疾馳如風，恰如何盡歡這一刻随風飛舞的雀躍心情。

高興勁頭慢慢沉澱，完全沉浸在喜悅當中的她這才發現穩穩駕車的男人竟然很長時間一言不發。

她摸了摸寬松裙腰下的口袋，小臉頓時一垮，遭啦，手機也沒有帶！

趁他去老宅偷偷來工廠，沒有主動報備，臨出門竟還忘帶手機……

嗚嗚，簡直是要被“修理”的節奏啊。

“縱遙……”她軟軟糯糯的開口，靈動眸心閃耀着犯錯之後想要讨好的意味，“你……是不是在生氣呐？”

輕擱在方向盤上的手微收了收，因擔心而附帶的火氣其實在見到她歡呼雀躍的一刻其實已完全消散，不過，某些人要主動認錯，秦縱遙覺得，自己不能不給她這個機會啊。他不動聲色的側頭，淡淡凝向笑容和嗓音一般甜膩的女孩，薄唇如刃，不置一詞。見他居然沒有回應，何盡歡的小心髒情不自禁抖了兩抖，媽呀，還真生氣啦？

垂眸想了片刻，她向坐傾了傾稍顯笨重的身體，兩隻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臂，兩眼巴巴的又開口：

“你不是說陳雪他們幾個全部文武雙全麽？有她在，我出來很安全的嘛。至于手機，哎呀，你知道啦，我自從懷孕，記性很差呢。”

兩眼盡量目視前方，眼角餘光卻将她糾結又泛出慧黠光彩的小表情看了個清清楚楚。

按捺住嘴角差點滑出來的笑意，秦縱遙還是不說話。

“縱遙……”

犯錯在先，腰杆硬不起來啊，見他還是不爲所動，何盡歡吸吸鼻子，輕輕搖晃他的手臂，柔聲改了稱呼：

“老公……老公……我保證下回出門前保證先給你打電話好不好？老公……”

她喊的“老公”一聲比一聲酥軟曼妙，聽得秦縱遙心裏頭恍若有誰拿着根羽毛在輕輕拂過，直發癢，身體某些部位是酥酥軟軟的。再也忍不住，他撲哧輕笑，一把握住那隻裝腔作勢正給自己輕捶的小手。聽到這聲，何盡歡立即意識到他之前在裝，噘嘴就要把手抽回來，兩人一拉一扯，最終相視而笑。

“你讨厭啊，還學着吓唬起我來了。”

車從郊區的柏油路跨上通往城市的路段，何盡歡收了動作，不再笑鬧，讓他專心開心。

秦縱遙搖頭道：

“不是吓唬，從公寓來這裏的一路上，我都在生氣，隻不過……”

“隻不過什麽？”

“隻不過在見到你跳出來撲進懷裏的刹那，所有生氣煙消雲散了而已。盡歡，你的安全，永遠是最重要的，知道麽？”

暖到心坎裏的話讓何盡歡感覺剛才的狗腿模樣沒有白白浪費，一想到現在始終還是沒有勇氣面對陌生人的歐之盈成日拘在臨安路的卧房裏頭，何盡歡怎麽會不明白，對身旁的男人來說，曾經的往事始終留有不大不小的陰影，以至于他現在極度害怕自己消失不見，他承受過一回錐心的失去和離别，再無辦法承受第二次。

“我明白。你放心好啦，任何時候，我肯定好好保重自己。”

“看你這麽乖，又剛剛立下大功，帶你去京華吃晚餐吧。”

“好。”

京華大廚的手藝一直是何盡歡心儀的，何況她現在還處在胃口大開的孕中期。

光是想想那些珍馐美味，就已經開始忍不住流口水啊。

不過，燕禦年不是答應過隻要自己去京華，就一律免單麽？

她乜斜着眼睛睇向一臉溫存笑容的男人，張牙舞爪的嚷嚷：

“喂喂喂，别欺負我的孕傻啊。什麽叫你帶我去，人家燕總答應我免單呢，應該是我帶你去吧。”

秦縱遙嘴角的笑意更深，也不說話，丢過去一個“你現在才反應過來”的表情，氣得何盡歡嗷嗷大叫。

看着她又惱又急的嬌憨肆意形狀，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在秦縱遙心裏輕輕滑過。

多年前的那個晚上，驟然失去父母的她在巷口大樹下站了整整一夜，自己則坐在對面的車裏坐了整整一夜。那時，心裏覺得這個女孩和自己一樣，有種被全世界抛棄的孤單，好像一輩子也不會快活起來。因了這點大概算作同理心的東西，暗中安排去将外婆接過來。再後來，當她又出現在生命裏，自己不止一次想過，要護住這份曆經苦難之後的明媚天真，讓她快樂無憂，人生盡歡。

如今，可算做到了一點點吧。

光影明暗交錯，下高速入城的路上車輛擁擠。

此起彼伏的霓虹裏，興奮和開懷過後，何盡歡不禁輕輕道：

“縱遙，你說，歐總監和我的發現，對你的計劃能不能起到幫助呢？”

一片淡紅色光暈照在她的臉龐，秦縱遙伸手牽過她，笃定望向前方的黑夜和在黑夜裏閃爍的光芒：

“當然，而且是很大的幫助。盡歡，你們的發現和确認，将是絕地反擊的開始，且等着看吧。”

——*——*——

秦縱遙所說的絕地反擊在半個月後的一個暴雨天拉開序幕。

台風來襲，燦爛多日的城市陷入黑雲壓城的光景，下午四點多，天空早早的郁黑下來。

暴雨噼裏啪啦砸落，隻剩一人的公寓安靜至極，好像被暴風雨隔絕的孤島，萦繞一種揮散不開的淡愁輕憂。腹中的寶寶或許是感受到母親心緒不夠穩，抗.議的踢了踢，原本坐在沙發裏無聊轉換電視台的她輕撫了撫心房之後，起身走向廚房，從冰箱裏取出一隻整雞，又從儲物櫃取出些許香菇，準備開始煲湯。

将雞斬塊，再同香菇一道清洗幹淨，一股腦兒倒進湯鍋，正要點火，電視機裏的聲音吸住她的注意。

“本台最新消息，在距離秦曾官司結束不到三個月之後，兩家再度面臨對薄公堂的局面。據悉，此次起因是秦氏将曾氏告上法庭，狀告其之前兩回官司隐瞞重大事實，蓄意索賠巨款。同時，秦氏所聘請的律師還指出，曾氏不僅有欺瞞秦氏、藐視法庭、亵渎法律的惡意之舉，同時還對所有消費者撒下彌天大謊，具體内容是什麽，暫時還未公開，不過，原告律師聲稱已掌握鐵證在手。消息一經傳出，頓時惹來各界人士高度關注，大家不禁紛紛揣測此次搖身變成原告，究竟是秦氏跌入谷底之後的掙紮，還是一次絕對有利的反擊？下面，讓我們來回顧一下這兩家之前的兩回官司……”

幽青色火苗噌的跳出來，映得何盡歡白皙的手指宛如鍍上一層淡淡的青。

不知不覺的挺了挺有些酸澀疲憊的脊背，她轉身看向電視，自言自語道：

“終于開始了。縱遙，不管發生什麽，結局如何，我始終和你在一起。”

叮咚……

門鈴忽然響起，她擦了把手走過去開門，身穿一套淡藍色休閑套裝的于佩跳出來，手裏提着幾個保鮮盒，咧嘴笑道：

“老秦說有事要辦，得後天回來，所以派我來陪你。瞧瞧我給你帶什麽好吃的啦？”

一大早出門前，縱遙隻說會晚些回來，怎麽又要挪到後天麽？

念頭一閃而逝，何盡歡立刻安慰自己要相信他，笑着将于佩迎進屋：

“什麽好吃的？正在炖雞湯，我記得你好像蠻喜歡喝，來得真巧。”

“哈哈，這叫咱們兩個都有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