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目得讓人眼疼,年華不由得伸手擋了擋,她低頭一看,端木尋還在睡在床、上。
剛剛,果然隻是一場夢啊!年華松了一口氣,輕輕抽回被端木尋握住的手。突然,一粒渾圓的血紅珠子,“咕噜”一聲從二人手間滑落。
仿佛燙着了一般,年華急忙将手縮回,她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通體泛出幽紅光芒的龍珠,靜靜地躺在金黃的緞面上。
端木尋已經醒來,她靜靜地望着年華,冰冷的眼神有了溫度:“你救了我,謝謝。”
年華道:“不客氣……不,不對,那隻是做夢而已……咦,你也做了相同的夢?”
“那雖然隻是一場夢,但又不僅僅隻是夢,你殺了該死的惡龍,打破了端木氏的詛咒。你是我皓國最勇敢的英雄。”端木尋笑了,望着年華,“如果你從此效忠于我,我會賜于你無上的榮耀與權勢。”
“不,我不能效忠你。”年華搖頭拒絕。很早之前,她就已經決定,要用一生守護另一個人。
美麗驕傲的端木尋,臉上掠過一絲陰霾:“我會給你你所想要的一切,凡我所有,皆與你共享。”
年華微笑搖頭:“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這隻是一場夢而已,我們最好都忘了它。你的身體仍然很虛弱,需要休息。我先告辭了。”
端木尋望着年華,似乎想要看透她的靈魂:“好吧,我給你時間考慮。”
年華笑了笑,起身離去。對她來說,根本不需要考慮,她将要守護和效忠的人不會是端木尋。
年華離開後,端木尋的眼神漸漸冰冷。血紅的龍珠逆射着刺目的陽光,班駁的珠影模糊了端木尋的表情,“從來沒有人可以對我說不,即使,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人。”
年華原以爲,這隻是一場小風波,不會影響到以後的甯靜,但事實證明她想錯了。自從屠龍之夢過後,無論她走到哪裏,視線所及之處,總能看見端木尋。端木尋想要年華成爲自己的将,效忠自己,也許在她看來這是她感激年華的方式,可惜年華并不需要她的感激。
端木尋的傲氣受挫,心中不甘。她發現,年華的目光始終望着一個人。她的眼裏,隻有這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她拒絕她的原因。
端木尋陰冷地笑了笑,既然找到了障礙的關鍵,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萬生塔。
甯湛埋首讀《治世殘卷》,皇甫鸾坐在對面盯着他瞧。被皇甫鸾盯得渾身不自在,甯湛擡起頭來,道:“小鳥兒,你總是看着我做什麽?”
皇甫鸾笑盈盈地道:“湛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怪不得,華姐姐隻看着你。”
甯湛歎了一口氣:“她整天忙着應付封父師父的刁難,哪裏還有時間看我呢?”
“你很喜歡華姐姐吧?”皇甫鸾歪着頭,嘟嘴道:“你還把我的金麒麟送給了她。”
甯湛尴尬地打了一個哈哈,三個人朝夕相處了四年,之間哪裏藏得住秘密?金麒麟的事情自然早已經曝光。
“放心,我不生氣,是華姐姐就沒關系。”皇甫鸾笑容溫柔,道:“小鳥兒在這個世界上,隻有你們兩個朋友,你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皇甫鸾溫柔的笑容之下,隐藏着一縷不可言說的傷。她很喜歡甯湛,很喜歡他。可是,甯湛喜歡的人,不是她,而是年華。
甯湛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因爲窗外吹入一陣寒風,而劇烈地咳嗽起來。秋日天風涼冷,他的痼疾又加重了。
皇甫鸾急忙起身,先去關上敞開的窗戶,又将一襲絨衣披在甯湛身上,關切地道:“湛哥哥,你還沒吃藥吧?我去給你端來。”
皇甫鸾輕蝶般飄然而去,甯湛的臉色蒼白如紙,神情痛楚而無奈。這四年來,他的身體愈發病弱,秋冬季節,每日都不能斷了調養的湯藥。他這樣孱弱的身體,如何能夠平定九州,光複夢華?
甯湛正在傷懷,門外響起了腳步聲,他不由得心生疑惑:小鳥兒這麽快就回來了?
甯湛側頭望去,沒有看見皇甫鸾,卻看見了端木尋。
“端木師姐……”甯湛尚未站起身來,隻覺得脖子一涼。——端木尋手中的長劍,抵住了他的脖子。甯湛低頭望向正抵着脖子的劍尖,冷靜地道:“端木師姐這是幹什麽?”
“殺了你。”端木尋冷冷道。
“你爲什麽要殺我?”甯湛不明白。他對端木尋一向禮敬,從未得罪過她,他想不通她爲什麽要殺他。
“因爲你死了,年華就會效忠我了。”端木尋道。
“在天極門中,殺害同門的罪可是很重的。”甯湛冷冷道。原來,端木尋爲了得到年華,竟想殺了他。
端木尋冷笑:“我當然不會親手殺你。我可不會笨到爲了一個區區清王世子,就讓我尊貴的皓國長公主的身份蒙羞。”
端木尋重重擊向甯湛的玉枕穴,甯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望着暈厥過去的甯湛,端木尋笑得邪惡:“我不會殺你,但你一定會死。”
傍晚時分,一身戎裝的年華倒挽長弓,滿臉疲憊地回到桃溪茅舍。下午和封父在南邊躍馬原練習布陣,不知怎的,她就是無法集中精神,着實吃了封父一頓狗血淋頭的臭罵。剛才,在樹林裏練習射箭,弓弦又莫名其妙地斷掉,讓她心裏很窩火。
年華走進茅舍,才發現皇甫鸾在等她。終于等到年華回來,皇甫鸾都快要急哭了:“華姐姐,湛哥哥不見了!”
年華吃了一驚:“發生了什麽事?”
“中午,在萬生塔裏,我出去給湛哥哥端藥,再回房,他就不見了。”皇甫鸾憂心如焚:“墨涵大人也很着急,他派人四處找尋,找了一個下午,還是沒有找到湛哥哥。”
年華突然感到有些暈眩,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瞬間坍塌,她顧不上換下戎裝,便匆匆趕赴萬生塔。
紫石出門遠遊,還沒有回來,墨涵正指揮着衆人搜尋。端木尋負手站在黑暗中,冷眼看着衆人忙亂。年華焦急,自告奮勇,帶人到處去找甯湛。
月色如銀,清夜無塵。
年華帶着衆人在樹林裏搜尋。年華舉目望去,四周皆是雲霧蒼茫,不由得擔心:甯湛現在在哪裏?這麽冰冷的寒夜,他的身體受得住嗎?
皇甫鸾早已哭紅了雙目:“無緣無故,湛哥哥怎麽會不見了?當時,他還等着我端藥進去,應該不會自己離開,即使有急事要出去,也會給我留一張字條,不會不聲不響地離開。會不會,有人害了他?”
年華也覺得甯湛不會自己消失,“在天極門中,甯湛并沒有仇人。誰會想要傷害他?”
皇甫鸾道:“我覺得,會不會是端木尋?不知道爲什麽,我總覺得她對湛哥哥有很深的敵意。”
年華一怔,“我去問問她。”
年華轉身離去,幾個閃沒,已經沒了身影,留下皇甫鸾和衆人繼續在樹林裏搜尋。
年華在萬生塔頂找到了端木尋,冷傲的棕發少女倚欄而立,任由天風吹亂長及腳踝的發絲。
“你在這裏。你看見過甯湛嗎?”年華問端木尋。
端木尋回頭,望着年華,沒有回答她的話:“你一定很累了吧?我從這裏看見你找了不少的地方。”
年華往塔下望去,笑了:“從這九層高塔望下去,人比蝼蟻還要渺小,你真能從這麽多人中看清我的身影?”
“你知道我的名字爲什麽叫尋嗎?”端木尋凝視着年華,道:“我是爲了尋找打破端木氏詛咒的人,才降臨到這個世界上來,而你就是那個屠龍破咒的人。我不是用眼睛看你,而是用心在尋找你。所以,無論你在哪裏,我都能看見你,找到你。”
年華一愣,不知道端木尋在說什麽。她再一次問她:“你知道甯湛在哪裏嗎?”
“你既然來問我了,我說不知道,你也不會相信的吧?”端木尋道。
年華心中一寒。她果然知道?!難道,甯湛失蹤是她的作爲?!
年華生氣,倏然出手。
端木尋眼前寒光一閃,心中暗道不妙,急忙将手伸向腰側的佩劍。她的手剛握住劍柄,就被一股渾厚的真氣壓制,無法拔出劍鞘半分。與此同時,她的檀中穴上一麻,渾身無法動彈。被點住穴道的端木尋站在原地,望着制住自己的年華。
年華淡淡道:“甯湛在哪裏?”
端木尋冷笑不語。
年華的精鋼護腕中,倏然冒出一點寒光,卻是一枚鋒利的鋼刺。
“不說是嗎?”鋼刺在端木尋的眼眸前晃了晃,年華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任何傷害甯湛的人,無論爲了什麽理由,她絕對不會放過。她已經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反正,你是用心來尋找,那眼睛,對你并無多大用處吧?”
她變強大,因爲她想守護,爲了守護生命中重要的人,她不在乎手上沾滿鮮血。
鋼刺劃出光亮的弧度,映得端木尋面色煞白,她看得出年華不是在恐吓,雖然心中不情願,還是開了口:“死水沼澤,器門劍冢。”
年華的臉色瞬間變得十分難看:“你……你真狠毒!甯湛和你無冤無仇,你爲什麽要置他于死地?!”
天極三十六門中,器門位于死水沼澤深處。器門主司兵器鑄造,前任宗主獨孤鴻被稱爲夢華第一鑄師。這位夢華最偉大的鑄師,因爲鑄器成癡而走火入魔。他将器門宗主之位傳與大弟子後,在沼澤中建了一處埋器之所——劍冢,從此一門心思地撲在劍冢裏鍛造兵器。
劍冢者,禁地也。擅入皆,殺無赦。
幽居于劍冢之内的獨孤鴻,不僅武功深不可測,性格也乖戾殘忍。擅自闖入劍冢的人,從來沒有誰活着出來。劍冢是天極門的一大禁地,人人都自覺避開這一恐怖的地域,甚至連天極門主紫石,也不曾随便踏入劍冢半步。
年華無法想象甯湛此刻的遭遇,她隻想立刻趕到他的身邊。
“爲什麽要置他于死地?因爲,如果他在,你就不會效忠我。”端木尋喃喃道。
“你不可理喻。”年華不再理會端木尋,她擔心甯湛的安危,飛快地離開了萬生塔。
眼見年華決絕地離去,料定她會去劍冢找甯湛,端木尋焦急地阻止,“年華,你回來!劍冢去不得!你現在去也晚了,甯湛肯定已經沒命了!”
年華沒有回來。
萬生塔頂空蕩蕩的,月光寒冷如水。被制住穴道,無法動彈的端木尋,用眼角的餘光瞟向劍冢的方向。
月光之下,樹林之上,一道戎裝身影即閃即沒。
她真的去了……
端木尋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悔恨地淚水滑落臉龐。她偷偷地把甯湛丢去死水沼澤,可不是爲了年華去劍冢送命。年華是打破她身上詛咒的人,是她所尋找的人,是她覺得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