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三刻,清平郡主府外,年華、上官蒼、皇甫鸾、皇甫欽站在台階前。
年華對守門的家丁道:“京畿營主将年華,有事求見清平郡主,請代爲通報一聲。”
家丁聽見年華的身份,倒也不敢怠慢,禮貌地道:“真不湊巧,郡主昨日去了朱雀營,至今還未回來。郡主今日回不回來也不确定,不如年主将留下一份名帖,等郡主回來,我代爲呈上。”
上官蒼一聽,急得幾乎暈厥,從郡主府到城外朱雀營,來回一次至少也要兩個時辰。黃昏時分,他的兒女就要遭刑,即使求得郡主開恩,時間上也根本來不及。
年華眉頭一緊,心中也有些爲難,隻得又問:“貴府的管家是哪一位?”
家丁道:“是周仁周管家。”
“我想見見周管家,請代爲通傳一聲。”
“這……”家丁面有難色,“周管家今日怕是不方便。不瞞您說,前些時日,他弟弟周義慘死。今日黃昏,他得了郡主許可,正要拿兇手血祭他弟弟呢!”
上官蒼目光一黯,老淚縱橫,“阿武……心兒……”
年華對家丁道,“如此,我更要見見周管家了。”
家丁進去通報,半晌,才出來領他們進去,“周管家現在在小校場,請随我來。”
年華四人随家丁進入府宅。郡主府占地極廣,一路上但見雕梁畫棟,飛檐疊宇,走了許久,仍舉目不見盡處。穿過小橋流水,迷花倚石,年華眼前竟出現了一片演武場模樣的沙地。沙地中央設了一方祭台,香紙鼎爐俱全,還在天地八方的位置上插了八面招魂白幡。祭台附近,站了二十八名護院武士,東南西北各七人。
祭台前站着一名中年男子,獐頭鼠目,眼神陰詐,他的腳邊跪着一雙年輕男女。這一雙男女被鐵鏈反綁,渾身遍體鱗傷,由于臉上有淤腫和血迹,看不真切面容。
上官蒼一見二人,心中一痛,失聲呼道,“阿武,心兒……”
家人走上前,向周仁躬身道:“周管家,年主将已帶到。”
周仁向年華拱手,笑出一口黃牙,“在下周仁,不知有何事能爲年主将效勞?”
年華也不拐彎抹角,指着那一雙跪在祭台前的男女,道:“今日,我是爲了他二人而來。請問周管家,他二人犯了什麽罪?”
周仁眼神閃爍,道:“殺人罪。”
上官武聞言,不顧身上傷痛,嘶聲吼道:“人是我殺的。心兒是無辜的,你放了心兒!”
一名武士當胸踢了上官武一腳,上官武吐了一口鮮血,痛得躬身抽搐。
上官心兒吓得眼淚縱橫,合身撲了上去,“哥哥,哥哥,你不要緊吧?”
上官蒼見兒子被毆吐血,拄拐疾步上前,還未靠近祭台,他就被兩名身強力壯的武士攔住。
年華道:“上官兄妹可是郡主府的家奴?”
周仁沉默了一會兒,道:“不是。”
“既然不是家奴,那就不能由貴府任意處置。玉京中,凡有平民犯了殺人罪,應該交由京兆府審理,判決。”
周仁臉色微變,冷冷道:“話雖如此,但郡主親自下令,殺此二人爲府中周管事爲祭,年主将不會想和郡主過不去吧?”
“年華隻想爲上官老伯讨回一個公道,并不想和郡主過意不去。”
周仁冷哼一聲,“讨回公道?你想如何讨回公道?”
年華淡淡道:“帶上官兄妹去京兆府,京兆府尹陸法和大人是百裏丞相的門生,一向秉公執法,明察秋毫,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出最公正的判決。”
周仁神色大變,皮笑肉不笑,“看來,年主将是不把郡主放在眼中了。哼,不過立了些微末軍功,就以爲自己大過天了?你那一點軍功,與郡主的功績比起來,簡直不堪一提。我稱你一聲年主将,是給你幾分臉面。不過是一個出身寒微的武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郡主可是皇室貴胄,連聖上都要敬稱她一聲‘皇姊’,得罪了郡主,哪管你破天狼騎,收十二城,都休想在玉京呆下去!”
羞辱的話語字字如刺,年華卻隻是神情淡然地聽着,如果是火燒風雨樓時的她,此刻聖鼍劍早已封住了周仁的喉嚨,但如今她已在世事的磨砺中,褪去了燥、怒、癡,學會了持重、隐忍、淡然。
皇甫鸾聽得氣憤,正要開口回駁,卻被年華制止。年華緩緩道:“無論周管家怎麽說,今日上官兄妹,年華一定要帶走。不是我不敬郡主,而是惡奴難共人語。”
周仁一愣,臉色瞬間漲作豬肝色,“反了,反了,小小京畿營主将竟敢在郡主府撒野!”他回頭望向侍立的武士,“你們還愣着做什麽?給我好好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是!”衆武士得令,站在西面,離年華最近的七名武士,立刻欺身向年華、皇甫鸾、皇甫欽圍來。
七名武士兇神惡煞,皇甫鸾吓得花容失色,直往年華身後躲,“華姐姐,我害怕。”
皇甫欽見皇甫鸾緊膩着年華,也急忙收了折扇縮了過來,“小華,我好怕怕……”
年華回頭望向皇甫欽,臉色發綠,“九王爺,你可是金獅騎的主人,怎可藏頭縮尾?!”
皇甫欽一臉委屈,“嗚嗚,可是現在,金獅騎不在這裏啊……”
皇甫欽話音未落,一個醋缽大的拳頭已經虎虎生風地襲至。年華顧不得和皇甫欽多言,急忙側頭避開,順手将皇甫欽拉退,以劍鞘尖端擊向出拳者手肘的曲池穴。那人疊聲痛呼,抱着右臂跳開。
武士手中刀光森寒,皇甫鸾吓得臉色蒼白,“華姐姐,我怕。”
年華劍不出鞘,與七人周旋,“小鳥兒,别怕,閉上眼睛,數到十再睜開,我給你變一個戲法。”
皇甫欽急忙湊上來,“小華,我也要看戲法。”
年華拍飛皇甫欽,“沒你的份。”
皇甫鸾閉上眼睛,朱唇微啓,數道:“一,二,三……”
年華身形滑如遊魚,迅如閃電,穿梭在武士之間,每經過一人,不過一彈指間,便封了那人穴道。
皇甫欽被拍飛後,不幸落單,被一名武士追殺,他哭喪着臉嚎道:“小華,看來我要先去了,我們來世再見……”
年華提步掠上,橫在皇甫欽身前,出指如電,點了武士的穴道。
此時,皇甫鸾正好數到十,她睜開雙眼,就看見七個定身爲雕塑的武士,或須發戟張,或睚眦裂目。“咦?怎麽都不動了?華姐姐,這個戲法真好玩!”
周仁大驚失色,急忙吩咐剩下的武士,“快!快拿下她!!”
衆武士還未有所動作,年華早已先發制人,飛身向祭台掠去。她的目标不是武士,而是周仁。周仁擡腿欲退,但覺一道白影遮眼,一道黑光閃過,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口中充盈着濃濃的鐵鏽味。
周仁被年華的劍鞘擊在臉上,打翻在地,吐出了兩顆斷牙。
聖鼍劍連鞘抵在周仁肩上,武士們一時不敢妄動。
周仁捂着高腫的腮幫子,疼得雙淚齊下,口齒含糊地求饒:“年主……将,饒命!”
年華剛要開口,耳廓微微動了動,聽到一道風聲正疾速地迫近。借着夕陽的反射,地上有一道蛇一樣的影子淩空卷來。
年華揚劍相擊,那物蛇一樣纏住劍鞘,竟是一條龍骨鐵鞭。鐵鞭上傳來極大的力量,年華幾乎握不住聖鼍劍,眼見地上有一塊雞卵大小的石子,立刻擡腿踢去,欲以之分散鞭主的力量。
鞭主見石子來襲,急忙退避,石子擦着她右耳的明珠耳環而過,卷發飛揚。
年華這才看見龍骨鐵鞭的主人。那是一名明豔的女子。女子大約二十三四歲,修眉鳳眼,瓊鼻櫻唇,青絲微卷,半绾半垂地散在雪白的脖頸上。她身着獸紋束腰中裙,手腕束着箭袖,腳踏鹿皮靴子,明豔中不乏英氣。
女子退閃的瞬間,鐵鞭上力道微松,年華借機握緊了聖鼍劍,往後拉回幾分。女子并不撤鐵鞭,年華亦不放手,兩人在沙地上對峙。
跌倒在地上的周仁看見女子,面露喜色,急忙訴苦:“郡主,您可回來了!這京畿營主将年華來府中撒野,打傷了奴才和護院武士,簡直不将您放在眼裏,您一定要好好教訓她!!”
甯無雙神采飛揚,美眸掃了一眼周仁和被點穴道的七名武士,又望向正與自己拉鋸的年華,收鞭放開聖鼍劍,道:“原來是年主将。年主将今日不在承光殿陪伴聖駕,怎麽有空來我這郡主府?”
年華認清是甯無雙,屈膝行禮,“年華見過郡主。今日,年華是爲上官兄妹而來。”
甯無雙娥眉一挑,道:“我府的周管事因爲上官兄妹而死,我已下令今日黃昏殺他二人爲祭,年主将意欲何爲?”
年華不卑不亢地道:“上官兄妹不是你的奴隸,即使犯下殺人之罪,也該交由京兆府判決。”
甯無雙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随即,卻沉下了臉,“你的意思,是本郡主濫用私刑,草菅人命?”
年華道:“不敢。郡主美麗聰慧,舉世難尋,不是不辨是非的人。想必,郡主也會贊成年華帶上官兄妹去京兆府伏法。”
甯無雙揚唇一笑,“你要帶走上官兄妹,也不是不可以。久聞年主将武藝絕世,本郡主早就想領教一番。如果你能赢過我手中的龍骨鐵鞭,我就讓你帶人走。”
年華尚未應聲,幽藍的長鞭已經挾着風聲卷來。年華足尖輕點,淩空躍起,躲開了這氣勢萬鈞的一鞭。鐵鞭落地處,漸飛三尺沙塵,“嗤啦”一聲,年華的裙裾也被鞭上的倒刺勾去一塊。
“郡主……”年華剛要開口,甯無雙的第二鞭又已襲至,“少啰嗦,對決時專心緻志,是對對手最起碼的尊重。将門宗主連這麽基本的道理都沒有教過你嗎?”
年華無奈,隻好收斂心神,持劍與甯無雙纏鬥。
甯無雙身姿窈窕,但膂力極強,她的鞭法也非常純熟,龍骨鐵鞭流暢如行雲流水,渾勁似山崩地裂。
年華的額上漸漸浸出汗水,心中暗暗贊歎,甯無雙真不愧是夢華最勇武的女将。年華拼勁全力與鐵鞭抗衡,但聖鼍劍始終收在鞘中。
甯無雙似乎要逼她出劍,鞭勢更見淩厲。
皇甫鸾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雙手在胸前合十,輕聲祈禱,“老天保佑,華姐姐千萬不要受傷……”
皇甫欽也一臉難色地祈禱,“真爲難,小華是美人兒,小雙也是美人兒,叫小王爲誰祈禱呢?啊啊,幹脆這樣,老天保佑,她們千萬不要打到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