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一行人抵達葛城時,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六出冰花紛紛揚揚,落在古老而甯靜的葛城中,非常漂亮。因爲之前預報了行程,很多人在城中迎接年華和甯琅,有葛城的官員,更多的是百姓。道路兩邊的百姓看見騎在馬上的年華,紛紛匍匐在雪地中,山呼:“戰神!戰神!”
年華笑了,笑得極苦澀。
與葛城官員寒暄完畢,年華帶甯琅來到了她的宅邸。這是一所極大的宅院,占地比玉京将軍府還大一些,布局和建築卻是葛地的風格。将軍府邸的管家是一名中年婦人,大家都叫她韓三娘。韓三娘是本地人氏,行事嚴肅認真,爲人不苟言笑,品性正直,讓人欽佩。
年華挺喜歡韓三娘,很快就和她熟絡了。韓三娘是一位極優秀的管家,做事非常妥帖而有效率,在她的照料下,年華、甯琅、雲風白、寶兒、上官心兒等人很快就适應了葛地的生活。
年華在葛地的生活十分悠閑。不涉權勢之争,不入陰謀算計,不聞邊疆戰火,每天隻是教甯琅騎射之術,和雲風白喝酒下棋。上官心兒開始教年華女紅,結果年華把手紮得全是血。雲風白嘲笑年華。年華生氣地道:“拿針要比拿劍困難得多,不信,你試試。”
有時候,年華會望着玉京的方向出神。甯湛不斷地有賞賜送來葛地。年華始終還是那一句,“我永遠不原諒。”
夜深人靜時,一盞孤燈下,年華還是會寫那一本未完成的兵策,她還是牽念着邊疆和将士。
葛城有冬狩的習慣,據說在過年之前獵到野牲,獻祭給神明的話,來年會獲得神明的保佑。這一天,大雪初停,陽光明媚,年華、雲風白帶着一群護院,牽鷹走狗,去城外的樹林裏狩獵。衆人奔波了一天,獵到了一頭熊,兩隻麋,五隻野兔,三隻獐子,算是收獲不錯了。
年華正要回城,突然聽得深山中有雄渾的鍾聲響起,山林中的積雪紛落,遠處有飛鳥驚起。
年華好奇地問:“這山野中哪裏來的鍾聲?”
一名護院回答道:“回大将軍,這葛山深處,喏,就是那座山,有一座千年以前的古刹。當然,現在已經荒廢很多年了,也沒有僧侶挂單。但是,每逢晴天的清晨和傍晚,都會聽到寺裏響起鍾聲……”
“不會是……鬧鬼吧?”雲風白流汗。他身爲玄門宗主,卻最怕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
“哪裏是鬧鬼!那是老白猿在撞鍾!”護院笑了,道:“山中的樵夫,獵戶都曾親眼看見一隻老白猿在撞荒寺中的一口大鍾,大家都說這隻老白猿有佛性呢。”
“真有趣!”年華來了興緻,對雲風白道:“風白,我還從來沒見過老白猿撞鍾呢,我們去看看?”
“老白猿的話,那就好吧。”雲風白答應了。
年華吩咐護院先回城,自己和雲風白去荒寺獵奇。
年華和雲風白騎馬走向葛山。
“風白,你說老白猿真的有佛性嗎?它會成佛嗎?”
“按佛經裏所說,一切生靈,小至蝼蟻,大至鲲鵬,都有佛性,都能成佛。”
“殺了生的人也能成佛嗎?”
“放下屠刀,也能成佛。”
“如果,是不願意放下屠刀的人呢?”
“……”
“果然,不願放下屠刀的人,隻能去地獄……”年華苦笑。
“無論你去哪裏,我都會陪着你。”雲風白道。
說話間,兩人已經攀上了葛山頂,來到了廢棄的千年古刹中。冬日的白天很短,天色已經黑了。不過,借着夕陽的餘晖,還是能夠看清楚寺院的模樣。千年之前,這座寺院也許非常宏偉,香火也很旺盛,但如今隻剩斷壁殘垣,荒煙蔓草,全寺唯一完整保留下來的東西,大概就是大雄寶殿外面的一口巨大的銅鍾了。之前,年華等人聽見的鍾聲,應該就是這口鍾發出來的。傳說中撞鍾的老白猿,此刻已經不見蹤迹。
雲風白道:“看樣子,錯過了老白猿撞鍾。”
“無妨。幹脆住一夜,明天早上等它來,反正我們帶的有吃的,還有狐皮大氅禦寒。”
“好吧。”知道年華是下了決心,就要達到目的的性子,雲風白也就同意了。再說,在這深山古刹中,終于可以兩個人獨處了,沒有甯琅那個小鬼日夜纏着年華,不許他接近年華。
兩人借着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晖,在古刹中尋找能夠落腳歇息的地方。走到寺院後面時,兩人驚奇地發現一株绯桃樹花開正豔,落英缤紛,樹下有一方極大的天然泉水。靠近泉水,有熱氣迎面而來,用手一試,竟是溫泉。冬日反常盛開的绯桃花,想必就是因爲生長在溫泉邊的緣故。
年華驚奇:“想不到,葛山中竟有溫泉。”
“北宇幽都無色、界中也有很多溫泉。”雲風白想起了他自小生活的地方。
“我真想跳下去,躺在裏面。”年華開心地道。
“先去找一個能住的地方,吃點東西果腹了,再跳下去也不遲。不然,你現在跳下去,準會昏死在裏面。”雲風白比較理智。
兩人又繞回去找住處,發現隻有大雄寶殿有屋頂,有牆壁,勉強能夠住人。年華把馬上的東西卸下,放在大雄寶殿中。雲風白出去拾了一些幹柴,燒起了一堆篝火。兩人烤了幹糧中的冷鹿肉,喝着羊皮袋中的美酒,吃得很惬意。
“風白,我們在這大殿裏喝酒吃肉,佛祖不會怪罪吧?”
雲風白環視空曠的大殿,“如今,已經沒有佛祖了,應該不會……”
“那就好。”年華放心地吃肉。
“嗯。”雲風白開心地喝酒。
圓月如鏡,月色如銀。山林中的積雪反射着月光,美如夢幻。
雲風白獨自站在寺院中,已經半個時辰了,他看着雪月交輝的美景,腦海中卻飄落着溫泉邊的那一樹绯桃。他不由自主地走向溫泉,耳邊依稀響起了水聲。
绯桃樹下,淩亂地散放着年華的狐氅、長衣、亵衣。溫泉中央,年華赤身站在水中,正在洗發。青絲垂入水中,蕩起一圈圈漣漪,她的側影美得讓雲風白心醉神迷。
月光下,水霧中,年華的皮膚白如冰雪,但卻遍布着一條條傷痕,或深或淺,散發着詭豔的魅惑。讓雲風白心動,也心疼。
雲風白的腳步聲,驚動了年華。她吃驚回頭,正好和雲風白對視。雲風白沒有停下腳步,仍然走向溫泉。他在溫泉邊停下,向年華伸出手。
年華笑了笑,從溫泉中央走向雲風白。她這一笑,豔如绯桃,讓雲風白神迷。雲風白在溫泉畔的石頭上坐下。年華伸出手,撫摸雲風白的臉,用溫熱濕潤的唇輕輕地吻他。
雲風白貪婪地索取年華的吻。年華解開他的狐氅,爲他褪去中衣,雲風白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年華笑道:“不下來嗎?”
“當然……”雲風白話未說完,已經被年華拉下了水中。
天上明月皎潔,水中人影成雙。
星空爲幕,狐裘爲席,雲風白和年華在绯桃樹下激烈纏綿,青絲銀發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花瓣落了兩人一身。
“風白,這是在寺院裏,佛祖不會怪罪吧?”
“不會,佛祖說,有情人終成眷屬……”
“不是吧?佛祖會那樣說?”
“是不是,又有什麽關系?現在,我們不是已經在極樂天……”
“……”
東方泛白,鳥語輕靈。
“當——當——當——”幾聲震耳發潰的雄渾鍾鳴,驚醒了相擁沉睡在绯桃樹下的雲風白和年華。天光已經乍亮,兩人昨夜不知何時睡去,幸而溫泉附近的地也是暖的,沒有覺得寒冷。
“好吵,什麽聲音?”雲風白坐起身。
“鍾聲?”年華揉眼,突然想到了什麽,“會不會是老白猿在撞鍾?”
年華、雲風白迅速披上狐裘,飛快地來到大雄寶殿前的空地上。古老而巨大的銅鍾前,果然有一隻渾身雪白,形狀如人類,但手臂卻明顯比人類長的白猿在撞鍾。
“當——當——當——”鍾聲渾厚而蒼涼,沉澱了浮華,回蕩在山林中。
雲風白、年華牽手靜立在一邊,看老白猿虔誠地撞鍾。二十一聲鍾鳴過後,老白猿飛快地離開了,消失在了樹林中。
年華、雲風白回到绯桃樹下,心中均是感慨萬千。
“白猿撞鍾,冬日盛開的桃花,都讓人不得不感慨造物之神奇。”年華歎道。
“對我來說,你才是造物最神奇的一筆。”雲風白親吻着年華。
破天荒的,鐵血女将軍的臉頰上綻起了一抹嬌羞的紅暈。
雲風白見了,心神蕩漾,他愛憐地親吻着年華,嘴唇滑過她的唇,她的頸,她的肩膀,她胸口上的傷痕,色授魂與,繼而陷入瘋狂。
翻雲覆雨,合歡交結中,年華的目光透過雲風白的銀發,望向頭頂那一樹紅瓣上沾着晨露的桃花。她感覺自己也像是其中的一朵,正在暖風中緩緩綻放。
青絲白發,糾結纏綿。
相濡以沫,相惜一生。
雲風白、年華離開荒寺,相攜回到将軍府邸,已經是下午光景。
甯琅一直翹首盼着年華,一見到她,就撲了上來,“師父,你怎麽一晚上不回來,我擔心死了!”
“琅兒乖,師父去了……”年華笑眯眯地準備說去了荒寺中,看見白猿撞鍾的奇事。
雲風白已經冷冷地接過話,“你師父有我陪着,不會有事。”
甯琅瞪着雲風白,“就是因爲有你陪着,本皇子才不放心。”
雲風白生氣:“你這是什麽話?”
“本皇子的意思是,白頭發的,你不要總是纏着我師父。”
“喂,小鬼……”雲風白想說甯琅幾句。甯琅卻不理他,拖着年華往後院走,“師父,你來看我射箭,我練習了一上午,已經能射中靶子了!”
年華被甯琅拉着,她回過頭,對雲風白道:“他……”
“他還隻是個孩子,對吧?”雲風白接過話,苦笑,“行了,我一向大度,不跟他計較,也不跟他生氣,你去教他射箭吧。”
年華笑了笑,飛快地在雲風白頰上印下一吻,轉身帶着甯琅遠去。
雲風白怔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臉上年華吻過的地方,臉上詭異地紅了,但心裏卻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