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過半。
天牢中。
年華正在閉目小憩。一名侍衛拿着王诏出現,下令釋放年華。牢門打開,鐵鐐解除,年華獲得了自由。侍衛将聖鼍劍也還給了年華,并交給她一面令牌,“年大将軍,王主讓我将劍還給你,你拿着令牌,就可以出宮去了。”
高殊真的按照約定,放她出去了?!
“王主爲什麽要放我?”年華問道。
“吾等奉命行事,不知衷情。”侍衛道。
“王主現在在哪裏?”年華問道。
“今日冬祭,王主在侓台祭天。”侍衛道。
年華走出天牢,呼吸到了久違的新鮮空氣。可惜,天色陰沉欲雪,讓她的心情也染上了陰霾,空氣中隐隐浮動着刀兵之氣。
是去侓台向高殊問個明白?還是出宮去花城集兵攻邺城?年華想了想,決定去侓台。高殊既然肯放了她,那他們也許可以以和平的方式解決接下來的矛盾,兵不血刃,免累蒼生。
越宮極大,宮室綿延,年華避人耳目地潛行,路上逼問了一名宮人,才得知侓台的位置。
侓台。
侓台中央建有祭天的神壇,規模宏偉。文武百官齊集于侓台的廣場上,天狼騎執銳披堅,守衛着侓台四方。
高殊已經有了以死謝罪,平息民憤之心,他命人在天壇上堆滿淋了松油的幹柴。他已經不再畏懼死亡,對他來說,罪孽地活着,依靠軒轅楚而活着,更加痛苦。他死了之後,衆臣會平息憤怒,内亂也能平定。他對因他而死的父王和兄弟們,也有了一個交代。
天陰欲雪,朔方寒烈。祭禮将近尾聲,按例将獻上祭品時,高殊站在天壇上,他俯瞰着安靜地立在廣場上的大臣們,從容地道:“這一次祭天的祭品,就是寡人了。”
衆臣大驚失色,面面相觑。
高殊道:“寡人登上王位以來,曆時十六載,沒有治國的才能,無所建樹,反而爲社稷帶來了禍患,爲百姓帶來了痛苦。寡人知道,諸位卿家都對寡人心懷怨忿。今日,寡人以命祭天,願以此平息天、怒,爲蒼生帶來福澤。”
高殊走下十級台階,拿過祭禮官手中的火把,又走上十級台階,将火把丢入松枝中,天壇上頓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高殊回頭,望了一眼西南的方向。——那是軒轅楚所在的方向。他冷冷一笑,轉身走入了火海中。終于,他掙脫了軒轅楚的束縛,他獲得了自由。業火将洗去他的罪孽,他将在火焰中得到安甯。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衆大臣尚未反應過來,高殊的身影已經沒入了火海中。
“不,王主——”鸢夫人風風火火地趕到侓台,卻晚了一步。高殊已經在火海中痛苦掙紮,群臣六神無主地站着,天狼騎驚慌失措,有侍衛要入火海救高殊,但是火焰太大,根本不能入火海。
“王主,妾身還沒有告訴您妾身的名字……”鸢夫人越過衆人,跑向天壇,奔入火海。天狼騎侍衛急忙阻攔,但卻沒有攔住。
傾國傾城的美麗佳人,如同一隻輕靈而斑斓的蝴蝶,沒入了火焰中。熊熊燃燒的火焰裏,兩個身影痛苦地掙紮,女人走向了男人,兩人在火海中緊緊相擁。
“名字……你的名字……”
“亦傾……”
“亦……傾……”
“王主……”
一瓣,兩瓣,三瓣……六出冰花緩緩從空中飛落,欲雪未雪的陰沉天空中,終于飄起了大雪。兩個罪孽的靈魂在紅蓮業火中泯滅于人世,兩個相互依存的人在漫天雪花中永遠地依偎着。
“啊!下雪了……”寶兒帶着甯琅,匆匆趕往侓台。半路上,天空下起了雪。寶兒脫下外衣,披在甯琅頭上,爲他擋雪。寶兒發現,甯琅不知爲何流下了眼淚。
“琅皇子,你怎麽哭了?”寶兒伸手爲甯琅拭淚。
“我也不知道,隻是突然間心中好悲傷……”甯琅茫然地望着天空中飄落的雪花。
寶兒沒有在意,帶着甯琅繼續走向侓台。
年華走在路上時,天空飄起了鵝毛細雪。她擡起頭,細雪紛紛揚揚,落在她的臉龐上,睫毛上。
“對不起……”耳邊響起一個幽缈的聲音,似遠似近,若有還無。
年華警惕,四下觀望,沒有半個人影。這,這是怎麽回事?剛才誰在說對不起?那聲音似乎是鸢夫人……
唔,應該是錯覺,鸢夫人怎麽會在這裏,又怎麽會向她道歉?
年華深呼吸一口氣,冒着飛雪走向侓台。
侓台。
天壇上,火光蔽天,文武官員亂成一片。
“王主駕崩了——”
“越國要亡了——”
侍衛統領匆匆趕到侓台,見到高殊自、焚,震驚之後,忙向一名位列三公的老臣低語了幾句。老臣站出來,大聲對衆人道:“大家勿要驚慌,軒轅大将軍已經在十裏之外,一切等大将軍回來再做定奪。”
群臣中有人道:“大将軍雖然已在十裏之外,但王師已經渡河,現在正麇集于城門外,邺城已經保不住了。王主已死,越國将亡,大家還是趕緊回家,保護妻小逃命去吧!”
高殊一死,群臣本就心慌難安,聽到有人這麽說,一呼百應。無論老臣和侍衛統領再怎麽安撫勸說,應當齊心協力地等待軒轅大将軍,文武官員還是一哄而散,各自回去逃難了。無論是昏庸怯弱的高殊,還是殺人如麻的軒轅楚,都難以得到民心。
寶兒和甯琅抵達侓台時,天壇上火光沖天,群臣已經紛紛逃離,眼前一片混亂。寶兒聽到有人在喊“王主駕崩了——”“越國要亡了——”,心中蓦地騰起不祥的預感。越王死了,那小姐呢?小姐在哪裏?她在人群中搜尋鸢夫人的身影,卻怎麽也找不到。
驚惶之中,寶兒看見了一個随人流逃走的侍女。——正是紫鸢宮的侍女。寶兒跑到她面前,抓住她,“鸢夫人呢?鸢夫人在哪裏?!”
侍女認清是寶兒,指着天壇上的大火,顫顫巍巍地道:“夫人她……她和王主一起葬身火海了……”
寶兒松開侍女,眼淚滑落,“不,你騙我……”
“我沒騙你,不信你去看,火中還有王主和夫人的屍體呢!邺城已經不保了,寶兒姐姐你趕快逃命去吧!”侍女驚慌地逃走了。
寶兒失魂落魄地走向天壇。如果在從前,寶兒這樣的宮奴是絕不被允許踏上國主祭天的祭台,但是現在場面混亂,人人自危,沒有人理會她。
寶兒牽着甯琅踏上台階,走向業火。火焰中,隐約可以看見兩具相擁的屍體。眼淚奪眶而出,寶兒加快了步伐,她的眼中沒有了火焰,隻有鸢夫人的屍體。
就在寶兒即将踏入火海的瞬間,甯琅拉住了她,“寶姨,不要過去……”
寶兒回過神來,再往前走半步,火焰就會灼傷她。寶兒全身無力,癱坐在台階上。火焰的熱浪一波一波襲來,她不僅沒有感到溫暖,反而感到徹骨的寒冷。
甯琅也坐在寶兒身邊,他望着火焰中的屍體,流下了眼淚:“娘親……”
甯琅終于肯開口叫娘親的時候,鸢夫人卻已經聽不到了。
侓台從喧嚣變爲靜寂,朝臣盡皆散去,連天狼騎也都散了。在這大軍逼城的危險情況下,沒有想到爲高殊和鸢夫人收屍,大家隻想逃命。
過了許久,火勢漸漸小了下來,寶兒和甯琅身上已經被融化的雪打濕了。
寶兒和甯琅坐在台階上,身後傳來鹿皮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甯琅回頭,揉了揉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師父——”
“琅兒?!”年華也很吃驚。她到達侓台時,隻剩一片狼藉和燃燒的天壇。她依稀看見兩個人影坐在台階上,飛雪茫茫中,看不真切。等她走近了,甯琅回頭叫她,她才發現是甯琅。她實在沒有料到,會在侓台見到甯琅。
甯琅撲進年華懷中,“師父,我好想你……”
寶兒木然地回過頭,怔怔地望着年華。年華身陷越宮,皆是因爲寶兒暗算,看見寶兒,她有些生氣,但看見寶兒神色如死,心又軟了下來。她怎麽會在侓台?
“這裏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會在侓台?越王呢?鸢夫人呢?”年華問寶兒。
寶兒一邊哭,一邊笑,“死了,死了,都死了……”
“誰死了?’年華問寶兒。
寶兒指着火焰中,道:“小姐,越王,都死了……”
“?!”年華大驚。高殊死了?鸢夫人也死了?
“越王放火,燒死了自己,小姐也跳進了火中。大臣們都逃走了,因爲王師已經渡河,正在邺城外……”寶兒木然地道。
“王師已經渡河,正在邺城外?”年華大喜。雖然,不知道高殊爲什麽要自戕,但是當務之急,她必須保護甯琅離開越宮,和王師會合。“既然是這樣,我們立刻出宮去!”
“我不走。”寶兒搖頭,望着火焰,“我要等火滅,我要再看一眼小姐。也許,和七年前一樣,小姐根本就不在火中呢……”
甯琅道,“寶姨不走,我也不走。”
“你們……”年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望着火中央隐約可見的兩具屍體,心中隐隐有些難過。之前,天空下雪時,她耳邊響起的幻覺般的聲音,莫非真是鸢夫人的在天之靈?
“你們退開!”年華對寶兒和甯琅道。她知道,不看見鸢夫人的屍體,寶兒是不會走的,而她自己也不忍心看鸢夫人、高殊在火焰中化爲灰燼。
寶兒、甯琅退開,年華拔出聖鼍劍。幾個劍勢起落,天壇上成堆的松木在黑色的劍光中坍塌,火勢随着散落在雪地裏的松木式微。飛雪沒入散開的火焰中,火焰漸漸細小,直至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