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在景城中等待雲風白,從他們分别的地方到雲風白抵達景城,大約要三、四天。但不知道爲什麽,直到第七天了,雲風白還沒有到達景城。
第七天,年華一整天都站在城樓上等候,直到夕陽已經落下地平線,還是不見雲風白的身影,她心中泛起淡淡的失落。也許,他正在路上,要明天才會到吧!
年華騎馬回到了飛鹫營,青陽、巴布等将士剛結束了一場蹴鞠,汗落如雨。烏雅在笑眯眯地數銀子。——蹴鞠開始前,她就開了一局,蠱惑圍觀的将士們下注,賭白虎、騎和飛鹫騎誰會赢。甯無雙和朱雀騎在旁邊看熱鬧,因爲青陽和飛鹫騎赢了,甯無雙笑得很開心。
年華神色失落,甯無雙見了,安慰她,“也許,他們路上走岔了,所以耽誤了時日?從鈎吾淵到景城有好幾條岔路,不是熟悉此地的人,沒有行軍地圖,很容易走錯路。”
年華怔怔點頭。雲風白和绯姬都是絕世高手,應該不會遇上危險,那麽也許真是走岔路了吧!
青陽一邊擦汗,一邊道:“爲兄這就派飛鹫騎去幾條容易迷路的岔路上,讓他們找一個白衣銀發的男人和一個紅衣女人。”
年華道:“現在已經天黑了,要派人尋找,也得明天了。”
青陽輕輕拍了拍年華的肩膀,“不要擔心,即使雲風白迷路到紫塞的另一邊去了,爲兄也一定把他找回景城來!”
年華笑了笑,點點頭。
“華師妹,等雲風白到了景城,爲兄就做主婚人,讓你們成親。老實說,從小爲兄就擔心你兇巴巴的,會嫁不出去……趁這個雲風白還糊塗着,沒有發現你兇神惡煞的一面,還是趕緊成了親爲妙。到時候,他要反悔也來不及了……”青陽認真地道。
“噗——”甯無雙噴出了正在喝的一口茶。
年華嘴角抽搐,“青陽師兄,我什麽時候嫁不出去了?什麽叫他要反悔也來不及了……”
青陽嗓門大,引得烏雅、巴布等人紛紛回頭,“青陽大将軍,誰要成親了?誰嫁不出去?”
青陽剛要回答,年華一拳打飛了他。
年華悶悶地回到房間。侍女端來豐盛的晚餐,她完全沒有食欲。她推開門,走到欄杆邊,望着新月一鈎,遠山綿延,心中惆怅。她拿出朱笛,放在唇邊,吹出了一曲《銘殇》。她希望這笛音能夠穿過千山,讓雲風白聽到,讓他知道她在思念他。這一次相見,她再也不和他分離了。
夜涼如水,天星如棋。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年華轉身欲回房間,卻看見甯無雙向她走來。
“無雙郡主,這麽晚了,你還沒有歇息?”
甯無雙淡淡一笑,道:“我睡不着。我知道你也一定還沒睡,就來看看你。”
年華笑道,“外面很冷,進房間來吧!我讓人溫一壺清酒。”
“把酒夜談麽?好主意。”甯無雙笑了笑,随年華走進房間。
燭火明亮,美酒溫醇,年華和甯無雙坐在胡床、上對飲閑談。兩人談着談着,話題轉到了青陽身上。
甯無雙問道:“青陽大将軍小時候是一個怎樣的人?”
年華回憶道:“青陽師兄小時候很熱血,很正直,很刻苦,也很聰明,但有時候會犯傻。”
甯無雙笑了,“他會犯傻?說來聽聽!”
年華笑了笑,道:“有一年岐黃配制了上好的跌打藥酒,師父給我們兩隻碗,讓我們去醫門盛藥酒。兩隻碗都裝滿藥酒後,藥瓶裏還剩一點,青陽師兄覺得可惜,就把碗裏的藥潑了,去裝剩下的那一點;還有一次,師父見陽光很好,讓我們把一些珍貴的兵書翻出來曬一曬,免得發黴了。我們把兵書攤在空地上曬,突然下起了暴雨,師父和我手忙腳亂地收書,青陽師兄卻跑去收兵器,說是書淋了雨怕什麽,又不會生鏽……”
“撲哧!”甯無雙不禁笑了。
“無雙郡主,你喜歡青陽師兄吧?”年華問道。
甯無雙垂下了頭,沒有否認。
“青陽師兄也很喜歡你。他是一個很重情的人,隻是有時候太木讷,不知道如何表達。”年華笑道。
“我知道。”也許是酒的關系,甯無雙臉頰微紅,神情溫柔。過了一會兒,她擡起頭,道:“隻可惜,我和他站在敵對的位置。”
戰場之上,相逢相惜,易成良友知音,卻難解劍化仇。武昭王野心勃勃,不甘于永久臣服,崇華帝胸懷宏圖大志,終有一日會容不下若國的存在。遲早有一日,青陽和甯無雙會成爲敵人。
“一定有辦法可以不爲敵的。”年華道。
這麽多年來,因爲天下,因爲權勢,她曾經愛的人,愛她的人,一個一個都成陌路,都已永訣。她已經看倦了無常的冰冷,她希望青陽和甯無雙可以得到幸福。
“我和他唯一的淨土,就是離開。我不做清平郡主,他不做聖佑大将軍,我可以放下一切,可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放下。我想,他一定放不下,因爲他是一個固執而認真的男人。”甯無雙苦笑。她會一直在紫塞等下去,等青陽鼓足勇氣對她說,‘我們離開吧,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長相厮守。’;或是等待她和青陽成爲敵人,決戰沙場的那一天。
“青陽師兄确實是一個固執的人。”年華也苦笑。青陽雖然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但是他更重責任。他放不下他的君王,他的責任。
甯無雙和年華秉燭夜話,直到二更天,甯無雙才離開。這一夜,年華做了一個噩夢,夢裏她一劍斬飛了青陽的頭顱,鮮血染了她一身,一臉。她驚醒了之後,冷得渾身發抖,徹夜無法合眼。
第二天,青陽出動了飛鹫騎,去往幾條岔道上尋找雲風白和绯姬。又過了三天,雲風白仍然沒有出現在景城,飛鹫騎也沒有任何線索。
年華心中有些慌亂,雲風白絕不會無故爽約,即使他不能來景城,也會派人來知會她。他沒有來景城,也沒有派人來傳訊,難道是路上出了什麽意外?
飛鹫騎擴大了搜尋範圍,年華在景城中心急如焚地等待。年華停留在景城的時日已經超過了預計的很多天,在臨羨關等待她的田濟屢次傳書,請她起程回玉京。年華不肯離開,回函讓田濟先回玉京。
這一天,天上下起了大雨,年華撐着油紙傘站在城樓上。風夾着雨點吹濕了她的衣裳,她也絲毫不覺得冷。她一直望着驿道盡頭,盼望古道上會突然出現一個白衣人影。可惜,白衣人影始終沒有出現。
古道盡頭,馬蹄聲起,三名飛鹫騎将士冒雨飛馳而至,進入了景城中。不一會兒,青陽來到城樓上,對年華道,“華師妹,飛鹫騎來報,在離鈎吾淵五十裏的發鸠峽中,發現了一名身受重傷的紅衣女子。女子在一個山洞中養傷,因爲受傷太重,不能帶回景城。”
年華一驚,“女子是不是绯姬?”
青陽道:“不知道。女子似乎誤會了,她打傷了幾名将士,自己也昏倒了。”
年華扔下了傘,匆匆走下城樓,“來人,備馬,我要去發鸠峽。”
年華等不及雨停,冒雨出城。青陽、甯無雙不放心,也跟了去。
年華趕到發鸠峽時,已經是下午光景。大雨已經停了,山中碧葉如洗,飛鹫騎帶領年華來到一個山洞中,一名绯衣女子正在昏睡着,飛鹫騎守在洞口。
年華一見绯衣女子,心中快跳了三拍。正是绯姬。
年華走到绯姬身邊,查看她的傷勢。绯姬昏迷着,唇色蒼白如紙,呼吸微不可聞。绯姬的身上沒有緻命的外傷,年華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内息紊亂且虛弱,隻怕是被内功高手傷了筋脈。
绯姬在江湖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有誰能将她打傷成這樣?雲風白呢?雲風白在哪裏?他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險?
年華心神紊亂,無法鎮定下來。
甯無雙和青陽走了過來。
青陽道,“将士們說,山洞裏就隻有這位绯姬姑娘一個人,沒有雲風白。大家在這附近仔細搜查過,也沒有發現雲風白。”
甯無雙來到绯姬身邊,探了探她的脈搏,心知是受了内傷。她從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了一個小瓶,倒出一粒朱色藥丸,掰開绯姬的嘴,喂入她的口中。
绯姬的喉嚨動了一下,吞下了藥丸。
不一會兒,绯姬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有些渙散,但是在看清年華時,情緒激動,一把抓住了年華,眼淚奪眶而出,“年姑娘,主上他……他被龍斷雪殺了……我們趕往景城,龍斷雪追來了,他殺死了主上……太可怕了,龍斷雪已經不是人了,他是魔鬼,可怕的魔鬼……我眼看着主上被他殺死,鮮血染滿了白衣……主上前一刻還非常開心,說立刻就能到景城了,可是下一刻,他就全身是血,跌下了懸崖……”
绯姬激動之中,語無倫次。但是,年華卻聽懂了,青陽和甯無雙也聽懂了。雲風白……死了……
年華眼前一黑,心仿佛破了一個大洞。她緩緩後退,直到脊背猛地撞上了冰冷的石壁。她沿着石壁無力地滑下,跌坐在地上。臉上濕漉漉的,她伸手一擦,是眼淚。
青陽和甯無雙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青陽走到年華身邊,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甯無雙照料着情緒激動的绯姬。
這一日,天色已晚,無法趕回景城,青陽、甯無雙、年華和随行的一隊飛鹫騎皆在發鸠峽過夜。
夜色深沉,篝火燃燒,在甯無雙的照料下,绯姬恢複了一些力氣,開始向年華述說事情的經過。
在三桑城被雲風白逼落懸崖後,龍斷雪大難不死,逃回了皓國。端木尋嘲諷他爲“沒用的廢物”。龍斷雪羞愧,發誓要報仇。爲了變得比雲風白更強大,龍斷雪修煉了玄門的禁忌之術——九轉九相神功。
九轉九相神功是一種極其霸烈的邪門功夫,它能在最短的時間内,最大程度地提升修習者的功力。但是,相應的,修習者付出的代價也非常慘重。它會減損修習者的壽命。九轉九相神功修習到第九層時,修習者所剩的壽命不過三年,中途還會伴随肉體上的無盡痛苦。
按理說,這樣殺雞取卵的可怕邪功,隻有傻子才會去修習,可是世界上從來不缺傻人。龍斷雪也是傻人中的一個。龍斷雪瘋狂地愛慕着端木尋,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她的眼中是“沒用的廢物”。隻要她能夠多看他一眼,他願意折損壽命,他願意爲她而死。龍斷雪修習了九轉九相神功,重獲了端木尋的信任和重用。
龍斷雪奉端木尋的命令,帶領龍首門人去北宇幽都無色、界鏟除聖浮教,誅殺雲風白。情勢十萬火急,绯姬和十二星使敵不過龍斷雪,隻能傳書去葛地,請雲風白回無色、界。雲風白回到無色、界,和龍斷雪決戰于黃泉谷,擊退了龍首門的勢力。這一戰之後,龍斷雪和雲風白的仇怨越結越深。
等北宇幽都的情勢穩定下來,雲風白又開始神龍見首不見尾,他離開了無色、界,回去了葛地。他臨走前留下了一封信,他把聖浮教主的印信傳給了绯姬。他覺得绯姬比他更适合統領異邪道。他所求的,隻是和年華一起平靜地生活。
绯姬看到信,急忙去追雲風白。在她心裏,雲風白才是真正的異邪道之王,江湖中無人能出其右的“公子白”。隻有雲風白才有力挽狂瀾的能力,保住聖浮教在江湖中的地位。就如同這一次,龍首門來犯,隻有雲風白才能平息混亂,威懾群雄。他是她永遠的夢想,永遠的主人,她早已發誓追随他一生,侍奉他一生。
雲風白回到葛地,越國之戰已經如火如荼,他看見了年華的信,心中牽挂年華,決定去越國。绯姬在葛地追上了雲風白,她一路追随他去越國,一路懇請他收回聖浮教主的印信。誰知,龍斷雪查到了雲風白的形迹,他帶領龍首門中最出色的刺客,前來追殺雲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