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問道,“龍斷雪現在在哪裏?皓都翡城嗎?”
绯姬歎了一口氣,道:“赤城。雖然,皓王、龍斷雪在萬國館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經衆所周知,但在看見主上的咒印後,我就知道龍斷雪還活着,也知道一定需要他,主上才能醒過來。所以,在玉京尋找嫘祖的同時,我也請了江湖中的朋友去查龍斷雪的下落。我查出來,七天前,他和皓王抵達了赤城。”
年華望着绯姬,“爲什麽你之前不告訴我這些?”
绯姬道:“年姑娘,主上最大的願望就是保護您、守護您,即使他現在昏迷着,我想他的這份心情也沒有變。比起去找下咒的龍斷雪解咒,我覺得由您出面,找嫘祖解咒,成功的機會會更大一些。事實也證明正是如此。至于龍斷雪的血,年姑娘您就不必操心了,绯會去赤城取來。”
原來,绯姬向她隐瞞龍斷雪還活着的消息,是早已打定主意自己去赤城冒險。年華想起绯姬在景城時受的傷,她根本不是龍斷雪的對手,去赤城隻會枉送性命,“不,你不能去赤城。”
“雖然九轉丹能續命,但主上已經無法支撐太久了。主上于我有救命之恩,我願肝腦塗地,來報答他的恩情。”绯姬道。
嫘祖笑嘻嘻地道:“無論你們誰去,反正薔薇花凋殘之時,沒有龍兒的血,聖浮教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望着昏迷不醒的雲風白,年華心中一寒。
“我會去赤城。”最後,年華道。
绯姬、蘇氏兄妹等人留在“張府”,照顧昏迷不醒的雲風白,年華和甯湛離開了。年華離開前,嫘祖笑着對她道:“風華大将軍,請給我一根你的頭發。”
“你要我的頭發做什麽?”年華奇怪。
“做一件有趣的事情。”嫘祖笑嘻嘻地道。
年華拔了一根頭發,遞給嫘祖。嫘祖笑眯眯地收下了。年華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甯湛望着嫘祖,懷疑地道,“你不會想行什麽邪門咒術吧?”
嫘祖笑着湊近甯湛,“你也給我一根頭發吧。”
甯湛警惕,“你想幹什麽?”
嫘祖望着遠去的年華,道:“把你的命和她的命連在一起。你和她的命軌本就相同,同生,同死,同榮,同衰,如果以咒術将你們的命數相連……”嫘祖幽藍的瞳孔中倒映出年華的背影,年華的身上纏繞着一條妖龍的幻影,妖龍正張口吞噬她的頭顱,“那麽,她身上的屠龍之咒也許不會要了她的命……”
嫘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甯湛沒有聽見,他所想的卻和嫘祖不同,“如果,我和她的命系在一起,那她是不是會永遠在我身邊?”
嫘祖搖頭,“隻是同生、同死,彼此共用一樣的命數,她不一定會在你身邊。”
甯湛望着嫘祖,“你爲什麽要讓我和她的命數相連?”
嫘祖笑了,“因爲,隻有你的命才能和她的命連在一起,而且這樣做很有趣。給我一根頭發吧。”
甯湛拂袖而去,“休想!誰知道你想行什麽妖邪之術?!”
嫘祖沒有生氣,依舊笑眯眯的。她的手上已經多了一根甯湛的頭發,甯湛卻絲毫沒有察覺。
“這對你也有好處,你已經活不過今年冬天了,如果與她的命數相系,她能夠借你的帝王之命避過弑神的詛咒,你也能借她的武将之命延長壽數。”嫘祖望着甯湛的背影,笑眯眯地道。
皇宮。承光殿。
“年華,你真的決定去赤城?”甯湛問年華。
“是。”年華點頭。她不能讓绯姬獨自去涉險。爲了雲風白,她必須去赤城。“之前,玄龍騎秘密集結赤城的消息就不斷地傳來。端木尋和龍斷雪在赤城集兵,又在玉京詐死,必有不軌圖謀。我願領青龍騎、白虎、騎去往炎塚原,取端木尋和龍斷雪的首級。”
“你去炎塚原,還是爲了救雲風白吧?”甯湛望着年華。
年華不否認,“是。”
甯湛道:“如果,我不答應你去呢?”
端木尋詭詐多端,龍斷雪武功絕世,年華此去前景堪憂,勝算渺茫。端木尋将雲風白送還年華,也許正是以此爲誘餌,誘引年華去炎塚原。自從那年夢裏屠龍之後,端木尋就不肯放過年華。如果年華不去皓國,不爲她所用,她就會毀滅她。
“你不答應,我也會去。我沒有選擇的餘地。端木尋不給我選擇的餘地。”年華淡淡道。
“你決定要做的事情,我從來都無法阻止。”甯湛搖頭苦笑。
“十三年來,我出征七次,身經百戰。無論多麽艱險,每一次最終都能平安地回到玉京,那些戰鬥是爲了黎民,爲了蒼生,爲了開拓你的清平盛世。而這一次出征,我是爲了自己,爲了我愛的人。”年華道。
甯湛心中悲傷,道:“年華,出征之前,可以陪我去看荼蘼花嗎?你還欠我這一個諾言。”
沉默良久,年華答應了甯湛,“好。”
這一次出征,無論生死,她都會離開甯湛了。如果,她能打敗端木尋、龍斷雪,讓雲風白醒來,她就會和雲風白離開玉京,浪迹天涯。如果,她不幸戰死沙場,那麽也是和甯湛永訣了。臨行前,她決定把欠他的這個諾言還給他。
“隻是,已經春末夏初了,哪裏還有荼蘼花?”
“有一個地方,荼蘼花還未謝盡。你跟我來。”甯湛很高興,拉着年華走出了承光殿。
荼蘼宮。
荼蘼宮是甯湛爲年華修築的宮室,花園中種滿了荼蘼花,宮室中挂滿了年華的畫像。年華遠嫁北冥後,這是甯湛的忏悔,也是他的思念。他原本計劃年華從北冥回來後,就娶她做他的妻子,可惜世事不以人想,他失去了她。
年華站在花園中,身邊是一片正在凋零的荼蘼花海,殘紅瘦白,花頹枝敗。凋零的美麗,有着一種揮之不去的虛無和缥缈。
“這裏的荼蘼花雖然也已經凋殘了,但終歸還未凋盡。”甯湛道。
“嗯。”年華突然有些傷感,她覺得生命中曾經無比美好的一些東西,也都随着這些荼蘼花一起凋零,死去。那些曾經以爲會地老天荒,永不改變的諾言,以及那些再也尋不到的青澀卻堅定、真誠卻虛幻的愛戀。
合虛山中,葬夢崖下,荼蘼花無邊無際地盛開,如火如雪。少年和少女在花叢中相擁而眠,彼此凝望,眼中是溫柔的缱绻,濃烈的愛意。他們發誓永遠相愛,不離不棄。那時,他們以爲愛情如合虛山中永不凋謝的荼蘼花,永遠那麽美麗,不會消逝。
當時少年不知愁,執手諾白頭。紅顔明烈,帝子多情,未解世事憂。
誰共花下一壺酒,笑說清平後。奈何東君,無意相留,春去荼蘼瘦。
年華望向甯湛,甯湛也正望着她,兩人隔着凋零的荼蘼花相互對望。花瓣飄零如雨,卷過兩人身邊,零落成塵。
甯湛走向年華,低頭親吻她。他不能沒有她,他想挽回她。身爲崇華帝,他最愛江山;身爲甯湛,他最愛年華。
甯湛的唇觸碰上年華的唇的瞬間,年華側頭避開了他。
甯湛覺得悲傷,他還是無法挽回她。她始終不原諒他曾經做下的錯事,她已經不再愛他了。她會離開他,留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獨享無邊的寂寞。
年華垂下了頭,“花也看過了,這個諾言我已經還給你了。”
年華想走,甯湛拉住她的手,“究竟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年華喃喃道:“除非,我能忘掉你做的一切,忘掉皇甫欽在我眼前死去的樣子,忘掉我親手殺了他……忘掉那些悲傷的、罪孽的、痛苦的記憶……”
甯湛松開了年華。時間無法倒流,他做過的事情,即使再後悔,也覆水難收。他們之間隔着一條河,誰也渡不過彼岸。
年華擡步離開。
走了幾步,年華回過頭來,“甯湛,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麽事?”甯湛問道。
“如果,如果我戰死在炎塚原,雲風白也無法醒來,請把我們葬在一起。我愛他,也欠他太多太多了。”
“你不會死,你會活着回來的。”甯湛道。
年華無聲歎息,轉身離開了荼蘼宮。
年華的背影在落花紛飛中遠去,甯湛心中騰起莫名的悲傷,仿佛她将永遠地離開。——事實上,這也确實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見到她。
第二天,年華領青龍騎、白虎、騎去往炎塚原。臨行前,她去嫘祖處和雲風白告别。雲風白靜靜地沉睡着,額頭上的咒印又褪去了一些,但眉心的一點藍砂仍然刺目而詭異。
年華撫摸雲風白冰冷的臉,心中悲傷,眼淚又落了下來。她垂頭吻了吻雲風白的唇,雖然他聽不見,但也在他耳邊承諾,“薔薇花謝之前,我一定會取來龍斷雪的血。等你醒後,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開。”
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再分開。
腦海中盤旋着這一句話,年華心中有了莫大的勇氣,去面對不可戰勝的龍斷雪。爲了盡早趕到炎塚原,年華領軍日夜兼程,枕戈待旦地趕路。她必須在薔薇花謝之前得到龍斷雪的血,否則她又将失去最愛的人。
炎塚原在夢華西南方,平原一望無際,河澤分布如星鬥,遠處是綿延起伏的女床山。年華駐軍在戚城,和赤城隔着一片古戰場。聽說風華大将軍帶領青龍騎、白虎、騎來到炎塚原,赤城中掀起軒然大、波。年華尚在路上時,已經在玉京中“死去”的皓王、玄龍大将軍赫然現身于赤城。寒日生戈劍,赤雲搖旆旌,炎塚原上劍拔弩張,一場燎原的戰火即将燃起,無可遏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