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個夜晚,同一片星空下,有人恩愛纏綿,有人孤枕難寝。
玉京。皇宮。荼蘼宮。
甯湛輾轉反側,不能成眠。自從雲風白離開玉京,去了赤城,他就沒有辦法睡得安心。因爲睡不着,他起身去看年華的畫像。
荼蘼宮中的畫像,又增加了許多。長明燈下,夜風吹動,卷軸沙沙作響,繁豔而寂寥。
“年華,你不能離開我……”甯湛對着畫像,喃喃地道。
從小到大,年華一直守護着他。她那麽強大,能夠化一切不可能爲可能,能夠打敗所有的強敵,仿佛世界上沒有任何困難能夠難住她。他習慣了她陪伴在身邊,習慣了她溫暖而堅定的翼護,他不能承受失去她之後的孤獨,他絕對不允許雲風白帶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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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風白離開玉京的那一天,甯湛招來了紅娘子。當年,他通過紅娘子控制年華,讓年華殺死了皇甫欽,回到了他身邊。雖然,後來,事情在他故技重施,想要除掉雲風白時敗露了,使得年華和他徹底決裂,但終歸紅娘子的蠱術還是非常有效果。他沒有計較紅娘子的過失,繼續留用她爲他效命。事實證明,他的寬大沒有錯。這兩年來,紅娘子和澹台坤等人爲他控制了各大江湖勢力,穩固了江山社稷。
“朕曾聽說,世間有一種‘情蠱’,可以讓哪怕是宿世仇敵的兩個人傾心相愛,永世不離。”甯湛道。
紅娘子笑了,“回聖上,‘情蠱’倒是有,不過您聽說的傳言恐怕誇大了它的效力。一般的‘情蠱’隻是媚藥,促成露水情緣。霸烈一些的‘情蠱’倒是能夠控制中蠱的兩個人在一起,不過是以‘一旦分開,就會死亡’的恐懼來控制,未必能讓雙方傾心相愛。還有一種迷心的咒術,倒是能讓一方的心智産生迷惑,愛上另一方,不過時效很短,被迷惑的人終會清醒。”
甯湛失望。第一種不是他想要的。第二種以年華的性情,知道他再一次給她下蠱,控制她,隻怕會更恨他,甯願和他同歸于盡,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第三種也不是他想要的。難道,他真的沒辦法挽回她了嗎?
“究竟要怎樣,你才能原諒我?”
“除非,我能忘掉你做的一切,忘掉皇甫欽在我眼前死去的樣子,忘掉我親手殺了他,忘掉那些悲傷的、罪孽的、痛苦的記憶……”
甯湛想起臨去赤城時,年華在荼蘼宮中說的話,不由得脫口問道,“這世間可有讓人忘掉一切不愉快記憶的蠱?當然,不能讓她失去全部的記憶。”
如果,年華能夠忘掉北冥的那一段記憶,忘掉他對她做過的錯事,隻記得他們在天極門的快樂時光,那麽她就會繼續愛他了吧?
紅娘子搖頭,“讓人失憶的蠱倒是有,但是讓人忘掉一切不愉快記憶的蠱,可就沒有了。不過,倒是有一種叫做‘忘憂’的丹藥,可以讓人隻記住快樂,忘掉一切煩憂。”
“忘憂?”甯湛睜大了眼睛,“這是一種怎樣的藥?”
“忘憂可以讓人忘記一切前塵舊事,不過并不是徹底地忘記,一旦經人提醒,還是會想起自己曾經經曆過的快樂的事情。”
“那痛苦的事情呢?”
“永遠不會再記起。”
“世間真有這麽神奇的藥?”甯湛懷疑。
紅娘子點頭,“有。關于‘忘憂’,還有一個浪漫的傳說。上古時,藥神窨術娶了一位亡國的公主做妻子。因爲從小故國淪喪,公主少年時曾經有過苦難和罪惡的經曆,這些悲慘的回憶折磨着她,讓她郁郁寡歡。窨術很愛妻子,看着她被痛苦的回憶折磨,他很悲傷。他花了很大的精力煉制了一枚丹藥,讓妻子吃下。公主吃下丹藥,忘記了少年時期的痛苦,隻記得和窨術在一起時的快樂。公主再也不郁郁寡歡了,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窨術看着妻子美麗的笑容,将丹藥命名爲‘忘憂’。從此,窨術和妻子幸福恩愛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頭。”
從此,窨術和妻子幸福恩愛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頭。這句話,如同一雙靈巧的手在撓撥甯湛心靈深處的願望。在強烈的願望面前,理智、謹慎皆化作雲煙:“你能煉制‘忘憂’嗎?”
“可以。”紅娘子垂首道。
“需要多久時間?”
“十八天。”
“十八天後,将‘忘憂’呈給朕。”甯湛命令道。有了忘憂,年華就能忘記一切,原諒他了。
“遵命。”紅娘子垂頭道。
紅娘子的唇角勾起一抹詭笑,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忘憂,傳說也是她編出來的。如果世間真有‘忘憂’,那麽江湖上就不會有‘蠱後’紅娘子了。她多麽想忘掉一些悲傷的回憶,但就如時光不能倒流一樣,人怎麽能抹消掉痛苦的過往?
‘忘憂’不過是端木尋對付甯湛和年華的最後一步棋。無論年華投效皓國與否,忘憂都會由甯湛之手送給年華。忘憂這枚毒藥,将斷絕年華與甯湛的最後一絲羁絆,斬斷年華回玉京的一切後路。不同的是,年華如果投效皓國,忘憂的毒性将不會緻命。年華如果不投效皓國,忘憂的毒性将會送她下黃泉。
“忘憂不會是毒藥吧?”甯湛盯着紅娘子,問道。
紅娘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但在下一瞬間,她笑得更深了,“窨術怎麽會給心愛的妻子吃下毒藥?更何況,他們後來還度過了幸福美滿的一生。”
後一句話,又蠱惑了甯湛的理智,他也笑了,“說的也是。”
愛情,尤其是絕望的愛情,會讓世界上最聰明的人變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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甯湛望着年華的畫像,伸手撫摸她的臉龐。甯湛怔怔地站在燈光中,突然有人将一件衣裳披在了他的肩上。
甯湛回過頭,淚眼迷蒙中,依稀看見一名女子,他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年華!”
“湛哥哥,是我。我是小鳥兒。”皇甫鸾歎了一口氣,道。
甯湛擦幹眼淚,才看清來人是皇甫鸾,“小鳥兒,你怎麽來荼蘼宮了?外面的人怎麽沒有通報?”
皇甫鸾笑了笑,道:“我沒有讓他們通報。怕萬一你睡着了,會吵醒你。我隻是來看看你。今天是初一。”
聽伺候甯湛的宮人們說,甯湛一連數日都沒有安枕過,他也很久不曾去各宮妃嫔處夜宿,每夜都呆在荼蘼宮,不是畫畫,就是枯坐。皇甫鸾很擔心,甯湛的身體本來就病弱,這樣下去怎麽行?今夜是初一,按照宮中規矩,每月的初一、十五,帝王會去皇後的宮中安寝。可是,今夜甯湛沒有去鳳儀宮。皇甫鸾等了很久,心中失落的同時,又擔心甯湛的身體,就來荼蘼宮看他。
“抱歉,朕忘了今天是初一。等一會兒,朕就去鳳儀宮。”甯湛道。入夜前,宮人提醒過他,但他一進荼蘼宮,就忘了出去。
皇甫鸾笑道:“我都來了,你還去鳳儀宮做什麽。我熬了一些補湯,做了幾樣你喜歡吃的菜,都帶來了。”
不等甯湛開口,皇甫鸾已經吩咐宮女從食盒中取出尚溫熱的補湯和幾樣精緻可口的菜肴,擺放在桌案上。
“聽宮人說,你最近很少吃東西,這樣下去身體怎麽受得了?如果華姐姐回來,看見你瘦了,她也會很擔心啊!”皇甫鸾輕輕掀開湯盅,“這是剛熬的參湯,湛哥哥,你嘗嘗。”
甯湛無法,隻得喝了幾口。年華看見他瘦了,也不會擔心吧?因爲,她的心已經被雲風白徹底地迷惑了。
皇甫鸾望着甯湛,眼中盛滿愛意。一直以來,她對他的愛就沒有變過,能夠做他的妻子,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她知道,甯湛從來沒有愛過她,但也沒有什麽關系。甯湛對她很好,很疼愛她,這就夠了。甯湛和年華決裂後,陷入了痛苦中,不斷地自我折磨。她看了,真的很心疼。如果,她能夠撫慰他的心痛,讓他快樂起來就好了。
“湛哥哥,即使華姐姐離開了你,還有小鳥兒在,小鳥兒會永遠陪着你。”皇甫鸾鼓足勇氣,對甯湛道。即使她無法取代年華在甯湛心中的位置,但她至少可以陪伴甯湛,讓他不孤單。
甯湛擡頭,望着皇甫鸾,陰沉地笑了:“年華不會離開我。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甯湛的笑容,讓皇甫鸾有些心寒。就在這時,一名宮監進來禀報:“聖上,紅娘子求見,說是呈上‘忘憂’。”
“啊!”甯湛大喜,蓦地起身,“讓她去左偏殿等候。”
“是。”宮監退下。
甯湛喚來宮人,伺候他更衣,然後匆匆走向左偏殿。他腦中全是‘忘憂’,似乎忘了皇甫鸾的存在。明明真心愛他,願意陪伴他,給他溫暖的人就在身邊,他隻要一回頭,就可以獲得另一段幸福。可是,他偏偏執着于徒勞地挽回失去的回憶,以至于錯失了眼前觸手可及的真實。
有些人總是無法得到幸福,不是因爲上蒼薄待他們,隻是因爲他們不懂珍惜已經在手中的一切。
空蕩蕩的内殿中,皇甫鸾默默地收拾甯湛沒有動過的菜肴,眼淚滑落嬌豔的臉龐。
夜風吹過,卷軸飛舞。皇甫鸾站在一個卷軸前,對着畫中的年華露出了笑容,“華姐姐,你不要再生湛哥哥的氣了,回到他的身邊,好不好?他真的很愛你,他真的很可憐……”
左偏殿。
紅娘子行禮完畢,呈上了一個打開的玉盒,盒中放着一枚桑葚大小的朱色丸藥。紅娘子垂首道,“這枚‘忘憂’今日戌時才自丹爐中取出。草民不敢有片刻延遲,立刻就呈來給聖上了。”
甯湛接過玉盒,“朕會重賞你。”
“多謝聖上。”
“等年華從赤城回來,朕就讓她服下。”甯湛高興地道。他心中已經在盤算,爲免夜長夢多,怎樣才能先殺死雲風白,以免他再糾纏年華。
紅娘子道:“這恐怕不妥。‘忘憂’中含有‘月見草’和‘星隐花’兩味珍貴的藥材,因爲這二者藥性相生相克的緣故,‘忘憂’的藥效隻會持續一個月。也就是說,一個月之後,這枚‘忘憂’就沒有效用了。”
以炎塚原現在的局勢,年華不可能在一個月内回玉京。甯湛沉吟了一會兒,道:“那這一枚‘忘憂’就當扔了,等年華回玉京時,你再另外煉制一枚。”
紅娘子垂首,“草民願意爲聖上效勞。可是,‘月見草’和‘星隐花’是世間奇珍,草民已經沒有這兩味藥材了。”
甯湛道:“什麽奇珍藥草朕的太醫寮中沒有?你盡管去取用。”
紅娘子笑了,“恕草民冒昧,天家的太醫寮恐怕也找不齊這兩樣奇藥。”
甯湛不相信,宣來太醫查問。老太醫回道:“回聖上,太醫寮沒有這兩味藥材。先帝在位時,北冥國倒是進貢過一株月見草,不過孝明七年的夏天,蕭太後患眼疾時,月見草被用作了藥引。”
甯湛禀退了太醫。
紅娘子道:“月見草長在北國雪山之巅,星隐花開在南海龍淵之底,十年才得一見,僅是去往這兩處地方,就得花上三年五載,采到藥材更需依靠天緣。”
“這樣看來,這枚‘忘憂’倒是絕不能扔掉了。”甯湛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