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慕華第一次見到穆潇潇,時間不偏不差,剛好是十年前。
那時候穆潇潇剛剛十八歲,一個女子最好的青春年華,渾身上下都洋溢着青春的味道,那應該是清爽的,帶着點檸檬的酸。
他那天剛剛結跟公司的那些股東因爲他想擴展電子業,從而引發争執,吵了一個上午,誰也不讓着誰,最後不管那些股東的勸阻,強硬的拍案定闆,之後便從淩氏财閥下來,轉到樓下的咖啡廳想清淨一些些,順便點杯咖啡提神醒腦。
他還記得那天他選了靠窗的位置,旁邊擺放了書架作爲隔層,書架上面放的都是一些心靈雞湯的書,還有幾盆多肉也放在書架上作爲美觀修飾。
那家咖啡廳非常的文藝,若是平時他決計不會進去,但是那天他就那麽走進去了,不管不顧的,毫無理由的。
早些年淩慕華還未出校門,就奔波于商場,要應付商場上那群比鬼還精的老東西,他出身社會的年紀實在是太早,以至于連心性都超出了同年人一大截。
淩慕華的世界裏面,沒有溫暖,沒有休息,沒有幻想,沒有萬一,更沒有文藝青年終日挂在口邊的心靈雞湯。他忙到連飯都沒時間吃,每天晚上隻能睡到三四個小時,他沒時間去享受生活,感受陽光。
他會進這家咖啡廳,想來真是命中注定。
他就在最不可能的場合,遇到了穆潇潇。
“先生,要喝點什麽?”這是穆潇潇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咬字清楚,字正腔圓,單是聽到聲音便知道她唇邊帶着溫和的笑。
淩慕華将視線移到她身上。
那天穆潇潇穿着白色的襯衣,黑色的短裙,是咖啡廳服務員的制服,衣服很修身,細腰長腿,一覽無餘。
淩慕華對女人的評價不高,甚至說是低的,尤其是對美人,他幾乎是帶着有色眼光去看的。因爲他媽當年就是個美人,最後跟人跑了。童年時候雖然不在意這件事,但是這件事到底影響到了他的三觀。
可見到穆潇潇的那一瞬間,他先看了她的臉,評價了一句,啊,美人,之後看到她帶笑的眉梢唇角,便在心底恍然,她是真的在笑。
最後再去打量了她的全身上下,身材很好,前凸後翹,細腰長腿。
他就眯着細長的眼睛打量着她,墨色瞳孔,黑白分明,卻到底染上了一絲興味。
穆潇潇臉上的笑容便顯得有些無措起來,這個時候她就是剛剛成年,高中剛畢業的學生,在面對淩慕華的時候,她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什麽意思,她不能揣測人心,何況面前這個人是在商場上摸爬滾打許多年的淩慕華。
“先生?你要喝什麽?”穆潇潇再次問了一句,這次底氣明顯不足。
淩慕華唇角輕勾了一下,這是他這許多年裏,真心實意的笑,隻因爲看到她的無措跟惶恐,便覺得可愛,忍不住就笑了。
他心道,自己也是真的被那些老東西氣糊塗了嗎?居然爲這樣一件小事,便覺得開心。
“一杯藍山。”他不好再爲難穆潇潇,便說了這話。
穆潇潇立刻大松了口氣,真是一點都不加掩飾,當着淩慕華的面就表現出來了。
淩慕華更覺得好笑,眸中的笑意更甚,明明在公司看到這樣的人,他隻會覺得很蠢,但是看到穆潇潇的時候,他從心底便覺得愉悅了。
穆潇潇看到他在笑,大抵是覺得不好意思,有些歉意的颔首,淩慕華看着她額前散落下來幾縷發絲,柔軟的鋪在空中,從窗外透進陽光落在她身上,因爲她這個颔首,發絲于睫毛,在她臉上落下一片陰影,淩慕華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想的,他擡了手,纖長的指節别過那一縷頭發至她的耳後。
穆潇潇反射性的往後一跳,神色驚慌的看向淩慕華,眼中防禦姿态明顯。
淩慕華看着她的動作,淡淡的說了一句,“你頭發落下來了。”
他的眼神裏完全不帶任何的侵犯之意,就像是理所當然的幫了她一個小忙,壓根就沒有一點耍流氓的意思。
穆潇潇盯了他半晌,那張漂亮帶着點稚氣的臉上都憋得紅了,最後什麽都沒說,直接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有些瘦,腿好看,還是少了點肉。
淩慕華在那一刻腦子裏面突然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特别想讓她胖一些,腰上要有點肉,抱起來溫香軟玉的才好。
他本來對女色這方面看的尤其淡,他身邊有女伴,可是也不過是成年人的日常消遣,除了在床上,他會抱抱女人,平時的時候他連看她們的欲/望都沒有。
但是他在那一刻就是冒出了想要抱抱她的想法。
他摩挲着指尖,指尖上那點細膩柔滑的觸感仿佛還在,皮膚真好,淩慕華想。
之後給他送咖啡過來的時候,換了一個男人,說請慢用的時候帶着點口音,淩慕華皺皺眉頭,到底是沒說什麽。
他還不至于對隻見過一面的女人,就動下非她不可的心思。
他在咖啡廳坐了一個小時,等到助理給他打電話,說淩老爺子已經到公司了,他才起身結賬,之後便往外走。
咖啡廳門口挂着一串風鈴,開門的時候就響起一陣清脆的叮鈴聲。
淩慕華剛剛走到門口,就透過玻璃門看到了提着盒飯笑着往裏面走的穆潇潇,她大概是已經将淩慕華這張臉忘了,推門的時候因爲手上有東西,便用半邊身子推開不算重的玻璃門,之後也沒走,反倒是抵着門,笑着看向淩慕華,“先生請慢走。”
又是那清清脆脆,字正腔圓的聲音。
淩慕華心裏毫無預兆的就那麽跳了一下,多年封藏的内心,翛然裂開了那麽一條裂縫,倉皇的生出一枝嫩芽。
“萱萱,過來!”咖啡廳裏面有人叫道。
她便擡眼往裏面看去,一雙桃花眼,似是三千桃花灼灼綻放,那眉眼一翹,就像是撩到了淩慕華心裏。
“萱萱,趕緊進來。”是剛剛給他送咖啡上來的那個人。
大概是喜歡她的。
淩慕華再看了穆潇潇一眼,最後朝她微微一笑,而後才舉步走了出去。
那一日,外面是傾城陽光,高明市炙熱滾燙,後背空調沖撞出來的涼氣,跟外面的炎熱一碰,是激烈的,動蕩的,幾乎讓淩慕華整顆心都燒的沸起來,浩浩蕩蕩的在冷熱之中席卷他的身心。
門口風鈴一撞,叮鈴鈴的,是清風拂面。
“浩哥,别着急啊,呐呐,給你買了你愛吃的糖醋魚。”還未合上的門,透出她愉悅歡快的聲音。
之後玻璃門合上,外面是喧嚣的車聲,将穆潇潇的聲音完全掩蓋,淩慕華走了兩步,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翛然停下腳步,回頭去看穆潇潇。
他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杜絕女色多年的人,竟然在這一刻,想到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下意識的想再去回頭看一眼,将她銘記于心,嵌進眼眸裏。
他回頭的時候,穆潇潇剛好也站在前台邊,側身透過玻璃門朝他看了過去。
僅此一眼,雙眸相對。
沒有天雷勾地火,沒有瞬間就擦出愛的火花。
是淩慕華一人的淪陷,隻覺得那一瞬間,周遭一切都靜谧下來,他的眼眸之中隻剩下穆潇潇一個人,剩下她一個人的眉眼如畫,她一個人的光彩熏沐。
他在那一眼便覺得,就是她了。
此情此景,不偏不倚,他于無數人中望見她一眼,便笃定她是他此生的愛情。
心内的新芽蜿蜒而上,成爲小樹,抽出青色的樹葉,底部的樹根攀附在他的心髒之上,沿着他心髒上的脈絡緻至此紮了根。這樹要是長成了參天大樹,以後指不定得傷筋動骨,痛徹心扉。
可是,在風鈴輕響的那一瞬,他看到她耳邊柔軟的頭發散在額前,他想擡手去拂,不願讓她受一分的陰影。陽光下折射出來細小的絨毛,白皙細嫩的皮膚,彎彎的柳葉眉,微翹的桃花眼,挺翹的鼻,殷紅的唇,下巴往下伸出的纖長脖頸,她的樣貌,已然被他銘記于心。
便是下筆将她描摹入畫,也一定是絲毫不差。
萱萱。
他記得她的名。
在穆潇潇尴尬的别開眼睛之後,淩慕華也回過了頭。
他想,那時候她肯定當他是登徒浪子,一心觊觎她的美貌。但是沒關系,他完全不介意。如此,她便再也忘不掉他的樣貌了吧。
想到剛剛不過一個小時,她便将他忘到了腦後,他就覺得頭疼,生平頭一次覺得自己的長相還不太吸引人。
淩慕華舉步,不疾不徐的往前走了,等過紅綠燈,走過斑馬線,回到淩氏财閥,他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能看到那間咖啡廳的一角。
在這麽近的位置啊。
他們在這麽近的位置,一定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
“幫我把那家咖啡廳買下來。”淩慕華側身同秘書吩咐。
秘書從他的視線往下看去,而後點了點頭,“好的,淩總。”
自此,所有的故事,在這一刻開始。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慶幸那一日,我曾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