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捉鬼


高昌被關押在鹹陽令府衙的牢房裏,沒想到嬴華會前來探望。他早就知道事情會敗露,但嬴華的到來比他料想得快,此刻看着怒氣未消的嬴華,他賠笑道:“公主來得巧。”

嬴華被高昌這嬉皮笑臉的模樣氣得轉頭就想走,但還沒踏出牢房門,她又轉身走去高昌跟前,道:“我好心收留你,到頭來,你跟君上他們一個鼻孔出氣。”

“我可不敢和秦君同吸同吐,是要殺頭的。”高昌順勢用手在脖子上劃了一下。

嬴華一見高昌本就不生氣了,甚至看這少年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還很心疼。見高昌還會開玩笑,嬴華啐了他一口,道:“都在這裏吃牢飯了,離殺頭也不遠了。”

高昌立即假作傷感道:“那我隻有來世再報答公主了。”

嬴華氣得擡手就要打,高昌抱着頭道:“打人不打臉。”

嬴華一腳輕輕踹在高昌腿上,高昌曲了曲膝蓋,又站直道:“男子漢大丈夫,首先就要站得直。”

嬴華不再聽他耍貧,找了個幹淨地方坐着,道:“我人都來了,給我說說吧,究竟怎麽回事?”

高昌忽然神色嚴肅起來,想嬴華行禮之後,道:“本與公主約定不事秦,是怕将來從政,萬一和公主意見相左,難以說動彼此,反而破壞了兩人情分。高昌有志,但公主待我之心,我不敢辜負。公主爲秦君出謀劃策,我也想爲公主分憂解難,這才和秦君有了密談。”

“什麽時候的事?”

“那夜秦君過府離開前,偷偷給了我一封簡短留書。我本不想理會,可公主對秦君的決定向來支持,再加上那夜公主本意是爲我開脫的一句話,反而入了秦君的耳,他更找了樗裏疾将軍私下與我會面,事已至此,我若推脫,唯恐秦君爲難公主,這才答應了。”

“什麽話?”

“公主說,我會說鬼故事。”見嬴華仍然困惑,高昌繼續道,“公主向秦君提議給杜摯送鬼,而我又善于陰陽五行之說。朝中的很多官員都信奉鬼神,那些平日裏做了惡事的官員,更加心虛,我便假作術士,混入他們府中,以便打探一些線索。”

“但是公主也知道,有些官吏府上會豢養巫醫巫師,我的出現會引來他們的敵意。等我取得了那些官吏的信任,被冷落的巫醫巫師們便會因爲被觸動的利益而對我下手。”高昌搖頭道,“君上早就知道,這些官員之所以會狼狽爲奸,也有這些巫師的緣故,而這些巫師中有一大部分都受人指使。也就是說,有人通過這些巫師指使官員們作奸犯科,從而掌握了他們違反律法的證據,作爲威脅的籌碼,使他們聽命于自己。這些官吏裏,有舊公族、氏族的人,也有部分新/黨。”

“這些巫師平日裏裝神弄鬼,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但事關朝政,君上不能不管。不過礙于大家對鬼神的崇拜,君上覺得不宜直接動手,以惡制惡,更有效果。”高昌道。

“那些打你的人,就是那些巫師派來的?”嬴華問道。

高昌點頭道:“我平時除了從那些官吏口中探查消息,也不忘多多打壓那些巫醫。是人總讨厭絆腳石,操縱這些巫醫之人或許看不上我,但那因此而被冷漠的巫醫不會平白看着本該他們到手的财物都到了我手裏,一定會想辦法治我。”

“那打你算是輕的了。”

高昌故作可憐道:“如果不是樗裏疾将軍一直派人跟着,他們晚一些時候到,我真的要被打死了。”

“讓你自作聰明,還以身犯險。那些是什麽人,說穿了可能都是亡命之徒,否則會幹這種被發現了連命都保不住的事麽?”嬴華雖在責備,卻已走到高昌身邊關心問道,“哪兒疼?”

高昌趁機拉住嬴華的手,道:“公主問一句,就哪都不疼了。”

嬴華笑睨了高昌一眼,道:“不過,你們難道是神算?這都能算準?”

“到底還是算偏了。”高昌拉着嬴華坐下,道,“原本還想着,鹹陽城接連鬧出這麽多鬼怪奇事,那幫結黨營私的官員或許還會暗中通氣,關系網甚至可能不再隻是橫向,還能往上發展,可現在就挺在這兒了。”

“再往上,你還想把誰揪出來?我猜,有不少人都逃不了了吧。”

高昌得意道:“這是自然,又是一批官員被呈送去了秦君手上。而且這次抓的那些人,樗裏疾将軍隻是稍微吓唬了一下,就都招了。這次不僅治官,還治刁民呢。”

牢房内,高昌和嬴華說着話,殊不知在外頭嬴驷和魏黠一直默默聽着。高昌一句刁民說出口,嬴驷的目光就轉到了魏黠身上,魏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了。

嬴驷追着魏黠出了大牢,讓侍衛别跟得太緊,和魏黠一起走在鹹陽的街市上。

“高昌這人不牢靠。”嬴驷搖頭道,“嬴華一句話,什麽都說了,以後若是安排他辦事,他還得事事問過嬴華了。”

“不是爲了公主,高昌不見得會答應。”

“那是說給嬴華聽,哄她高興的。我早說了,高昌有心政治,能言善道,這次通過他,知道了不少秘密,這一刀要是砍下去,朝中大半的官員都得跟着遭殃。”

“我聽不懂。”魏黠故意道。

“我就想找人說說,你也不需要聽懂。”嬴驷看着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叫賣聲不絕于耳,笑道,“如今的鹹陽,可比過去熱鬧多了。”

魏黠四顧之下,竟發現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她有片刻吃驚,但還是嬴驷拉着手就這樣走了。

嬴驷帶魏黠在城中逛到日落時分,魏黠的心事重重早被他看在了眼裏,回去秦宮的路上,嬴驷問道:“又想到什麽了?”

“想家裏人了。”魏黠垂眼道。

“他們在哪兒,把他們接來鹹陽。”

“死了。”

“總該有個墓地墳頭。”

“你還要幫我家人遷墳?”

嬴驷表面上沒有回應,握着魏黠的手卻緊了幾分。

魏黠知道方才的話說得過分了,可她自從見到那個身影之後,就心煩意亂,嬴驷的舉動更是加劇了她的煩躁,她不由得甩開嬴驷道:“我自己走。”

嬴驷便看着魏黠快步走在自己前頭,他則保持着距離一路跟在後面。夕陽下那少女的背影愁雲慘淡,他看着看着,神情也跟着凝重了起來。

等回了宮,魏黠回了自己住處,嬴驷獨自去了書房。

他每日都在斟酌高昌送來的消息,權衡着如何下手才能既有效又将對内政的影響降到最低。這一次涉案的官員數量巨大,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專注于這件事的嬴驷沒有注意到時間就這樣在長燭的燃燒中過去,天快亮的時候,有從河西趕回的斥候,滿面風霜,帶回了令人震驚的消息——魏軍夜襲秦軍大營,在河西開戰了。

朝會開始之前,這個消息就已在朝中官員中傳遍了,待朝會開始,所有的議題便都圍繞在這件事上。

面對外敵,波濤暗湧的兩派官員倒是表現得空前一直,都主張面對魏軍的挑釁,予以回擊,以示秦國國威。但關于領軍的人選,則有了分歧。

保守派的官員自然推拒承襲氏族爵位的族内将領,借以奪軍功,樹威望,鎮壓試圖通過新法争功争爵的新/黨。新/黨官員則以戰功戰績、領将才能作爲推舉要點,以提升新/黨的勢力和聲望。

面對又要展開的兩黨之争,嬴驷不若在處置内政時的沉穩耐心,而是快刀斬亂麻地任命樗裏疾爲主帥,持虎符即刻前往河西抵抗魏軍。

宣布完這個命令之後,嬴驷便退朝回了書房。不久之後,魏黠求見,見到的嬴驷,和旁人描述的大相徑庭。

嬴驷正在練字,魏黠進來了,他也沒擡頭,還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風輕雲淡道:“你怎麽過來了?”

“他們說秦君發怒了,怕得不敢靠近,非要我來看看。”

嬴驷提筆,皺着眉頭道:“都怪你,這字寫歪了。”

“你自己心裏捉摸着别的事,可别賴在我頭上。既然沒事,我就先回去了。”

魏黠正要轉身,卻聽嬴驷喚她上前。她遲疑片刻,還是走去嬴驷身邊,見案上的竹簡上,寫着一個大大的魏字,問道:“秦君真要打魏國?”

“寡人都讓樗裏疾過去了,難道是去當擺設?”嬴驷把你遞給魏黠,道,“你寫個字,我看看。”

魏黠直接在魏字旁寫了個黠字,嬴驷斟酌了一陣,道:“你這是在誇魏國還是貶魏國?”

魏黠擱了筆,道:“我的名字而已。”

“你這名字在這時候讀出來,另有深意。”嬴驷拉着魏黠到那幅巨型地圖前,指着秦、魏兩國邊境,道,“此次魏軍夜襲之地就在岸門附近,你我初遇之地。”

最後四字,嬴驷說得緩慢而溫柔,讓魏黠覺得他們狼狽的初遇竟有了些美好的意味。

“在敗兵之地興兵,魏國又要輸。”魏黠看着地圖道。

“你這個魏國人不盼着魏國赢?”

“我是個在秦國的魏國人,魏國要是赢了,秦君萬一不高興,拿我祭旗怎麽辦?活着才好,就算死了,這魂也飛不去魏國。”

魏黠冷冰冰的态度令嬴驷頗爲驚訝,他盯着注視着地圖的魏黠,發現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洛陽的方向,那種希冀熱切卻充滿憂傷,仿佛那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嬴驷攬過魏黠的肩,魏黠順從地靠過去,整張臉埋在他胸口。他聽見魏黠隐忍多時的一聲歎息,疲憊而無奈,令他倍感憐惜,不由道:“有我在。”

魏黠仍是埋首在嬴驷胸口,道:“河西打仗了,鹹陽的鬼還沒走呢。”

嬴驷扣在魏黠肩頭的手猛地收緊,他擡眼看着那幅地圖,久未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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