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國新夫人在新婚當夜突然瘋癫的消息實則是嬴驷讓人散布出去的,不過是想看一看當夜潛伏入秦宮的刺客是否會回來一探究竟。而一向對現狀猜測得十之八九的秦國國君,這一次也确實沒有賭錯。
消息散布的第二日夜裏,就有刺客夜探秦宮。這一次嬴驷守株待兔,早就讓靈陽君做好準備,那刺客才入秦宮,就已進入靈陽君的監視範圍,一旦時機成熟,樗裏疾所率的秦君親衛便将其團團圍住,直接将人生擒。
這一切發生在無人知曉的片刻之間,拿了活口,嬴驷自然少不了一番拷問。那刺客本要自盡,高昌又以自己在義渠的所見所聞“揭穿”了義渠王的陰謀。那刺客見無所遁形,又想要逃過一劫,便和盤托出,所述内容和後來嬴驷從魏黠口中探問的如出一轍,不過少了義渠王擄人的一段。
通過種種猜測,在嬴驷設法讓魏黠開口之前,他便已經讓高昌帶着侍衛前往義渠,試圖和義渠王做筆交易。
這一切魏黠不知,嬴華也不知,因爲魏國還有需要她處理的事,回到秦國沒兩天,她就又去了魏國,之後的一切,可以說是在高昌的隐瞞下進行的。
魏黠在秦宮中等待的同時,高昌再入義渠,以珠寶作爲義渠和秦國暫時止兵修好的條件。
義渠經曆内亂,确實不适宜在這個時候再度發兵,高昌的到來則屬于一個還算不錯的好消息。
和義渠的修好也是出于秦國穩定邊境的策略,畢竟新兵訓練在即,國内平靜,邊境安穩,才能提供最有利的練兵條件,爲此,高昌所帶的和談條件也相當豐厚。
義渠王對邊境草場被燒一事始終耿耿于懷,要秦國答應不再如此。高昌深知義渠賊心不死,但眼下這個條件也不是不能答應,便道:“那我就要請義渠王以人易地了。”
“什麽人?”
“昔日昭文君入秦,和秦君言談甚歡,說起昔日有位他極爲尊敬的姑姑,也就是周室公主,流落到了義渠,想請義渠王幫忙尋找,讓我帶回秦國送去洛陽,讓公主早歸周室。”
“周室公主怎會在我義渠,秦使别是聽信了有人胡說。”
“是或不是,義渠王隻需找找就是。我帶來了公主的畫像……”
“不用了,周室的公主,這種身份瞞不了人,我讓人替秦使找就是了。”
“是死是活總要知道個信兒,義渠王若找到公主,告訴我就是。”
高昌所言細細品味起來似乎另有深意,義渠王斟酌再三,将秦使此行視爲一種交換條件,珠寶是義渠留下公主性命的交換,如果有所閃失,秦國必定不會坐視不理——秦使含笑卻逼人的目光真是這個意思。
義渠王雖心中不甘,但面對大批的珠寶,他确實心動,又覺得周室公主留在義渠還能作爲對秦國的威脅,便答應下來。
稍後高昌回到秦國,叙述義渠之行時,魏黠也在場,他道:“義渠王确定了周室公主就在義渠,但并不肯放公主回來,說公主是義渠王爺遺孀,已是義渠的人,會好生照顧公主,請魏夫人放心。”
嬴驷見魏黠并不甘心,便好言相勸道:“好歹現在義渠王不會随意處置你娘,穩住了第一關,以後的事,咱們再從長計議。”
“不知阿娘還要受多久的苦。”魏黠感歎道。
嬴驷輕輕按住魏黠袖中的手,道:“寡人遲早将公主接回來,你放心就好。我還有事要和高昌商量,你先回去吧。”
魏黠走後,高昌面色凝重道:“君上真的放心将周室公主留在義渠麽?”
“就算寡人想接周室公主回來,義渠王也未必答應,如今留個人質在他們手上,去了他們的戒心,再加上那些珠寶,兩國也能平靜一段時間,好好地休養生息,等着來日再戰。”嬴驷一拳錘案,頓起一聲,恰樗裏疾入内,他忙問道,“是不是靈陽君傳信來了?”
樗裏疾将書信遞交給嬴驷道:“君上神算。”
“你和高昌待久了,這張嘴比以前利索多了。”嬴驷笑道,看過書信之後交給樗裏疾,道,“你看看。”
樗裏疾看過之後笑道:“靈陽君果真有辦法,這就去成了惠施的座上賓了。”
“既然打通了第一步,那麽說服魏王應該也不是難事。”
“魏國才吃了敗仗,應該不至于立刻興兵,就算上将軍公子卬力主伐秦,魏王真要動手,那就是耗損魏國最後的實力,這邊和秦國對磕,那邊看着大門,等楚國進來。”高昌道。
“真要打,咱們也不怕,如今不過是爲了保證新兵訓練才做的決定。”樗裏疾道。
“新兵之事還是應該盡快完善,早一日練成,就少一分擔心,寡人不怕打,秦國也不怕打,但是要打,就要打出名堂,打出氣勢來,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秦國雄師的厲害。”嬴驷道。
高昌和樗裏疾俯首道:“君上萬年,秦國萬年。”
一番激昂之後,嬴驷沉聲道:“犀首也已經将訓練計劃遞交給寡人,寡人看過,以爲可行。”
“犀首和臣商讨過此事,既然君上也覺得可以,那就可以立即挑選精兵進行訓練,事不宜遲。”
“犀首還要爲寡人坐鎮鹹陽,訓練新兵這件事,寡人交由你全權負責,将來我秦國聲威,便是今日出自你樗裏疾之手,千萬不可有閃失。”
“臣領命。”言畢,樗裏疾離開了書房。
高昌也要告退,卻被嬴驷喚住,問道:“太傅近來身體如何?”
“太傅還算硬朗,不過平日裏不大說話,就是公主回來的那兩天,說得多了些。”
“這是嬴華去魏國之後第一趟回來,寡人卻忙着處理政務,沒來得及和她見上一面,這丫頭有什麽變化?”
“在外曆練這些年,公主穩重了不少,太傅都說,公主長大了。”
“長高了麽?”
嬴驷像是随意地說着家常,但高昌卻知道這是嬴驷在試探他們對嬴華的評價。高昌仔細想了想,道:“公主不僅長高了,身手也漸長。回到鹹陽的當夜,還擒了個小賊,直接送去鹹陽令府衙門口了。”
“還會抓賊了?”嬴驷驚奇道,“看來這趟沒有白出去,将來回秦國,更有用武之地了。”
高昌見嬴驷起了身,便跟在他身後,并未說話。
“你是在怪寡人讓嬴華隻身在外這麽久還不将她召回來?”
“去魏國是公主自己的意思,草民不怪任何人。當真要怪,就怪自己力不能及,不能時刻陪在公主身邊,不能及時了解她的情況。”高昌略顯惆怅道。
想起當初嬴華在自己身邊時兄妹和睦的情景,嬴驷不由唏噓,道:“你回去吧,寡人想一個人走走。”
高昌聞言離去,嬴驷不知不覺就到了馬場,擡頭時,發現魏黠正在刷馬,他便安靜站在一邊看着,直到魏黠看見了自己。
魏黠牽着奔雷走向嬴驷,駿馬卻仿佛有些迫不及待,搶先跑了出去在嬴驷面前停下。
嬴驷撫着奔雷道:“夫人把你收拾得幹幹淨淨,你丢下人就跑,忘恩負義。”
“君上和一匹馬計較什麽。”魏黠笑道,“雖然憎恨義渠,但是我從小在草原上長大,和那些馬最親近,真沒事的時候,就想來看看奔雷,騎着它跑兩圈。”
“有時候你的确蠻得很。”
“君上說我野蠻?”
“是……嬌蠻。”嬴驷順勢将魏黠抱上馬,道,“跑兩圈能舒坦的話,就去吧。”
魏黠一手拉着缰繩,一手伸向嬴驷道:“君上不上來?”
“寡人擔心奔雷看着咱倆雙宿雙飛,心裏頭不高興,直接把人摔下來。”
魏黠笑睨了嬴驷一眼,一夾馬肚,就此在馬場上奔馳起來。
天氣雖然陰沉,但馬蹄聲輕快連貫,馬背上的英姿依然,嬴驷看着魏黠此時放松自在的眉眼,内心的糾結才平複了一些。
“拿弓箭來。”魏黠嚷道。
沒有嬴驷的準許,侍衛不敢動作,隻見秦君點頭,才有人爲魏黠遞上弓箭。
魏黠抽出羽箭,搭上弓,将弦拉滿,瞄準了前頭的箭靶。隻聽嗖的一聲,飛箭離弓,然而最後卻飛離了箭靶,射去了地上。
嬴驷不由大笑,讓侍衛拿來弓箭,引弓拉滿,神情專注,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所有人都已準備爲嬴驷歡呼,但從秦君手中飛出的羽箭最後也沒有刺中在靶心上,不偏不倚,就刺在魏黠那支箭的旁邊。
魏黠駕馬到嬴驷身邊,猛地從馬背上撲了下來,嬴驷順勢接住,将人抱在懷裏,道:“說你蠻,你還真不客氣。”
魏黠不顧旁人注視,抱着嬴驷笑道:“和自己的夫君爲什麽要客氣?你連射箭都陪着我,還不準我當衆抱你?”
魏黠的主動顯然正得嬴驷歡心,他又大笑道:“夫人說的是,想抱就抱,寡人随時接着。”
魏黠順勢在嬴驷頰上親了一口,道:“我還想親就親呢。”
嬴驷蓦地盯着魏黠,眼波躍動,顯然有了什麽主意。
魏黠笑道:“君上不喜歡,以後我就不做了。”
嬴驷仍是不做聲地盯着魏黠,看她得意地笑,似有力量讓這會兒陰沉的天都明朗起來。他越看越癡,被魏黠親過的地方因爲眼前越來越深的笑意而開始發熱,也逐漸難以壓抑正在澎湃的情緒。
周圍的侍者隻見秦君拉着魏夫人豁然轉身離去,腳步匆忙卻有些踉跄,而跟在他身後的魏夫人仍是笑意盈盈,兩人去的不是别處,正是魏夫人的寝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