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雅曾經和高昌的約定内容,就是她替高昌将另一位受傷的秦國婦人送回鹹陽,而如今那位經曆了義渠内亂而僥幸保住性命的婦人就在魏黠寝宮之中。
以往和嬴驷相處,魏黠尚有恣意放縱的姿态,但在這婦人面前,她時刻拘謹,并不敢有一絲懈怠之舉,如婦人一樣正襟端坐,甚至不太敢開口說話。
看得出婦人經曆過風霜,長途跋涉之後也顯得有些疲憊,但即便如此,她依舊保持着一絲不苟的禮度,哪怕是發絲都沒有一點淩亂,像是在安靜地等待着什麽。
魏黠遲疑了很久都沒有發聲,室内沉寂一片,直到嬴驷的到來,才打破這樣的僵局。
周室雖然式微,但還挂着天子的名頭,嬴驷也不敢對這位流落義渠的周室公主有所不敬,但入内時見到她對魏黠的冷漠,秦君的眉頭不由皺了皺,道:“嬴驷見過公主。”
周室公主本名姬媛,當年出嫁魏國時被義渠王爺擄劫,至今已經二十年。盡管在外日久,但骨子裏作爲周室血脈的驕傲始終難以磨滅,因此不論在什麽時候,她都維持着身爲天家公主的儀态,不驕不躁,鎮定自若,面對嬴驷的到來,她也穩如泰山,道:“秦君免禮。”
“未能及時将公主從義渠接出來,是嬴驷之過。”嬴驷坐去魏黠身邊,見魏黠竟在姬媛面前露了怯,他便握住魏黠的手以示安慰。
姬媛顯然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也早就知道了魏黠和嬴驷的關系,她的内心是不屑的。周天子分封天下,但這些諸侯卻擁兵自重,導緻如今天子蜷局洛陽,有名無實,更害她遠嫁而流落野蠻之地多年卻無人相救。這就算不是秦國的過錯,但眼見着這些諸侯王爵,姬媛心裏多少不願與之爲伍,眼下不過是虛與委蛇的權宜之計。
“秦君不必自責,我不是好端端來到秦國了麽?”姬媛盯着魏黠,見她從嬴驷掌中縮回手,才繼續道,“秦君準備讓我在秦國待多久?”
“等阿娘的傷痊愈了,就讓君上送阿娘回洛陽。如果阿娘想留在秦國……”魏黠察覺到姬媛眼底劃過的冷芒就立刻收了口。
“秦君若能将我送回洛陽,我當然感謝,黠兒呢?你和我回去麽?”
姬媛的傲慢顯然激起了嬴驷的不悅,不是礙着魏黠的面子,他斷然不會再這樣好聲好氣地和姬媛說話。但見自己心愛的妻子被人這樣欺負,他也不會坐視不理,任由姬媛反對或是不高興,他大大方方地再一次将魏黠的手握住,甚至讓她挽住自己的手臂,維持着最後一絲恭敬,同姬媛道:“黠兒是我秦國的國母,等送公主回了洛陽,還是要回來的。”
姬媛對嬴驷的搶答很是厭煩,但一切不可外露,她就隻能将這份不怿轉化爲對魏黠的壓迫,追問道:“我是問你的意思。”
魏黠沉默片刻,朝嬴驷靠了靠,道:“女兒已是秦國夫人,自然跟随君上。”
姬媛壓抑地一聲長歎再掩飾不了心中的憤怒,隻是從小受到的教育令她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道:“既如此,也不用等我的傷痊愈了,明日就請秦君送我回洛陽吧。”
魏黠正想勸說,嬴驷卻拉着她起了身,道:“寡人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送公主啓程回洛陽。”
一言完畢,嬴驷不由分說地就将魏黠拉走。
二人回到寝宮,魏黠還未開口,就先被嬴驷抱着親了一口,聽他疼惜道:“讓夫人受委屈了。”
腰間時嬴驷有力的臂膀,眼前是他憐愛的目光,魏黠搖頭道:“君上都爲我出頭了,哪裏還有委屈?”
“我一進去就知道來者不善,也别怪我不近人情,早日送你娘回洛陽,咱們能省很多麻煩。”嬴驷歎道,“高昌辛苦從義渠救回來的人,她倒是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她要不是你娘,就算是周室公主,寡人也不見得理會。”
“知道君上是爲了我,我多謝君上了。”
“口空道謝,顯得夫人很沒有誠意。”
魏黠知道嬴驷使壞,但如今她整個人落在嬴驷懷裏,逃也逃不了,隻能勉爲其難地以香吻作爲回報。隻是沒想到,嬴驷先發制人,率先湊上來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雖是蜻蜓點水的一吻,還是令魏黠心頭湧起一陣暖意,也不由紅了臉頰。
嬴驷最喜見到魏黠這嬌俏的赧顔,便朗聲笑了出來,也拉着魏黠坐下。
“高昌帶回來的那幫義渠人,君上要如何處置?”魏黠問道。
“秦律如何定罪,就如何處置。不過嬴華倒是給了寡人一個驚喜。”嬴驷将嬴華和卓雅比試的情況講述給魏黠聽,感慨道,“寡人的這個妹妹,要真是男兒身,其戰績功勳必定不可一世,我秦國巨将。”
“公主巾帼之姿更顯得胸襟寬廣,秦國出了這樣一位女将,更顯得君上統領有方,麾下能人盡顯,無男女之别,真正的強秦,不就應該是這樣麽?”
“一個兩個都從哪學的溜須拍馬,寡人可不吃這套。”嬴驷笑道,轉瞬卻又有愁雲聚攏在眉間,道,“就怕另有情況發生。”
魏黠思索一陣,試探問道:“是相國和犀首的事麽?”
“高昌爲卓雅求情時,相國以秦律反駁之,但犀首偏偏不買相國這個帳。要不是有人從中調停,怕是他們能舌戰三天。”
古來君臣一心、臣工同氣方能槍口一緻對外,保朝政穩固。但公孫衍今日公然反駁張儀的言論,顯然并不是隻因爲這一件事。樗裏疾之前所言,張儀和公孫衍因爲不同的政見主張而存有罅隙,這道縫看來是要真正浮出水面了。
公孫衍爲秦國立下過赫赫戰功,更是秦國大良造,地位舉足輕重。張儀才入秦便拜爲相國,可見嬴驷對其才能的肯定。這樣的兩個人如果不能和睦共處,損失了任何一個,對秦國而言都是重大遺憾。
魏黠心知嬴驷不忍舍棄其中任何一個,但如何達到張儀和公孫衍之間的平衡,則需要一個想出個兩全的法子來,但此時此刻,顯然還沒有頭緒。
“犀首和相國都不是市井之徒,心裏都有分寸,也許是君上多心了。”魏黠寬慰道,“兩個都是文武雙全之人,不過犀首更重軍事,相國傾重政務,正是君上的左右手。隻要君上把握得好,還是可以平衡他們的關系。”
嬴驷沒有即刻對魏黠的言語做出回應,但從嬴驷思緒萬千的神情裏,她已經有了猜測,也知道了嬴驷内心的側重,就更不好再說什麽了。
就在嬴驷爲這件事千頭萬緒時,姬媛突發的病症讓魏黠措手不及,回洛陽的行程也就此耽擱了。
嬴驷對魏國進兵的想法沒有停止,面對已經元氣大傷的魏軍,他果斷地下達了再一次進攻魏國的命令,并以公孫衍爲主将,痛擊對河西賊心不死的魏國軍隊。
秦、魏兩國再度爆發的戰事從一開始就已分高下。不出幾日,魏國就派遣使臣前來議和,而與此同時,姬媛一直堅持着要速回洛陽。
“阿娘,你的身體不宜長途勞累,還是等養好了傷病,再回去吧。”魏黠勸說道。
“我是周室公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天子的腳下。這些諸侯狼子野心,我一刻都不想多待。”姬媛直接打翻了魏黠手裏的藥碗,怒斥道,“你要是還承認是我的女兒,就立刻跟我回洛陽去。”
魏黠扶住不斷咳嗽的姬媛,道:“我當然是要送阿娘回洛陽的,君上已經派人送消息回去了,但是秦國距離洛陽路途遙遠,阿娘要是不養好了身子,如何忍受路上辛苦?”
“你不用再找借口,你不回去,我自己回去。”姬媛一把推開魏黠,自己卻滾下了榻。
魏黠上前抱扶,姬媛卻還要将她推開。兩人推推搡搡着,竟就一起滾在了地上。
嬴驷入内時見到這樣的一幕,雖未變色,但口中言辭已露怒意,道:“還不快把夫人扶起來?”
話雖如此,侍者卻都明白嬴驷的意思,随即将姬媛扶回榻上,而嬴驷則把魏黠拉到一邊,确定魏黠沒有受傷,才同姬媛道:“秦國招待不周,難怪公主執意要回洛陽。既然如此,嬴驷也不多留,即刻就讓人備馬,一旦準備好,就送公主回去。”
不等姬媛作答,嬴驷便拉着魏黠離去。
嬴驷怒不可遏的樣子讓所有經過的侍者都噤若寒蟬,魏黠要小跑才能跟上嬴驷的大步流星,最後兩人停在屋外的回廊裏,她也見到了嬴驷氣鼓鼓的樣子。
“不是你母親欺人太甚,寡人也不會現在就趕人走。”仍是生氣的樣子,嬴驷的語調已經溫和了許多。
“我知道阿娘留在這裏不高興,但是我确實擔心她的身體。”
“你要說寡人冷血也無妨,她如果真的出了事,也是自作自受。”嬴驷歎道,“你那口尖牙利嘴就會對着寡人逞兇,這會兒倒是像隻蔫了的貓,任憑你娘說什麽都不還口,哪裏還有點秦國國母的樣子?”
“君上是在說我以爲忍讓阿娘,是愚孝?”
“是你娘太固執。”
“攔不住阿娘,就隻能送她回去了,可是她的身體……希望一切順利。”
“看她今時今日的态度,寡人都不想讓你親自送她。萬一路上她再刁難,寡人不在你身邊,如何是好?”
嬴驷的責怪裏滿是關切和疼惜,魏黠聽後面帶笑意道:“君上曾讓我早去早回,那麽等明日準備好,我就送阿娘回去。”
嬴驷面露難色道:“寡人另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麽事?”
嬴驷神神秘秘道:“待會兒和寡人一起去見相國,讓他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