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别院


高昌和魏黠分開之後,原本打算順着流水到下遊再想對策,但他唯恐刺客在半道攔截,幹脆逆流而上,倒也意外找到了出路。

如今孤身一人的高昌已經無暇顧及魏黠的安危,隻能盡快趕回鹹陽,将情況禀告給嬴驷。

聽聞魏黠遇襲,高昌隻身歸來,嬴驷勃然大怒,但也在最後忍住了将要爆發的情緒,命人立即前往韓國境内尋找魏黠的下落。

高昌狂奔回鹹陽,風餐露宿,已是十分辛苦,又被嬴驷的盛怒所激,險些當場昏倒。

嬴華爲高昌不平,又有張儀在旁勸說,這才壓下了嬴驷的怒火。

“黠兒說的沒錯,不以義渠人殺義渠人,難消寡人心頭之恨。”嬴驷憤憤道,問樗裏疾,“那個義渠王子怎麽樣了?”

“義渠辛對自己的身世并不清楚,但因爲一直在韓國流浪,生性狂野,雖然極力安撫,隻怕他安撫不了多久。”

“隻是軟禁?沒有動刑?”

“沒有君上吩咐,不敢動刑,隻是單獨關了起來。”

嬴驷謀算片刻,道:“從今日起,美酒美人,都給義渠辛送去,盡量讓他高興。”

樗裏疾聞言退下,張儀上前道:“臣聽将軍說起過這關義渠辛,野性難馴,怕是美酒美人不足以将其收服。”

“沸水煮蛙,蛙尤跳之,溫水煮久了,不死也好馴服得多。雖然義渠人窮追不舍,寡人還是會履行當初的承諾,送還他們的王子。”嬴驷神色冷峻道,“将來或許還需要相國相助。”

“臣領命。”

就在秦宮中嬴驷和張儀商讨義渠辛一事時,在回去太傅府的馬車上,嬴華看着一身塵土,狼狽不堪的高昌,無奈地歎了一聲。

“我不是好好地回來了麽?”高昌寬慰道,“時間不巧,公主正好回鹹陽,我這一身風霜,讓公主看了盡擔心了。”

“你這樣也算好好的?”嬴華掃了高昌一眼,視線卻還是落在灰頭土臉的高昌身上,道,“也不知道魏夫人怎麽樣了。我聽說當時的情景,真是不放心。”

“魏夫人不是旁人,有些身手,也懂得保護自己,應該是爲了躲避那些刺客,故意把自己藏起來了。也許這會兒她正在回來的路上,公主放心。”

“她有君上挂念,本來也沒我的事,但想起她特意帶你去看我,總是不能忘了她的好意。不是因爲軍務在身,我就請命去韓國找她了。”

“公主仁善,君上明白你的心意。”高昌本想去拉嬴華的手,但自己十指污穢,怕弄髒了嬴華,就再沒了動作。

嬴華看出了高昌的想法,主動握住他的手,道:“我明天就回軍營去了,你連個手都不想牽一牽?”

死裏逃生對高昌來說已是萬幸,雖然在秦宮時感受到了嬴驷的怒意,但此刻嬴華的溫柔相待還是令他忘記了這一路奔回鹹陽的艱辛,當即感歎道:“今生有公主爲知己,真是高昌幾世修來的福氣。”

嬴華又往高昌身邊挪了挪,高昌卻躲開,道:“身上髒。”

嬴華偏還往高昌身上靠,直接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道:“這還髒?不過就是些泥巴灰塵,将來我去打仗,身上還有人血碎肉,你嫌髒麽?”

“公主是我掌中明珠,心頭摯愛,無論變成什麽模樣都好看。我喜歡還來不及,怎麽會嫌棄?”

嬴華笑得眉眼彎彎,用手指在高昌臉上劃了一點泥土再滑在自己臉上,道:“我也和你一樣了,回去都要好好洗臉了。”

高昌本要爲她擦去那一道淺淺的印子,但他擡起手才想起自己的手更髒。可不等他放下,嬴華就拉着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芙蓉面就此蒙塵,但嬴華笑開了的眉眼格外閃耀動人,他盯着看了又看,總覺得看不夠似的,低喚了一聲“公主”。

“高昌。”嬴華再次靠去高昌肩頭,馬車内也因此彌漫其别後相逢的甜蜜溫馨,暫時不去理會那些令人煩憂之事。

自此之後的一個月内,前往韓國尋找魏黠下落的眼線都沒有送回任何關于她的消息,所有人都感覺到醞釀在嬴驷内心的擔憂和憤怒,不斷地膨脹,随時就可能達到爆發的頂點。

聽樗裏疾彙報完關于義渠辛的近況之後,嬴驷提出要親自去見一見這位義渠王子。

義渠辛被軟禁在鹹陽城中一處僻靜的院落裏,宅院不大,是義渠辛如今可以活動的最大範圍,周圍遍布着守衛,把守得十分嚴密,就是爲了防止義渠辛逃走。

嬴驷到來時,義渠辛正在欣賞歌舞,舞姬妖娆,身段婀娜,十分撩人。而義渠辛懷裏則抱着一個容貌俏麗的姑娘,此時正在給義渠辛喂酒。

聲色歌舞最能消磨一個人的鬥志,嬴驷真是利用這一點,才讓樗裏疾搜羅了美女來陪伴義渠辛,當然也不能完全磨滅了這匹尚且年輕的野狼心中的那一束火。

嬴驷到來之後,諸人退下,被義渠辛抱着的美人本也要走,可義渠辛硬是把她摟在懷裏,對嬴驷的駕臨也不甚在意,道:“秦君終于肯露面了,等得我很辛苦。”

進門之初,嬴驷的目光除了在義渠辛身上有過停留,也注意到了他懷裏的姑娘。他眼底刹那間閃現的精光,被義渠辛敏銳地捕捉到,這才是他不肯放人的真正用意。見嬴驷對這個姑娘似有興趣,義渠辛笑道:“她很漂亮吧。”

嬴驷周身寒冽而來,已經足夠震懾人心,如今又被義渠辛推到人前,也驚得那美人花容失色,硬是推開了身邊野蠻的男子,匆忙告退。

嬴驷沒有追究義渠辛的無禮,見那義渠王子仍是玩世不恭地坐着,他一擡手,命令其餘人都退下,房中便隻剩下他和義渠辛兩人。

義渠辛照樣喝酒,嬴驷默然相對,看似毫無關系的兩個人,卻讓房中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即便是辣酒入喉,義渠辛也覺得嬴驷的那雙眼睛看得他猶如芒刺在背,他就索性不喝了,道:“秦君收留我一個無家可歸之人,還好酒好菜地養着,美人可勁兒往這送,到底圖什麽?”

“圖一個将來的睦領友好,化盡幹戈。”

“不是很懂秦君的意思。”

“你被人奪走了本該屬于你的東西,流落韓國多年,無枝可依,受人唾棄,難道不想都讨回來?”

義渠辛離開義渠時尚且年幼,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一直以來,他在韓國漂泊,受盡冷眼,也造就了他如今爲了活下去而無所不用其極的性格。被嬴驷的密探找到時,他正和野狗争搶食物,什麽義渠,什麽王子,對他而言都沒有一個可以裹腹的饅頭來得實際。

嬴驷正是知道義渠辛過去潦倒的困境,才會讓樗裏疾以優渥的環境将他軟禁這些時候。由儉入奢易,享受過錦衣玉食的生活,再要回到那三餐不濟的日子,對義渠辛而言顯然是極爲深重的打擊。

義渠辛不傻,嬴驷的用意他多少能猜到一些,他本想拒絕,但眼前的美酒佳人就像是讓人成瘾的毒藥,隻要服用了第一口,就再也難以罷手。這些日子來,他飲鸩止渴,和毒蛇同榻,無不在将他拉向欲望的深淵,最初想要逃離的意志在酒色笙歌中被磨滅了不少,更何況,還有那個叫羅敷的美人,讓他欲罷不能。

義渠辛的沉默正是對嬴驷計謀成功的肯定,年輕的秦國國君也從這狂莽男子的身上看出了他的猶豫。一切盡在掌控中,嬴驷繼續道:“你有什麽想知道的,可以找樗裏疾,他會一字不落地都告訴你。”

嬴驷轉身要走,卻聽義渠辛道:“我要用什麽作爲對秦君的回報?”

“你考慮清楚再來問這些,寡人不想多費唇舌,浪費時間。”嬴驷踏出房門之後本要離開别院,卻又想起了什麽,道,“把剛才在義渠辛房裏的所有人都給寡人傳來。”

片刻之後,所有人員一應到齊,依次在嬴驷面前站好,低頭不語,内心惶惶。

沒人知道嬴驷究竟要做什麽,在面對秦君猶若冰川的面容時,從内心生出的敬畏令她們都不敢擡頭,有些膽小的甚至已經開始瑟瑟發抖。

嬴驷将這些侍女一一看過,眸光冷冽,像是在尋找什麽,最後站在一名姿色出衆的少女面前,盯着她看了很久,問道:“叫什麽名字?”

她就是剛才被義渠辛抱在懷中的侍女,比起旁人的心驚膽戰,她看來尚算鎮定,此刻正垂着眼,聽見嬴驷問話之後,行禮回道:“羅敷。”

嬴驷将羅敷打量了好幾遍,等待的時間顯得漫長而煎熬,但羅敷始終保持着臨危不亂的樣子,除了細微皺眉的表情暴露了她内心的緊張。

“義渠辛愛喝什麽酒?”

“韓酒,說是喝慣了。”

“愛吃什麽?”

“沒有特别愛吃的,就是喜歡喝酒。”

嬴驷想起方才見面時,義渠辛身前的案上放着好幾壇酒,确實沒有食物。

“每日起居如何?”

“亥時才睡,第二天寅時就起身,說是睡不着,在韓國的時候,都是這個時間出去搶早市上的吃食。”

羅敷此言之後,嬴驷再沒有發問,又頓了一會兒,他直接提布離去,所有人才就此放松下來,羅敷也不由舒了口氣,雖然奇怪但也爲自己沒有惹怒嬴驷而慶幸。

就在羅敷踏出房門時,樗裏疾攔住了她的去路。她不由心頭一緊,低頭道:“見過将軍。”

“君上有命,姑娘和我走一趟吧。”

哪怕樗裏疾溫文爾雅,羅敷仍是緊張了起來,她想要推脫,可周圍都是拿着刀劍的侍衛,她根本逃不了,無奈之下,她隻能跟着樗裏疾在衆人的疑惑中離開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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