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婁是屈章的家醫,有時回去屈章府上爲出診,當然也有時會有屈家人前來拜訪,這其中就有屈章之子,屈平。
屈平日常從師學習治國爲臣之道,但私下裏更喜歡研究武器兵甲,但屈章并不贊同他的這一喜好,他隻能爲此隐忍。後來魏婁進入屈家當家醫,他偶然間發現魏冉習武,便萌生了親近之意,不時會上門找魏冉聊天,兩人切磋身手,交流和武器相關的東西。
這一日屈平忽至魏府,恰好芈瑕也在,見魏冉正在舞槍,他就安靜地站在場邊觀看,但不多時,他就發現拄着木杖站在原處的韓姬。
屈平聽說了魏婁收留一名傷勢嚴重的女子在府中,見韓姬頭上包着紗布,需要靠木杖才能勉強行走,他也就猜出了韓姬的身份。
魏冉也發現了韓姬,立刻收槍,快步上前,卻怕碰到她身上還沒有痊愈的傷,便稍微站開了一些,道:“外面這麽冷,你出來幹什麽?”
“屋子裏悶。”韓姬看了一眼走來的芈瑕和屈平,問道,“那是誰?”
“是屈伯伯家的公子屈平,當朝左徒,也是魏冉的少東家。”芈瑕道,“你能自己走了就太好了,免得魏冉一天到晚就在擔心你的傷好不了。”
屈平将韓姬打量了一番,道:“外頭天寒,還是進屋裏說話吧。”
芈瑕迎着屈平進了屋,魏冉則照顧着韓姬。
臨進門時,韓姬低聲對魏冉道:“瑕姑娘對……”
魏冉不說話,示意韓姬先進門。
屋内芈瑕已經開始張羅,給屈平送茶,完全無視了魏冉和韓姬。
面對芈瑕的熱情,屈平也有些招架不住,奈何從小學習的禮教加上芈瑕同爲公族之後的身份,他不得不忍着内心的尴尬,和魏冉道:“我沒什麽事,就是在家裏待得悶了,來找你說說話。”
“左徒大人要找我,直接讓人傳話過來,我去府上見你,自己跑這一趟,大冬天的,也不方便。”魏冉湊近韓姬問道,“你冷麽?冷的話,我讓人去加點炭火。”
韓姬搖頭,見芈瑕秋水含情總盯着屈平就知道自己和魏冉再在這裏杵着就未免太不知好歹。可她透過魏冉的眼神,又感覺到魏冉是故意留下的。她想來想去,隻覺得爲難了魏冉,大約是不想得罪屈平,隻能留下來見機行事了。
芈瑕倒是會找話題,從公族趣聞說到百姓轶事,專門挑屈平感興趣的内容說,這才慢慢讓氣氛緩和了一些,屈平的臉色也比剛才自然了很多。
有時見芈瑕提問屈平,屈平卻不說話,魏冉就在一旁幫襯,免得冷場了大家都不好看。韓姬看着這場面,隻能在辛苦苦笑。有時見魏冉向自己投來求助的目光,她隻當沒看見,畢竟她不了解這些人,無從出手。
可魏冉的樣子确實好笑,韓姬看久了,就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就引來了三人的注意。她眼見情況不妙,立刻裝病道:“我的臉上有點疼。”
魏冉會意,也不想再待在着滿是尴尬的地方,立刻起身把韓姬扶進了内室。
屈平正想跟進去看看,卻被芈瑕攔阻道:“看來韓姬要換藥了,得花好長時間。想來魏冉也沒時間管我們了,就告訴下人一聲,咱們回去吧。”
屈平轉身要走,見芈瑕還站在原地,他問道:“有事麽?”
芈瑕低頭,兩隻手不安分地絞在一起,道:“我一個人過來的,現在外頭飄雪,不知道還會不會變大……”
雖然難以招架芈瑕的熱情,屈平還是保持着應有的風度,道:“既然這樣,我送瑕姑娘回去吧。”
芈瑕聞言,笑逐顔開,毫不推辭道:“多謝左徒大人。”
屈平和芈瑕離去,韓姬和魏冉挑了内室的簾子偷看。
“總算是走了。”魏冉仰天一歎,道,“我是真不想讓芈瑕和左徒大人遇見,太折磨人了。”
“我看瑕姑娘天真爛漫,對那位屈平是真情流露,不然你也不會幫襯了。”韓姬坐下道。
魏冉見韓姬坐好了才道:“好歹是我妹妹,我還要幫着别人打擊她不成?就是左徒大人根本和她不是一條路上的,她一味的殷勤,其實也讓人尴尬。”
“喜歡就争取,我覺得瑕姑娘做得挺好。”
韓姬伸手去碰臉上的紗布,魏冉忙道:“你幹什麽?”
“真的有點疼。”
如今天寒地凍,對韓姬臉上傷口的恢複确實不利。魏冉唯恐有異,立刻幫韓姬拆了紗布一看究竟。
“我……想照鏡子。”
魏冉小心地幫韓姬拆着紗布,笑道:“你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容貌麽?怎麽突然想要照鏡子了?”
“救命和治傷,我當然選擇救命。現在命救回來了,我自然要挂念傷勢了。”
魏冉轉身去拿鏡子,但沒有立刻放下。他抱着鏡子站在韓姬面前,道:“咱們可先說好了,你待會不管看見什麽都不許哭,眼淚不利你傷口愈合,更加不許發狂,傷口都是暫時的,回頭都能治好。”
韓姬點頭,魏冉這才把鏡子放在韓姬面前,他再接着拆紗布,道:“不然,你還是先把眼睛閉上吧,我還要拆一會兒,你就這麽等着也怪難受的。”
韓姬就此閉上雙眼,感受着束縛在臉上的紗布被一點一點地拆開,肌膚慢慢接觸到室内的寒氣,從還未愈合的傷口滲透入肌膚,讓她不由發出輕顫,卻聽魏冉關切道:“你沒事吧?”
“沒事。”韓姬道,繼續閉着雙眼等待魏冉叫自己。
“睜開吧。”
雖然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真當要面對被毀容的自己,韓姬還是有些害怕的。眼前的黑暗在那一道逐漸變大的裂縫裏被驅逐,她感受到周圍的光亮,也慢慢看見呈現在眼前的鏡中影響。
這張滿是傷痕的臉幾乎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外翻的皮肉讓她看來更像是一個怪物,難怪當初芈瑕第一次看見自己時,會有那麽驚恐的表現,那個時候的自己,一定比現在更吓人。
一道道的傷口正是她曾經經曆苦難的證明,但此刻她的腦海中并沒有關于那段經曆的影響,反而出現了一座宮殿,一間房,同樣有一面鏡子,鏡前坐着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的身後還站着一個人。
所有的影響過于模糊,韓姬根本分辨不出那是誰,同樣含糊不清的聲音伴随着忽然浮現的影像而來,可依舊沒有起到任何幫助的作用。她唯一能意識到的,是影像裏的那個男人将手慢慢放去了女人的肩上,而就在此時,魏冉也拍了拍她的肩膀。
見到韓姬像是受驚的樣子,魏冉問道:“你怎麽了?”
韓姬沒有把腦海中出現影像的事說出來,隻道:“被自己吓到了,真醜。”
魏冉沒想到韓姬會這樣形容自己,笑個不停道:“從沒見過說自己醜的姑娘,你還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都花成這樣了,我難道還要說自己好看?”韓姬故意把臉湊向魏冉道,“你敢昧着良心說我這樣好看,我就服你。”
臉是毀了,可韓姬那一雙猶若明星的眼睛沒有收到任何損傷,饒是這樣咄咄逼人地盯着魏冉,亦像是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吸引住,整顆心猛地被一雙手捂住,就此再也逃不開了,雙眼也就久久不能從韓姬那雙眼睛裏挪開了。
韓姬沒有感受到魏冉此刻的異樣,見他不說話,隻以爲是被自己的臉吓傻了,就又坐回鏡前,道:“我是真的覺得傷口疼,你幫我看看吧。”
魏冉這才回了神,要幫韓姬檢查傷口。
不知是不是剛才那陣騷動的心情影響,這會兒魏冉從神情到動作都顯得很怪異,像是個遇見突發狀況的醫學徒,而不是個跟着魏婁多年看診的“老中醫”。
覺察到魏冉奇怪的舉動,韓姬問道:“你的手抖什麽?”
魏冉抿了抿嘴唇,嘴硬道:“冷的。”
韓姬看着鏡中的自己,看着臉上那長短不一交錯着的傷口,心裏總是不免湧起一陣悲傷的情緒。但這種消極的心情再一次帶來了模糊的畫面,還是那面鏡子,還是兩個人,但這一次,她依稀看見那個女子的臉上有道血痕,在白皙的肌膚上留下了刺目的痕迹。
韓姬慢慢緊繃的身體終于引起了魏冉的注意,他緊張到:“你怎麽了?還有哪裏不舒服?”
那道血痕原來越明顯,也不斷在擴散,逐漸彌漫成了一大片鮮紅,鋪天蓋地地向韓姬湧來,像要将她吞噬一般。
瞬間繃緊的情緒讓韓姬再也沒辦法控制自己,她猛然把鏡子推開,在那一記碎裂聲裏,她像是聽見了刀劍撞擊的聲響,和撲向自己的血潮一樣充斥在她的思緒中,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維。
冰冷的撞擊聲裏還隐隐透着人聲,但她聽不清究竟是什麽。碎裂的音符密密匝匝地填補滿思想的空缺,把她整個人包圍在嚴密隔絕的空間裏,直到魏冉把已經失控的她抱住,禁锢住她的行動,她才慢慢從記憶裏走出來。
韓姬的一番掙紮導緻傷口開裂,魏冉抱着她,衣服上就沾了血迹。但他沒有要松開韓姬的意思,一直将失魂落魄的韓姬抱在懷裏,不斷安撫道:“沒事的,我陪着你,不要擔心,不要怕。”
又有模糊的聲音傳來,那要遙遠,卻無限溫柔,猶如三月暖陽,逐漸平複了韓姬激動的情緒,也讓她放棄了所有的掙紮。
直到最後,韓姬像是累得昏睡過去,魏冉才将她抱上榻休息。那時韓姬貼着他的胸口,雙唇翕合,喃喃說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