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收到高昌密函時,羅敷神色緊繃地進了書房。他将東西收起,問道:“是義渠辛那邊來消息了?”
羅敷随即奉上司馬錯從北境送來的密保——義渠辛回到義渠之初遭受到衆多非議,尤其是宗葛對其百般刁難,雖有當時帶着義渠辛出逃的乳母和侍從作證,讓義渠辛順利奪回了王位,但宗葛在義渠的勢力比義渠辛穩固許多,眼下還沒能從宗葛手裏奪回王權。
進展雖不甚順利,嬴驷對此卻并未多操心。
羅敷見嬴驷看完了密函,便命人端來火盆,嬴驷直接将密保丢進火裏燒了,随後又取出高昌那一份密函,遲疑了片刻還是收了回去。
羅敷見嬴驷已無心批閱公文,便上前長案上的東西都收拾了。
嬴驷看這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竟是有些出了神。
整理完公文之後,羅敷跪在嬴驷面前,問道:“是奴婢有什麽做的不妥當的地方,惹君上不高興了麽?”
嬴驷隻是捏起羅敷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眼前這張臉配上這樣的妝容,和過去的魏黠真是越看越像。盡管嬴驷清楚地知道這不是魏黠,但伴随着時間的推移,在和魏黠分别至今的時日裏,他越發想念那不知下落的發妻,也在日漸深沉的思念裏越來越依賴羅敷這張和魏黠相似至極的臉。
捕捉到嬴驷眼底的情緒變換,羅敷卻低下頭,刻意避開嬴驷的目光,道:“君上這樣看着奴婢,會讓奴婢産生錯覺的。”
此時張儀求見,羅敷立即退下。
“相國此來何事?”嬴驷問道。
張儀見看着羅敷快步離去的身影,稍後才道:“魏夫人已經失蹤數月,還請君上寬心。”
嬴驷知道這隻是張儀引入話題的開端,道:“相國有話直說,你我之間不需要兜圈子。”
張儀上前,向嬴驷揖道:“于國,不可一日無君,否則群龍無首,國事不行,終将引發大亂,緻使國無甯日,甚至國家覆滅。同理,後宮不可一日無主,雖然君上過去隻有魏夫人一位内室,但我秦國國母至今下落不明,傳出去怕就不好聽了。”
“相國爲秦國勞心勞力,如今又操心其寡人的家事來了。”
“國君的家事,是家事,也是國事。關于這件事,并非臣一人的想法,臣隻是個代爲開口的。”
“他們倒是閑得很,連這種都要爲寡人操心。”嬴驷的不悅已然寫在了臉上。
“君上息怒,國母也是一國國威之體現,如今魏夫人下落不明,想我秦國國母不知所蹤,這說出去,确實不好聽。臣并非想要插手君上的家事,但也請君上爲秦國顔面考慮,後宮之事也是國事。”
張儀所言不無道理,可他要上哪裏把魏黠找回來?如今這種時候,知情者都認爲魏黠在韓國身故,屍骨無存,哪怕還有在外尋找她下落的眼線,隻要一天沒有把魏黠帶回來,魏黠客死異鄉的認知就會一直存在在衆人意識裏。
嬴驷大約猜到了張儀的用意,道:“相國看好了哪國公主,要爲寡人牽這根紅線?”
“楚國。”
“楚國?”嬴驷雖有困惑,但也能夠想通,畢竟秦國和三晉結怨已深,和楚國尚有鄰睦友好的機會,況且高昌已經帶人進入楚國,要摸清楚國的底細,還算是容易的。雖然極度反感這種聯姻交易,但眼下局勢,也略有些迫不得已,嬴驷問道:“相國已有中意人選?”
“這就要看高昌的能耐了。”張儀道,“他進入楚國,必然對楚國人事比我們都要清楚。況且君上已命他去接近公子子蘭,要探知到楚國宮闱之事,應該也不會太難。隻要進展順利,君上大可等高昌送回消息再作定奪,而最重要的,就是君上要同意這門婚事。”
“相國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寡人若是不答應,豈不是等于置秦國不顧,打自己的臉麽?”嬴驷面色陰沉,已不想再和張儀讨論這件事,起身道,“相國和諸位臣工的意思,寡人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寡人會慎重考慮,一切以秦國利益爲先。”
張儀心知嬴驷的心情極差,哪怕兩人平素君臣一心,但在這件事上他還是不宜太多觸碰嬴驷逆鱗,眼下便告退。
嬴驷的怒意更多的是來自對尋找魏黠下落的急切。這段日子以來,處理朝政時,他尚且能夠專心應對,但隻要空閑下來想起魏黠不在身邊,他就心煩意亂。
嬴驷的煩躁全都通過他那緊皺的眉頭和思緒深沉的眼眸表現了出來,羅敷日常跟在嬴驷身邊,已經一清二楚。但在沒有找到最合适的時機時,她沒有貿然行動,畢竟伴君如伴虎,沒有把握,她不能輕易出手。
自從離開書房之後,直到夜深,羅敷都沒有見到嬴驷,而往常這個時候,嬴驷已經在她房中的案前坐下,而她也躺去了榻上假寐。
今夜月色尚且清亮,羅敷從自己的住處出來,想要尋找嬴驷的身影,卻遇見了宮中的巡衛。因爲羅敷天天跟在嬴驷身邊,加上她長得像魏黠,宮中很多人都認得她,得知她在找嬴驷,知情的守衛也就說出了嬴驷的去向——魏夫人的寝宮。
羅敷到魏黠過去的住處時遭到了侍衛的阻攔,她道:“我是君上身邊的侍女。”
“我們認得羅敷姑娘,可是君上有命,不得命令,誰都不許進入打擾,姑娘回去吧。”
羅敷感到挫敗,卻沒有放棄,她安靜地在外頭等着,吹着微涼的晚風,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覺就站了将近一個時辰,而直到此時才有嬴驷的内侍出來,把她叫了進去。
雖然天氣已經暖和起來,但畢竟吹了這麽久的夜風,羅敷還是覺得有些冷,略微弓着身子入内,見到嬴驷後連動作都顯得有些慢了。
嬴驷看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問道:“這麽晚來找寡人,有什麽事?”
“君上是故意讓奴婢在外面待這一個時辰的麽?”
“寡人說了不許旁人打擾,你自己願意在外頭站着吹風,也沒人攔着你。”嬴驷冷冷道。
“君上爲何又願意見我了?”羅敷擡頭看着嬴驷,這已然是越矩和失禮的行爲,但她就是毫無畏懼地盯着嬴驷,眼中似有淚光,卻隐忍着在外頭等了這麽長時間的委屈。
雖然這眉眼像極了魏黠,但魏黠哪怕哭都不會像羅敷這樣透着明顯的示弱,像是故意在引誘對方的憐憫之心。
這就是嬴驷最能區别魏黠和羅敷的不同之處,哪怕他偶爾會恍惚地以爲羅敷就是魏黠,可隻要看一看這太過柔弱的神情,他就能清晰地分辨出眼前的隻是羅敷,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魏黠。
嬴驷走到跪着的羅敷跟前,低頭俯視着看來楚楚可憐的羅敷,抿緊的雙唇和蹙緊的眉頭,表示着他正在進行思考和權衡,顯然對他下一步的行動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羅敷沒有回避嬴驷充滿探究的審視目光,她仍是眼帶淚光地注視着冷漠的秦國國君,也試圖從嬴驷的眼波中讀出一些他的想法。
相對時的沉默仿佛把時間拉長了許多,将等待的心情反襯得更爲迫切。
羅敷不知嬴驷究竟在想什麽,在他越發陰沉和深邃的目光裏,她隻感覺到逐漸彌漫的惶恐,那如同一雙有力且鋒銳的爪子,死死地将她拽住,拖網充滿危險的境地,而她根本無從逃脫。
就在羅敷忍受不了這樣的煎熬而低下頭時,嬴驷轉身坐回案前,合上雙眼道:“寡人有些頭疼,你來按按。”
不知嬴驷究竟打的什麽算盤,羅敷的一顆心已經非常忐忑,卻還是隻能遵命。
這時自到嬴驷身邊以來,羅敷第一次能夠主動接觸嬴驷。盡管現在的秦君看來随和了不少,她卻還是因爲緊張和不安而不知究竟應該做什麽。
片刻之後,嬴驷道:“捏肩吧,肩膀也有些酸疼。”
盡管有了嬴驷的指引,羅敷還是有些猶豫,一雙手擡在嬴驷肩上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竟是嬴驷突然按住她的手,并且像是知道她會意外地想要抽回去所以稍微用力地按住了。
羅敷這會兒看不見嬴驷的神情,隻感覺到嬴驷那雙手由按轉爲握,她的思緒也像是被這輕輕一握而控制了似的,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掌心的手發出微顫,嬴驷的嘴角卻勾起淺淡的笑意,連眉頭都随之舒展開來,柔聲道:“隻是分别了幾個月,黠兒怎麽就怕起寡人來了?”
羅敷知道魏夫人的閨名就是黠,嬴驷這一聲低喚正是沖着魏夫人喊的。她本就是魏夫人的替代品,時至今日才讓嬴驷混亂了一回,雖然達到了目的,她卻并沒有想象中的開心,道:“君上,奴婢是羅敷,不是魏夫人。”
嬴驷轉頭去看羅敷,眉眼中盡是寵溺之色,道:“你是怪寡人沒有及時把你找回來,讓你在外受了那麽多的苦,所以這會兒跟寡人鬧别扭?你不是黠兒,還會是誰?”
燭光中嬴驷含笑的神情格外溫柔,羅敷盯着看了多時都有些入了神,以至于後來嬴驷又喊了她一聲“黠兒”,她竟鬼使神差地應了下來。
見羅敷回應了自己,嬴驷遂将她拉入自己懷中,輕抱着她,滿是歉意道:“回到寡人身邊就好,以後再不讓你離開秦宮,離開寡人了。”
羅敷靠着嬴驷胸膛,一時喜悅,一時悲傷,她不知嬴驷是一時間意亂情迷把自己錯認成了魏黠還是别有用心地和自己開了這個玩笑。但無論如何,此刻她就在嬴驷懷裏,這個胸懷天下之人此刻正抱着自己,哪怕一切是夢,是假的,她也有了這一刻的滿足和欣喜,道:“可以日日陪伴在君上身邊,于願足矣。”
嬴驷抱着羅敷不說話,然而方才在眼底湧動柔情和笑意卻逐漸在燭光冷卻下來,他依舊是對旁人冷漠甚至是冷酷的秦君,那壓抑多時的缱绻溫柔也不是給懷裏的羅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