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姬。”
芈瑕的聲音在牢房中想起,韓姬努力摒除心中的雜念,當她擡頭看去,這才發現那獄卒竟是芈瑕假扮的。
芈瑕原本隻想吓唬韓姬,沒想到韓姬的樣子變得這麽奇怪,她關切道:“你怎麽樣?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韓姬無力地靠着牆面滑坐去地上,出神似的沉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你怎麽進來了?”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芈瑕見韓姬的臉色蒼白,道,“你真的沒事麽?”
韓姬搖頭,走去芈瑕身前,道:“我沒事,你快走吧,這種地方不宜久留。”
“外頭……”
芈瑕還沒說完,就傳來了腳步聲。她本就是買通了獄卒才混進來的,不能被人發現,這就立刻退了出去。
韓姬也回到牆角,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等待着正在靠近的危險。
這次來的是個體型魁梧的獄卒,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好人。見韓姬安靜地坐在角落裏,腳邊是打翻的飯菜,他冷哼了一聲就這樣開了鎖,走入牢房。
韓姬的袖子裏還藏着剛才那隻碗,眼角餘光裏是那獄卒走近的身影,她也就逐漸握緊了那隻碗,随時準備發起反擊。
獄卒不由分說地就把韓姬從地上拽了起來,瞪圓了雙眼,目露兇光,把韓姬按在牆上,再掐住她的脖子,迫使韓姬張嘴。
這種情形已經再明顯不過,韓姬趁機踢了在獄卒的軟肋處,隻聽他一聲哀嚎,按在她脖子上的手就松了一些。韓姬立刻又在獄卒膝蓋上狠狠補了一腳,終于找到了脫身的機會。然而那獄卒身手矯健,一把拽住了韓姬的衣袖,硬是将韓姬拽回了牆根。
韓姬這一次直接把那隻碗砸在了獄卒頭上,立刻鮮血橫流,浸紅了獄卒半張臉。
這下獄卒被徹底激怒,用了全身的力氣把韓姬按在牆上,死命掐着她的脖子,眼看就要把韓姬掐得窒息。
即便上這樣,韓姬也沒有放棄任何可以脫身的機會,她下意識地踢或是打獄卒身上所有可以令他受到加倍痛苦的地方,這就像是長時間所養成的一種本能反應,用在危急時刻的自救。
韓姬雖然是個姑娘,但手下的力氣不小,那幾下攻擊确實是讓獄卒吃了痛,但也就是這樣的反抗,讓獄卒更不能輕易地放過她,哪怕不是給她灌下毒藥,也要活活掐死她,總之不能讓她活着。
韓姬的掙紮在脖子上不斷加重的力道裏而變得微弱,強烈的求生意識也無法讓她在面對這樣強大的力量時繼續做出有力的反抗。在逐漸渙散的意識裏,她反而看見了一些新的畫面,有燃燒的紅燭,有鋪紅的床榻,還有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模糊的記憶像是被那對紅燭燒盡,甚至飄來一股搶人的味道。韓姬本來就因爲被扼住的咽喉而十分難受,再加上這股刺鼻的味道,更是覺得還不如趕緊死了好。她感覺到自己被人強行掰開了嘴,灌入了什麽東西,之後就一點意識都沒有了。
突然間失火驚擾了原本死寂的大牢,彌漫的濃煙加劇了被關押的犯人的恐懼,一時之間整座大牢都沸騰了起來,而就在這滾滾煙霧裏,有一道身影潛入了大牢,把韓姬扛了出去。
一時之間的混亂讓人無暇注意到從側門離開的人影。
魏冉把韓姬扛到早就安排好的馬車上,芈瑕也随後就趕到,一行人立刻上車,沒入了郢都的夜色之中。
芈瑕做了這種事,心裏正忐忑不安,卻見魏冉一直在摳韓姬的喉嚨,道:“你這是幹什麽?”
魏冉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道:“她中了毒,我一路扛着她出來就是希望她能把毒藥咳出來,現在幫她摳喉,也是這個道理。”
聽着韓姬幹嘔的聲音,看着她已經脹紅的臉,芈瑕雖然擔心,卻也不再打擾魏冉救人,直接讓車夫把人帶回了魏府。
馬車才一停下,魏冉就跳下車,芈瑕趁他抱韓姬下來的功夫先敲了門,随後魏冉抱着韓姬奔向卧房,而芈瑕則去準備再車上魏冉叮囑自己要拿的東西。
魏婁此時已經趕來,一看韓姬臉色就知道是中了毒。他二話不說就和魏冉一起幫韓姬清除體内餘毒,而芈瑕則在外面等着。
不多時,屈平趕來的魏府,一見芈瑕正在房門外焦急的等候,就知道大牢起火和他們脫不了幹系。
“韓姬在裏頭?”屈平問道。
“韓姬差點就被毒死了。”芈瑕責怪道,“人是你帶走的,怎麽就會被大王關進大牢。要不是我和魏冉混進去探望,韓姬的命今晚上就丢在牢裏了。”
屈平沒想到子蘭之流下手會這麽快,自然懊悔不已。此時魏婁出來,他立刻上前問道:“韓姬沒事吧?”
“好在及時,命保住了,不過……”
此時芈瑕已經沖進了房裏,屈平見魏婁欲言又止,知道他是在擔心這劫獄的事,便安撫道:“我會想辦法解決的,魏大夫放心。”
随後屈平入内,見韓姬正靠着魏婁,神情憔悴,顯然還沒緩過神來:“我們即刻進宮。”
“不行。”魏冉拒絕道,“好不容易把韓姬救出來,再送她進宮,不是羊入虎口?”
“但是我們或許隻能這麽做。”芈瑕道,“韓姬是大王要的人,現在不見了,大王肯定會嚴令搜查的,到時候咱們一個人都逃不掉。我和左徒帶韓姬進宮,讓大王知道有人要害韓姬,至少可以保證她的安全,至于我和左徒,看在公族的面子上,大王不會怎麽樣的。”
“咱們是劫獄……”
“你有辦法護韓姬安全麽?”芈瑕責問道,“你如果沒有這個能力,就隻能退而求其次,聽左徒的。所謂坦白從寬,加上我和左徒的身份,大王要降罪也得看公族的面子。況且韓姬這擺明了是在牢裏遭了毒手,不查個水落石出,可對不起她受的苦。”
魏冉無言反駁,隻能将韓姬交出去,卻聽屈平道:“我一個人進宮就行了,你回去吧。”
“這個英雄,我當定了。”芈瑕扶住韓姬道,“我們得抓緊了,萬一等人找來,就要連累魏大夫了。”
屈平以爲在理,便立刻帶着芈瑕和韓姬進宮面見楚王。
大牢之中,無故死亡的囚犯不在少數,但韓姬卻是第一個在牢中遭了毒手還能見到楚王的。
楚王本已就寝,被這樣一鬧隻得批衣起來。
鄭袖還跟在楚王身邊,乍見屈平和芈瑕帶着個半死不活的姑娘過來,她的臉色旋即變了。心虛之下,她往楚王身後站了戰。
楚王一見白日裏還俏生生的美人,此時面如菜色,行動無力,心中疼惜,但也驚訝于這一晚的鬧劇,道:“這是怎麽回事?”
韓姬跪在楚王面前,氣若遊絲道:“懇請大王,爲我主持公道。”
楚王見芈瑕也在場,一頭霧水道:“你怎麽也摻和進來了?”
芈瑕跪下道:“我和韓姬早就認識,聽說她被大王下了獄,我擔心得根本睡不着,就偷偷溜進去,想看一看韓姬。”
“你一個公族小姐,大半夜假扮獄卒溜進大牢?”楚國震怒道,“成何體統!”
“可是大王,如果我守了體統,韓姬就命喪我楚國大牢,香消玉殒了。”芈瑕扶着韓姬,指着她頸上的紅痕,道,“大王你看,韓姬在牢裏差點被人掐死,還被灌了毒藥,要不是我及時把人救下來,就真的平白無故害了條性命。我夜闖大牢是不對,大王要怎麽治我的罪,我都認,但是有人膽敢在大王眼皮子地下施毒計害人,大王難道就不管了麽?”
楚王已經火冒三丈,鄭袖見狀便想要火上澆油,道:“該按律法辦的事,自然得照着律法來。瑕兒你這樣趁夜劫獄,才是讓大王難做。左徒大人,難道也不攔着麽?”
“韓姬當時生命垂危,臣以爲救人要緊,就先替韓姬清除了體内的餘毒,便立刻帶着瑕姑娘前來向大王請罪。”屈平尚且鎮定。
芈瑕早就看鄭袖不順眼,如今又見這後宮姬妾煽風點火,一時不爽,便頂撞道:“左徒大人要是攔着我,韓姬的命就攔不下了。郢都又多了個枉死之人,也不知道鄭夫人夜裏還能不能睡着。”
“夠了。”楚王喝止道,“既然韓姬沒事,就先帶回去休養。至于有人在大牢中行兇一事,寡人也會派人追查到底。該還韓姬的公道,寡人一定還,但是你們兩個,枉顧律法,任意妄爲,别以爲救了條人命,就能逃過罪責。”
“大王要按律處置我,我沒有絲毫怨言。隻求大王徹查這件事,還韓姬一個公道,也還那些枉死獄中和無故被害的人一個公道。”話是芈瑕說給楚王聽的,但她的目光卻一直盯着鄭袖。
鄭袖被芈瑕看得不自在,便向楚王身邊靠了靠,道:“瑕兒說的是,大王務必要查個水落石出,否則确實讓人難以安睡。”
芈瑕看不慣鄭袖假惺惺的樣子,不屑道:“沒做虧心事,你有什麽睡不着的。”
這話說得輕,但在場的卻都聽見了。鄭袖的臉色尤其難看,但礙着楚王在場,她欲怒難發,心裏卻已經想好了整治芈瑕的法子,因此眉目間露出得意之色,道:“夜色很深了,大王日理萬機,該是累了,既然韓姬沒事,瑕兒和左徒大人也主動請罪,這件事不如放到明天再說。”
楚王被這一攪,确實頭疼得厲害,也不願意再和芈瑕等人糾纏,道:“你們就不用回去了,和韓姬一起在宮裏留一晚,明日寡人再行處置你們。”
鄭袖這就攙着楚王回去就寝,而屈平和芈瑕也帶着韓姬稍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