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和趙國戰于蔺城,趙軍頑強抵抗,軍民一心,确實讓秦君的進攻步伐受到了阻礙。但樗裏疾畢竟有豐富的戰場經驗,哪怕是在逆境之中,也能精準地找到攻破敵軍的辦法。一聲令下,秦軍大出,雙方再一次發生激烈交火。
蔺城一戰,是此次秦國攻打趙國的收尾之戰,是赢是輸都無法改變趙軍在秦軍猛烈的攻勢下受到重創的打擊。
捷報終于傳回鹹陽時,張儀正在和嬴驷商量正式和魏國交接土地的事。送訊的侍者快步而至,還未到嬴驷面前,就笑道:“禀君上,蔺城打下來了。”
嬴驷大喜,接過軍報看過之後又交給張儀,道:“三晉破其二,将來秦國要想東出,可是少了不小的阻力。”
張儀看過之後,恭賀道:“恭喜君上,此次秦軍連破魏、趙兩國大軍,必定有讓他國聞之生畏,秦國再非西夷弱國,大喜之事。”
嬴驷自然爲大軍得勝高興,但家門前的障礙清除了一些,卻還有不得不估計的東西,道:“楚國那邊,沒什麽動靜麽?”
“聯姻大典之後,楚國基本就是作壁上觀的态度,不過這幾場勝仗打下來,就不知道他們會怎麽動了。”
當此時,又有侍者前來通報,說是楚國派來使臣,恭賀秦軍大捷。
既是楚國來使,找芈瑕出來接待也在禮數之内,嬴驷命人置宴,請芈瑕作陪。
宴上無非寒暄之詞,楚使表達了希望兩國盟好的心願,芈瑕雖未反駁,卻也并不熱情。
楚使對此深覺尴尬,又找嬴驷道:“秦國狀況如日中天,列國有目共睹,不知秦君可有相王之意?”
相王之舉是對秦國的肯定,卻也給秦國找恨,畢竟長久以來,秦國閉塞于山西,爲山東六國所不齒,早就想将其吞并。但秦國面對多國,尤其是魏國的打壓,堅持至今,現在還大破魏軍又重挫趙軍,嬴驷又和南楚大國結了姻親,如今的秦國今非昔比,真要相王也并非不可。
嬴驷深知這是楚國對秦國的試探,也關系到楚國将來對秦國的态度,兩國親疏全賴利益,這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楚王欲與寡人相王?”
嬴驷此問直接直白且将問題抛給了楚國,楚王有意,但楚使不曾言明,隻作一笑,當是默認。
楚使這樣的态度,就傷勢模棱兩可,秦國若要相王,就要自己提,到時候楚國作陪,就算他國有矛頭指向,也不會先指向楚國。
此時宴席之上無人出聲,氣氛顯得頗爲尴尬。
芈瑕突然舉杯道:“既是楚王有意相王,妾就先恭賀大王。”
衆人對此頗感吃驚,但芈瑕作爲楚國公主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餘下之人也不敢做出反對,紛紛舉杯祝賀嬴驷道:“恭喜大王。”
随後芈瑕在酒宴上再促相王之事,但畢竟她是後宮女眷,不宜多涉朝政,不多時就借口離去。
離開酒宴候,芈瑕獨自在院中出神。韓姬知她心事,都因楚國對她無意。
酒宴之上,雖有秦國其他臣工,但楚使半句都沒有問候過芈瑕,可見自她離楚之後,所謂的楚王疼愛也就煙消雲散。對楚國而言,她是隻是用來維系對外關系的工具,既然是工具,到了秦國,她就是秦人,趁熱打鐵,爲嬴驷盡早敲定相王之事也就看來順理成章。
有記憶之人便是有這麽多的糾葛,芈瑕看來豪爽,内心也爲自己是楚國棄女二感到悲傷憤怒。再有如嬴驷對所謂的故人念念不忘,出去冷峻嚴肅的外表,也必定心事幾重,不得潇灑。
這樣想,韓姬對自己做出的抉擇也就堅定了一些,雖然她也已經開始意識到那些正在慢慢回歸的記憶,對她的思想造成了不可忽略的影響,首當其沖的,就是公子蕩。
韓姬有時會抽空去看公子蕩,但那畢竟是魏夫人的孩子,盡管公子蕩對她也表現出了一些喜歡,可乳母還是需要避諱,并不敢總是給她和公子蕩接觸的機會。韓姬對此雖然有些失落,卻也不至于對魏夫人有意見。
芈瑕偶爾會發現韓姬做着事就開始發呆,她終于人不好奇問道:“你在想什麽?”
“公子蕩。”韓姬直言不諱道,“想去看看他,可是又怕魏夫人不高興,那畢竟是她的孩子。”
芈瑕也知道羅敷對公子蕩不甚關心,甚至聽說最近羅敷的行爲很怪異,喜怒無常,把身邊的侍者都吓壞了。
“她這個樣子,不去看公子蕩反而是好事。公子蕩才多大,萬一被吓着可不是小事。”芈瑕看着歎了一聲,道,“蔺城都打完了,就連君上相王的事都基本定下來了,可魏冉還沒回來,這要等到什麽時候。”
“夫人過去不是總嫌棄魏冉麽?”韓姬遞上茶道。
芈瑕接過茶,啜了一口,道:“那是他先嫌棄我,說什麽雖然是一個母親,但怕我爹不高興,總不讓我過去。我爹要是真不準,我娘還能給魏伯伯送錢?他的腦子八成是被針紮過,壞了。”
韓姬忍俊不禁,道:“可别這樣說,當初夫人把錢和荷包都丢在地上跑了,魏冉撿起來仔細弄幹淨了才收起來。他嘴上不說,心裏還是向着夫人的。”
“要我說呢,嘴上趕我那麽多次,也沒見他真的動過手。我這個哥哥,就是口嫌體正,不能拿他說的話當真了。”芈瑕高興道,但想起魏冉至今沒有回來,她始終有些擔心,道,“不然找人去問問?樗裏疾将軍都回來了,他還真想在河西浪得不會來?”
二人說話間,聽見有人叩動木闆的身影,兩人循聲看去,見是嬴華在敲柱子。
韓姬立刻迎上前道:“将軍怎麽過來了?有事?”
嬴華拿出一封書信,遞給芈瑕道:“這是魏冉托我二哥帶來給你們的,他和君上有話談,就讓我送過來了。”
芈瑕急不可耐得拆了書信看,看完之後氣得把東西一丢,道:“還真是不回來了。”
韓姬撿起書信看,才知是魏冉雖然立了功得了賞,但他覺得還不是回來的時候,想繼續在河西待着,等真正建功立業了再回鹹陽。
“這不是挺好的麽?”韓姬把書信放好,道,“還會報個信,沒讓我們以爲他死在外面了。”
韓姬說話尖銳,卻把芈瑕逗笑了,道:“他敢有事,将來我的腰闆還靠他呢。”
嬴華在一邊看着覺得有趣,尤其是韓姬笑着口出“惡”言的時候,總是讓她想起魏黠,便順口問道:“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蕩兒?”
韓姬顯然是想去看望公子蕩的,可芈瑕在場,她總要經過主子的同意才好離開。
芈瑕一把拽過魏冉那封書信,假意打了個哈欠,欠身道:“你們去吧,我再把這個沒良心寫的東西看一遍就睡一會。”
韓姬這就和芈瑕一起去看望公子蕩。
“你對君上相王的事怎麽看?”嬴華突然問道。
韓姬起先一愣,稍後才道:“君上敢殺趙疵就證明秦國已經無懼于他國流言,不像當初君上攻打岸門,擒獲魏将魏錯,生怕受到别國借口讨伐,把人放了。”
“你居然知道這些?”魏黠進入秦宮是在發嬴驷放回魏錯之後,就算時間往前推,算到她和嬴驷相識,也不應該說得這樣信口拈來。
“是芈夫人說的。”韓姬道,“她非常仰慕君上,就把關于君上的消息都打聽了一遍,還會告訴我,我聽多了自然也就記住了。”
“那你以爲君上的殺和不殺,是因爲秦國的改變?”
“也或許是君上自己的改變。君上畢竟年少繼位,當時的心境和盡力過這些年的征戰和朝政洗禮,心态上的變化一定不會小。現在的君上一定比過去更适合當一個國君,也更适合帶着秦國立足于這亂世。”
韓姬的臉上流露出難以自豪的,發自心底地對贊美嬴驷。
“這又是芈夫人的意思?”
“難道将軍不是這麽想的?”韓姬笑問道,“我見君上雖然總是眉宇間帶着憂愁,但每次去見芈夫人還算是輕松的。他們兩人之間哪怕沒有夫妻之情,可以相敬如賓,也令我感歎君上不是過河拆橋之人,他會善待芈夫人的。”
在政治和軍事上浸淫已有十年的嬴驷,确實和過去發生了很大的轉變,這一點哪怕是常年駐紮河西的嬴華都有深刻的體會。雖然赢驷還和過去一樣疼愛她,但他們之間發生的改變也顯而易見,她更像是臣屬,是秦國的戰士,嬴驷也越來越像一個國君,是她将要一生效忠的信仰。
“聽說将軍就要回河西了?”韓姬關心問道。
“是啊,再過半個月和去交接邊境郡縣戶籍的官員一起離開鹹陽。”
“不等君上相了王再走?”
嬴華露出一個别有意味的笑容,道:“君上和芈夫人大婚當日,義渠兵臨城下的景象,你沒有忘記吧?”
那樣慘烈的戰鬥和鮮血淋漓的畫面,韓姬當然不會忘記。
“義渠就是草原上打不死的一群野狼,隻要秦國一天沒有收服他們,就一天都沒有安甯日子。他們可以在君上大婚典禮的時候打過來,難道不會在君上的相王大禮上鬧出亂子?”
嬴華含笑的眸光漸漸冷卻,韓姬感受到一絲殺意,那是舉着屠刀的無情和冷漠,讓一直以爲嬴華隻是聽命于嬴驷的韓姬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這位秦國女将對義渠的仇視,她也真正明白了橫亘在秦國和義渠之間永遠都不可能磨滅的仇恨。
“君上要滅了義渠之後再相王?”韓姬問道。
“前後都安生了,這相王大典才好順利舉行。”嬴華見韓姬若有所思,她卻已經不想再讨論這個話題,随即拉起韓姬道,“不耽擱了,趕緊去看看蕩兒,我還要回去找高昌呢。”
嬴華也是說變就變的性格,情緒有時候來去跟陣風似的,可韓姬已經從今日你這段交談中感受到未來秦國又要面臨的外征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