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華趕到河西時,才知是趙國惹了秦國,秦國打的卻是魏國。
五國盟軍攻秦失敗之後,趙國咽不下秦國撲殺趙軍之氣,更因趙疵被殺之事而耿耿于懷,于是在趙、魏、秦三國交界之處挑起了事端,試圖聯合魏國在邊境打壓秦國的氣焰。但魏國自從張儀任相以來,不親三晉,也沒有達成和秦國和解的局面,可謂受到了孤立。秦國卻以魏國勾結趙國的名目直接向魏國發兵,此次嬴華正是受命攻打平周。
因爲魏國近來忙于恢複本國軍政實力而疏于維護對外邦交,哪怕此次挑事的是趙國,如今魏國受到秦國攻打,趙國卻作壁上觀,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因此秦國軍隊長驅直入,火速攻下了曲沃和平周。
鹹陽城内不若外界風起雲湧,秦宮中更是顯得異常安甯。
此時公子蕩已然九歲,日常由樗裏疾教導,已然是個身姿矯健的少年郎。這會兒不用上課,他前來拜見魏黠,卻問道:“母親,姑父什麽時候回來?”
嬴華在從燕國回鹹陽的半道被傳去了河西,高昌應該是直接回鹹陽的,算算日子也該到了。
魏黠把公子蕩拉到身邊,道:“見了面頭一個就問你姑父,你這沒良心的小子。”
“姑父回來了,姑姑就回來了。我就又能跟着姑姑耍劍了。”
“跟着舅舅練功夫不好麽?非得纏着你姑姑?”
“舅舅也好,我更喜歡姑姑。”
“就不喜歡你父王。”嬴驷道。
公子蕩見嬴驷過來,立即撲了上去,又怕腰間的木劍有傷嬴驷,到了嬴驷面前就停下腳步,行禮道:“蕩兒見過父王。”
“你稷弟弟呢?”嬴驷走向魏黠,問公子蕩道。
公子蕩快步跟着,會道:“見芈夫人去了。”
嬴驷到魏黠身邊,半攬着魏黠。魏黠示意公子蕩在場,要他注意一些。可嬴驷仍不放手,對公子蕩道:“你稷弟弟不陪你玩,這才想到來看你母親?真是個沒良心的小子。”
公子蕩忙要解釋,卻見嬴驷朗聲笑了出來,他不明所以,隻好求助魏黠。
魏黠将嬴驷推開,抱着公子蕩道:“大王休要說我的蕩兒的不是。”
如此一家三口說了會家常,嬴驷也問了公子蕩的課業,還算滿意,便打發公子蕩自己玩去了。
魏黠見嬴驷今日眉開眼笑,心情好得出奇,心裏大約有了數,卻故意酸道:“攻下魏國兩座城,大王就這麽高興?”
“本王要那兩座城幹什麽?”
見嬴驷躺去榻上,魏黠上前替他捶肩,道:“不要城,大王打個什麽勁兒?”
嬴驷起身盯着魏黠道:“你這是故意怼我?我哪惹着你了?”
魏黠把嬴驷按回去,接着捶肩道:“我可不敢,就是這一年多,看着别人愁,大王就在暗地裏笑,把我可憋壞了。”
魏黠手上的功夫越來越了得,就這輕捶了幾下,嬴驷已然舒暢多了。他閉着雙眼,安然躺在榻上,道:“寡人沒攔着你公告天下,你自己要憋着的。”
魏黠一用力,嬴驷吃痛得趕緊讨饒,道:“夫人手下留情。”
魏黠這才高興,道:“等公主把平周和曲沃打下來,大王就該把張子也迎回秦國了吧?”
“知我者,夫人也。”嬴驷猛地一拽,就把魏黠拉進了懷裏。他低頭看着還有些吃驚的魏黠,嘴角含笑,道:“寡人什麽都沒說,你就陪着演了一年多的戲,現在不用演了,也沒見你這眉目舒展開。”
魏黠看着嬴驷的滿目憐惜卻是心疼,道:“沒有了相國的這些時日,大王憔悴了好多。”
“所以當初讓相國去魏國,寡人下了多大的決心。”嬴驷親吻魏黠手背,見她要起來,也就沒攔着,順勢又倒去榻上,這回讓魏黠替他按頭。
“盟齊、楚、燕,破三晉,大王爲了不讓合縱連成,連張子都抛出去了,公主和國婿幾次三番造訪燕國,也是托着自己的腦袋去的,諸人這般爲秦國,倒是我坐享其成了。”魏黠歎道。
沒料到魏黠這樣自怨自艾,嬴驷寬慰道:“這些原本就不是你應該承受之事。秦國的今日,由寡人和嬴華他們奔波,但秦國的将來,可關系在你的身上。”
魏黠明白了嬴驷的話中深意,卻不見歡喜,坐去嬴驷身邊,道:“我求大王一件事。”
“是蕩兒和稷兒?”
魏黠點頭,道:“立長爲穩是不錯,但這關乎到秦國的将來,我不敢賭。”
“這不是賭。”嬴驷正色道,“蕩兒是我們的孩子,我當然希望他有足夠的能力來繼承秦國這份先人維護至今的基業,這是我作爲一個父親對他的期望。你是他的母親,也是我秦國的國母,你也有這個責任讓他不斷地向這個目标靠攏和前進。”
“我算是明白了,我也是大王手裏養的兵,隻是不用上戰場,得一直替你看着這個國,是麽?”
“你難道不想蕩兒繼承寡人的王位?”嬴驷試探着魏黠的想法,卻更像是說着夫妻二人之間的悄悄話。
“說實話,當然想。可當這個王,太辛苦了。他是我的兒子,我心疼。”魏黠主動靠去嬴驷懷裏,略顯悲傷,道,“我看着大王從意氣奮發到如今依舊兢兢業業,當這個王固然不可一世,榮耀千古,可是站得越高,要忍受和背負的東西也就越多。我希望蕩兒有這個能力,可我也心疼他。所以請大王答應我,除非蕩兒真的能夠勝任,否則這個位置,就不要交給他了。我不想大王辛苦打下的江山,公主和将軍他們守住的秦國基業,因爲蕩兒而有了一絲差池,那就是我真的對不起大王了。”
嬴驷盯着魏黠,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神情上的變化,最終當魏黠也看着他,他再次展露笑顔,輕撫着她的發,道:“我的黠兒就是這樣識大體,還耿直。”
“呸。”魏黠忍俊不禁,道,“你這不像是好話,我可不接受。”
嬴驷摩挲着魏黠的手,頓了頓,道:“這次攻打曲沃和平康就是個試探,既然趙國沒有援助魏國,韓國也沒有動靜,那麽咱們就能接着打。”
魏黠驚道:“接着打?”
嬴驷笑得神神秘秘,又躺了回去,道:“秦軍是一兩座城就能喂飽的?”
在日漸強大的秦國和越發尖銳的外交局面下,魏黠可以感覺到嬴驷内心的膨脹。這絕非憑空的權力欲望,而是建立在每一場戰争勝利下對秦國未來形成的堅定信心。越是受到列國的針對,就代表秦國在這亂世之中越占據了不容忽略的地位,這是在嬴驷一手帶動下而産生的結果,是對他政績和戰績的表彰,自然也随之帶來強大的壓力。
魏黠透過那雙總是充斥着各種複雜思緒的眼眸,試圖理解嬴驷執掌秦國十多年來的不易和艱難。哪怕他已經過了年少氣盛的年紀,卻依舊沒有被歲月和殘酷的殺戮磨滅心中最初的理想。而是他站在理想之上,不斷地提升自己和秦國,才形成了現在這樣的局面。
有時魏黠會同情嬴驷這樣負重前行的辛苦,但她也慶幸自己進入了嬴驷這一場漫長而艱難的跋涉旅途中。她親眼見證了這個人從年少意氣到如今的王氣加身,不論他的面容和心境發生了怎樣的改變,有一件事是無論滄海桑田都不會更改的——她是他心裏唯一想要停駐的渡口,在經曆過暴風驟雨之後,他唯想回到她的身邊,如此溫存。
“大王不怕把魏國壓得太緊,會招來意想不到的危險麽?”魏黠問道。
“那黠兒有什麽主意麽?”
魏黠睇着嬴驷,發現嬴驷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她忽然明白嬴驷是在戲弄自己,不由捶了他胸口,道:“這種事也能拿來開玩笑?”
嬴驷握着那一對粉拳,道:“這絕非玩笑,隻是時機未到。”
對現在局勢的無奈和不斷從中尋找機會的等待讓嬴驷這簡單的一句話聽來百感交集,他的迫切和隐忍一直糾纏在壯大秦國的年月裏,這一次如此。
秦國最終攻下了曲沃和平周,卻沒有繼續東進。
魏國因爲秦、趙之争而受到牽連,還平白丢了兩座城,趙國對此卻不聞不問,魏王因此震怒而一病不起。但他仍堅持将張儀任相以來的對外主張批判得一文不值,還立刻将其罷免,逐出魏國,再任惠施爲相,試圖盡快修複三晉邦交。
張儀離開魏國前,恰其母病逝。可因爲魏王毒計暗生,設計暗殺,若非嬴驷一直派人保護,張儀離魏入秦路,可就斷送了。
再入鹹陽時,張儀内心感慨,眼見這鹹陽城似又繁華了不少,他便知道秦國又進一步。當時恰好嬴華回朝,和張儀座駕相遇,見到張儀時,嬴華喜出望外,直接從馬上跳下,道:“張子你回來了?”
張儀已經聽說嬴華連下魏國兩城,功績卓絕,又感佩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面對自己仍如此親善,便下了車,拱手道:“草民見過公主。”
嬴華立即将他扶起道:“張子歸秦真是天大的好事,咱們這就進宮去見大王。”
二人正說着話,前頭就傳來車馬聲。待隊伍行至他們面前,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魏黠和公子蕩。
一見嬴華,公子蕩便歡呼着撲了上去。
張儀見魏黠走來,立即行禮道:“魏夫人親自前來,張儀慚愧。”
“大王已在宮中等候,兩位随我入宮吧。”
魏黠方才轉身,又聽張儀憂心問道:“大王身體如何?”
魏黠垂眼,沉默片刻道:“聽聞張子歸來,大王喜極,前些日子有些不适,如今都好了。”
魏黠的遲疑已是最好的答案,張儀已經年未見嬴驷,心中很是挂念,這就和魏黠一起入了秦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