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華回秦宮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到了魏黠處,未免發生意外,她立刻攔下嬴華,免得打斷嬴驷和燕使會面。
“相國和二哥都在裏頭?”嬴華質問道。
魏黠點頭。
“原來你們都知道,就偏偏瞞着我!”嬴華失望道,“連高昌都瞞我,難怪大王輕易就讓我去河西了,是真的根本就沒有打算告訴我。”
“事急從權,當時五國壓境,根本沒有和燕國讨價還價的餘地。現在燕使來要人,大王……”
“沒有傳國玉玺交給燕國,如果連人質都沒有,無異于是挑釁,要兩國開戰。”嬴華盡量穩定自己的情緒,道,“既然是秦國有意和燕國結盟,沒有國玺,人質一定要交了。是誰?蕩兒還是稷兒?”
魏黠隻是低着頭,并沒有開口。
“說啊!”
“不知道。”魏黠轉過視線,道,“大王到現在都還沒有下決定,蕩兒或者是稷兒,沒人知道會是誰。”
“秦國打到今天,居然要送人質去燕國?說出去真是笑話。我才從修魚回來,殺了五萬韓軍俘虜。我和申差說,成王敗寇。可是我們明明赢了五國盟軍,卻要向燕國交人質?我不懂,這到底是什麽道理。”
“不除三晉,我們怎麽打燕國?”人質之事尚無定論,魏黠心裏也始終難以平靜。可她是嬴驷的妻子,是秦國的王後,越是到了難以抉擇的時候,她越要冷靜,不論結果是否如她所願,又或者會對她造成什麽樣的傷害,她都必須承受。這是她站在嬴驷身邊需要付出的代價,就如同嬴驷坐在秦國最高的那駕寶座上,也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承受的代價一樣。
“五國是敗了,可真正敗的是三晉,不是燕國。秦國要東出,不解決三晉怎麽往外打?不穩住燕國,我們又怎麽打三晉?”魏黠歎息道,“瞞着公主是我們不對,但這件事最終決策都在大王身上,咱們誰都沒法幹預。不管是蕩兒還是稷兒,都是大王的孩子,難道他忍心麽?”
“他們都還那麽小……”
“我是蕩兒的母親,如果是蕩兒要去燕國,我比任何人都心疼。可他是秦國的大公子,他有這個義務爲秦國犧牲,哪怕再不願意,都必須去。稍後等燕使走了,我就和公主一起去見大王,問清楚這件事的結果,也讓我自己做個了斷。”
“你要幹什麽?”
“我看着蕩兒和稷兒長大的,他們兩個孩子的秉性,我也算清楚。之前一直拖着,是因爲燕使沒有來,我還抱着一絲僥幸。現在人家都上門要人了,我也不能自欺欺人了,該說的話也應該都說了。”
嬴華不安地拉住魏黠道:“你要蕩兒……”
魏黠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甚至努力對嬴華露出一抹笑意,仿佛剛才兩人所談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更沒有燕使的到來,沒有送人質去燕國的問題。
兩人等了很久,終于等到燕使離去,卻也意外等來了芈瑕。三人在殿外碰了面,都是心知肚明的樣子,彼此交換過眼色,一齊進了殿。
方才和嬴驷一起迎接燕使的臣工基本都退下,隻留下張儀和樗裏疾,嬴驷又把高昌傳了進來,算是在國事之後開了一次家政會議。
魏黠對人質之事早就知曉,因此嬴驷并沒有向她發問。看嬴華的模樣,必定是從魏黠那裏得知了真相,故也不在嬴驷提問之列,于是就隻剩下芈瑕一個。
“瑕兒爲何來此?”
芈瑕将殿中衆人都環顧一遭,道:“在鹹陽待久了,想出去走走,來向大王請示。”
如此敏感的時期,芈瑕突然提出這樣的請求,顯然是醉翁之意。
“瑕兒想去哪裏?”
“燕國。”芈瑕随即拿出一枚圜錢道,“我知道這件事會令大王爲難,我連主意都替大王想好了。就以這枚圜錢的正反作爲大王的決定。如果是正面,大王就讓我帶着稷兒去燕國看看,算是爲他開闊眼界。如果是反面,大王不光可以不答應我的要求,還能處罰我的恣意妄爲,如何?”
芈瑕的主意無論如何都給了嬴驷将她逐去燕國的理由,可謂設想“周道”。
送人質去燕國是無奈之舉,殿中其實無一人願意這樣做。但爲了抵抗五國盟軍,秦國已經做出允諾,就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得罪燕國,否則燕國暗助三晉,對秦國而言就是個相當大的阻力。
此時殿内無人出聲,氣氛極爲壓抑。
方才嬴驷和燕使會談,圍繞的中心自然就是究竟擇誰送往燕國。但嬴驷在張儀等人的助力下暫且穩住了燕使,也就是說,現在還沒有确定誰将前往燕國。
“大王不說話,我就當大王答應了。”
“答應什麽了?”嬴驷亟亟道。
“答應用抛圜錢替大王做決定。”如此局面,芈瑕仍是面帶笑意。
嬴驷被這笑意安撫了一些,卻也明白已經到了必須做決定的時候。盡管此時他依舊糾結,而芈瑕的這個提議也看似兒戲,可當圜錢被抛出的那一刻,他的心裏大概也就會有決定,至于圜錢究竟是正面向上,還是背面示人,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你且抛來看看,不過不能以此爲定論。”嬴驷道。
于是所有人的視線就都集中在了芈瑕手中那枚圜錢之上。當圜錢被抛出的那一刻,整個大殿的氣氛随之到達緊張的頂峰,無關乎結果,而是衆人心裏在此時都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原本隻是在靜靜等待最後的結果,卻沒人想到魏黠中途就将圜錢握在了手中。秦國王後面無表情道:“芈夫人無視禮法,擅闖前殿,是我管教後宮不利,這就讓她回去。”
魏黠面對芈瑕,雖有六宮之主的傲氣,卻将圜錢暗中交回去,道:“大王面前不得無禮,芈夫人先回去思過吧,稍後我會向大王請罪,咱們都得挨罰。”
張儀見狀立即告辭,衆人随之告退,芈瑕也在嬴華勸說下退出了大殿,便隻剩下嬴驷和魏黠二人。
看着魏黠久立的背影,嬴驷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感慨道:“我秦國的王後果真……”
魏黠轉身看着嬴驷道:“因爲大王曾經說過,秦國才是第一位的。”
這是她愛嬴驷的方式,也是她用來回報嬴驷這一生不渝情義的方法。她可以沒有兒子,秦國可以沒有公子蕩,但是秦國不能被打亂前進的腳步,不能失去一個可能是未來明君的公子。
她清楚地知道,論資質,公子稷遠在公子蕩之上,如果這一次把公子稷交給燕國,她不能保證那個孩子是否還能回來,是否會因此而恨秦國,更不能保證秦宮裏還會有一個和公子稷一樣的孩子來繼承嬴驷一手打下的江山。
親身親曆過五國壓境的困境,她才更清楚地知道秦國走到今天的不易,在未來繼承人的選擇上必須慎重。哪怕公子蕩是她的孩子,哪怕她是秦國的王後,哪怕所有人都覺得未來的秦王之位應該傳給公子蕩這個嫡長子,她仍是希望嬴驷可以以秦國的将來作爲最重要的出發點,不要因爲自己而下錯了決定。
“你舍不得蕩兒,寡人也舍不得。”
“芈夫人也舍不得稷兒,大王也舍不得。”
兩個都是他所鍾愛的孩子,一個善武,一個能文,都帶着他的影子,真要割舍哪一個,他都難以做決定。過去的他并非這樣猶豫不決的人,也許真的是老了,多年的征戰讓他覺得累了,所以開始渴望親情的溫柔,卻偏偏遇到了這樣的困境。
魏黠走去嬴驷身邊,矮身道:“大王做不下的決定,我幫大王做。大王舍不下的決心,我幫大王舍。蕩兒去了燕國,不會沒人照顧的。”
嬴驷意識到魏黠話中有話,道:“你要離開寡人?你要和蕩兒一起去燕國?你是大秦的王後,你……”
“我陪在大王身邊好多年了,從一個義渠的刺客,搖身一變成了大秦的國母,免去流離漂泊,免去出生入死,安安樂樂地享了這麽多年的福,是時候回報秦國,回報大王了。”魏黠拖起嬴驷的頰,專注地看着他,看着自己愛了十多年的這個人,又怎麽是說舍就舍得下的呢。
“寡人難道是爲了你的回報才做了這些?”
“我在義渠的時候,總聽他們說秦國人野蠻,秦國人可惡。可是當我遇見大王之後,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秦國人有可愛之處,秦國更有可愛之處,我因大王而愛上秦國,我怎麽會想要離開?隻是權衡比較之下,留下稷兒,對秦國更好。”
嬴驷蓦地抱住魏黠,自然感謝她願意爲秦國做出的犧牲,但這樣的結果卻不是他所願意見到的。他爲之珍惜了一生之人,最終要因爲他的理想而離開自己,而他的理想要靠魏黠和一個孩子來成全,這樣的結局太諷刺。
魏黠繼續安撫道:“去了燕國,又不是不回來。隻要大王還記得我和蕩兒,一定會盡快把我們從燕國接回秦國的,是不是?”
嬴驷仍是抱着魏黠不說話。
“怎麽年紀越大,越像個孩子了?我跟你說話,你倒是應我一聲。”魏黠見嬴驷始終不做聲,便将他推開一些查看,卻發現嬴驷在不知何時已經暈了過去。
情急之下,她立即傳來大夫,秦宮之中也因此出現了小小的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