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的五官雖未有太大的變化,可整個氣質感覺卻同從前大不一樣了。
那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她。
一頭如水草般柔軟的長發蜿蜒及地,襯托得臉頰肌膚越發瑩潤如雪,一雙細長動人的雙眸似含着笑意,開合間,猶如萬江春水,波光潋滟不可方物;嫣紅的朱唇緊緊抿着,并未露笑,卻宛若胭脂着墨恰到好處,卻不知若是笑起來該有多麽攝人心魄。
而整張臉最讓人驚豔的卻是而額上那一抹如火似焰的朱砂印記,開着繁複濃郁的花瓣,荼蘼且妖冶地自眉心緩緩綻放。
青娥自诩美貌,縱然曾經亦覺得黑心長得算是漂亮,卻也不如自己。可如今再看,卻方知從前是自己小看了她。這般相貌,天上地下,恐怕已無人可出其右。
心驚之下不由扭頭看昭華,卻見他雙眸深沉,眼底深處隐隐含着擔憂,對眼前之景似并非全然是欣喜。
而此時此刻,吃驚的何止是他們,就連兩頭對陣的仙魔二界皆被眼前此景給驚得說不出話來。魔界自然不消說,當初黑心在萬仞峰以一人之力打赢千刹且逼退魔軍之景尚曆曆在目,正是這般妖冶猖狂的模樣,沒想到這還沒過多久又一次橫空出世,不由讓人心底咕咚咕咚冒寒氣。
至于仙界......
除了幾個還有些遲鈍的,以天帝王母爲首,幾乎人人都變了臉色。誅仙台上聲聲泣血的複仇之言仿佛猶在耳邊,且看如今這般魔氣大盛的模樣,心中都隐隐有些不好的預感,唯恐在這節骨眼上又多了個棘手的敵人。
其中表現最甚的莫過于蒼珏,他瞪着雙眼,想了半晌也想不出爲何方才還半死不活的人怎麽突然就滿血複活,一身魔氣逼人,俨然不再是那個被動挨打的黑心。隻是最讓人驚訝的,卻是她方才說出的那一番話。
他忍着指骨斷裂的劇痛,面色卻還要假裝鎮定,隻冷笑道:“本尊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自飲下磨池水解開封印後,黑心并未深切地感覺到自己的變化,隻覺渾身氣力無窮,一眼望去,仿佛衆生都在她的股掌之中,顯得微小而脆弱。這種掌控旁人生死的感覺有些奇妙,讓人有些興奮,亦有些期待。故而此刻的她心情極爲之好,十分有耐性地解釋道:“我雖不知你是怎麽用石心鏡騙過魔界之人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封印決計不可能因閻流光穿心的一劍便輕易解了。你僥幸沒死,是你的運氣,但隻怕他那一劍非但沒有解開你的封印,甚至害得你連僅有的那點法力都流失了七七八八。”
蒼珏輕哼,“何以見得。”
黑心緩緩拂過身後長發,撩至胸前,突得嬌俏一笑,“因爲方才多次交手你都隻派出白羲和浮霄,自己卻從未親自動過手。倘若你的法力真如傳聞那般連石心鏡的反噬都不怕,你大可不必多費工夫,直接一掌就能拍死我和閻流光。而你之所以沒有那麽做,不就是因爲你現在心口上的傷勢尚未恢複完全,妄圖憑着那點微末的氣力支撐自己可以狐假虎威麽。”
這狐說的自然是蒼珏,而虎......無非就是那傳聞中人人談之色變的石心鏡。
此言一出,嘩然之聲四起。
以浮霄爲首的魔界衆人都驚疑不定地看向蒼珏,不知這話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他們跟着這樣一個瘋子殺上仙界豈不是荒唐透頂。
蒼珏面色一陣紅一陣白,黑心還尤嫌火燒得不夠旺,硬是再加了把柴火,“你一直費盡心思想要找到我,甚至不惜同仙界和談,這是爲了什麽?無非就是爲了奪取我這身魔血,好盡快解開封印恢複法力,好不讓你手下那幫烏合之衆看出你心神俱損,早已是強弩之末!怎麽樣,整天提心吊膽地裝大尾巴狼的滋味如何?”
她條條證據清晰有據地甩到衆人面前,如同一道道天雷劈了下來,打得魔族衆人措手不及一陣發懵。
事到如今,蒼珏反倒鎮靜了,面色漸漸緩轉,隻略勾唇角笑道:“沒想到複活魔血後,腦子還能變聰明。早知如此,本尊就該在抓到你的那一刻便殺之取血,何至于引出這麽多的後患來。”
聽了這話,黑心垂下眼簾,并未吭聲。
哪裏是她變聰明了,而是有一個人洞察細微,在生死攸關之際告訴了她這個線索。
閻流光渾身是血半吊在懸崖上的場景仿佛在眼前掠過,松開手的最後一刻他拼着最後一點氣力告訴了她幾句話。
——蒼珏的封印很可能沒有解開,他對付你就是爲了取你的魔血恢複法力,你别想着報仇,趕緊有多遠跑多遠!
在她的心裏,閻流光這人一向沒什麽正形,說話做事僅憑自己的喜好,就連天上挂着的仙職也不過是可有可無地應個卯敷衍了事。她本以爲這生離死别的最後一刻,他說不定還要胡謅上幾句情話,非得顯得此情此景纏綿悱恻才算罷休。卻不料,這本該博眼淚的重要時刻,他難得正經了一次,拼死也把這個線索說了出來,隻爲了讓她能逃跑。
可是沒辦法,她終歸是要讓他失望了。
一想到此,心上又忽的一疼,體内魔血像是感應到她的情緒,霎時間翻騰不已,周身忽然時冷時熱,眉心的蓮花印記似染上一層火焰,灼痛得幾欲昏厥。這種感覺同當初跳下萬仞峰後的情形有些相似,難不成她體内的封印沒有被完全解開,又一次被打回原形了?
這怎麽行,事情尚未辦完,哪能就這麽昏過去。
在旁人無法窺探的數息之間,她閉着眼強行運轉體内還沒來得及完全順暢的魔血,頂着翻江倒海的痛楚,硬是生生地壓制住這股霸道之氣。
倏地睜開眼簾,眸中似隐隐沁血,不經意便散發出令人膽寒的淩人之氣。
蒼珏不過略瞥一眼便猜出是怎麽回事,心下不免冷笑。以她尚隻有三百年的壽命卻要承載魔神後卿至強無上的魔血之力,實在是勉強了些,倘若不疾不徐将其慢慢收爲己用還不妨事,若是操之過急心生妄念,一個不注意,便會引火燒身萬劫不複。
一直立于雲端之上的昭華自然也将這番變故看在眼裏,心驚之下忙朗聲道:“黑心,不要妄動真氣,速到本座身旁來。”
黑心尋聲望去,對上他的目光時竟出現了一瞬間的怔忡,偏着頭有些迷茫,仿佛看到的不是他,而是一個陌生人。這個神情讓昭華無端生出一絲心涼,然而不過轉瞬她便又恢複正常,擡着頭沖他咧嘴一笑,“不急,我還有些舊賬要同他算。”
她扭頭看向蒼珏,隻可惜此人欠債太多,還不等她算賬,已有人先聲讨伐,正是之前被他當衆羞辱卻不敢發怒的浮霄。
“大膽蒼珏!我魔族衆人此前受你蒙蔽,竟不知你瞞天過海、包藏禍心,殘害前任魔尊不止,如今還蠱惑我等殺上仙界,從而陷入此等險境!你還有何話可說?”
此時的浮霄一改方才謹小慎微的恭卑模樣,仿佛一夜之間翻身做了主人,态度之盛氣淩人連黑心都不由贊歎這翻臉比翻書還快的速度,不過三言兩語便将這攻上仙界的罪名給推了個幹幹淨淨。而蒼珏自然是更爲不齒,隻冷笑道:“之前我殺了千刹後你不還拍手稱快說我殺得好殺得妙麽,如今倒來說本尊包藏禍心,你這臉皮堪稱魔界之最啊。”
浮霄惱羞成怒,揚起手中短刃,啐道:“我此前是受你蒙蔽不知真相,如今既知魔尊乃你所殺,自然要爲他報仇雪恨讨回公道!”
蒼珏看不慣他虛張聲勢的模樣,撇了撇嘴道:“要殺就殺,哪來那麽多的廢話。實話告訴你,千刹那個蠢貨不是我殺的,你若真想替他尋仇,不如去冥府走一遭,說不定還來得及同他搭伴輪回。”他頓了頓,又改口道,“不對,以你二人的豺狼之質,隻怕還沒有入輪回的資格,怕是還得去大小地獄洗洗骨頭縫裏的髒東西才行。”
他不愧是在冥府當過差的,内裏的行道了解的門清,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的,直把對方說得一愣一愣的。
此時其中一位魔族首領倒是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出面問道:“千刹不是你殺的?那他是怎麽死的?”
蒼珏看了一眼他,不屑道:“那個蠢貨心胸狹隘、陰險狠毒,根本不配當魔尊,虧你們還這般念念不忘。你們可知當我心口中劍身受重傷時他意欲何爲?彼時我好歹也是四大護法之一,而他身爲魔界之主非但沒有出手相救,甚至欲取我的心頭血修煉秘法,隻爲了達到他的一己私欲。”
談起此事,他面露諷刺,“他看我法力散盡難成氣候,估摸着我也不可能再有機會洩露他的秘密,故而動手之前便有如知己般将欲一統六界的計劃說與我聽,甚至還取出了自仙界偷回的石心鏡給我看,言談間頗是沾沾自喜。然而我既稱他爲蠢貨也實在不算是辱沒他,我雖身受重傷,但也不至于形同廢人無法行動,不過略施小計便哄了他暫不殺我,且趁着他外出未歸将那面石心鏡置于他的床頂,結果......”
他勾唇輕笑,并未将話說完整,然而在場的人卻無一不聽得分明,不由寒毛直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