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和我母親到底是什麽關系？怎麽會細節都了解得如此清楚？我……我母親真的是死了麽？既然她已經死了，您又怎麽會知道她當年是被人逼得跳海的？您當時在場？您……到底是什麽人？”傅庭川又問了一遍，眼睛裏有迷茫也有期待，那種對一個生命存活的期待。
他……是在期待着李夏的後媽告訴他說，你母親沒有死。又或者，他更期待的是……李夏後媽告訴他說，“我就是你母親……”
如果不是因爲那張截然不同的面容，我真的會忍不住懷疑李夏的後媽就是傅庭川失散多年的親，她的舉動，她從一進門就對我和傅庭川之間的事情格外關心，以及她剛才對傅庭川的爸爸說的那些話，她在說那些話時的神色。
她的眼睛裏有悲傷，有恨，倘若不是當事人很難露出那般的悲痛與怨恨。她眼底裏的恨，我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
還有就是傅庭川剛剛說過的，她作爲一個局外人，哪怕她是傅庭川媽媽的朋友，她也隻是一個局外人，怎麽會連細節都了解得那麽清楚？
不僅是我和傅庭川，連李夏都忍不住懷疑了，蹙眉問她後媽說，“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您怎麽會認識傅先生的媽媽的？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聽你提起過？”
“我……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在青甯市一代賣化妝品，小傅的母親經常光顧我們店，久而久之就熟悉了。”李夏後媽有一瞬間的恍惚，但是很快那雙眼睛就恢複了清明，語氣還算是平穩，“當年她被傅岩迫-害時曾經來找過我幫忙。”
“我母親找您幫忙？那是什麽時候的事？爲什麽我半點記憶也沒有？”傅庭川畢竟是個混迹在商場許多年的精明商人，大風大浪見多了，在獲悉他母親早已離世的消息之後，也不過是失神沉痛半許，此時他平靜得似在問着别人的故事。
從他的臉上，我已經看不到半點恐懼與悲傷，無論何時何地，在何等的情況下，波瀾不驚才是他本該有的姿态。
許是他太過平靜，反倒讓人覺得不安。
李夏後媽似乎很是不安，她的眼神莫名閃爍，好像……在刻意避開傅庭川的目光，臉上的笑容看起來那麽僵硬，嘴裏支支吾吾的回應傅庭川，“二十年前你年紀還小，你怎麽會記得？”
“再說你母親也不會帶你去化妝品店啊。”李夏後媽似乎怕傅庭川懷疑什麽似的，又加了兩句，“你母親當初找我幫忙的時候，你已經被送到孤兒院去了，再後來傅岩的人追到了我家裏，将我們兩個人一路追到了海邊……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永遠也忘不了傅岩惡毒的目光……”
李夏後媽在我們的追問之下，最終道出了當年真相。故事老套而狗血，大約就是陳世美攀附權貴之後抛棄妻子，爲了掩蓋過去狠心殺害了曾經爲他付出全部的女人。
而作爲受害者林小樹的朋友，李夏後媽當時躲在暗處目睹了一切，苦于無權無勢又死無對證，身爲朋友的李夏後媽不敢多言什麽，隻能在許多年之後将真相告知羽翼豐滿的傅庭川……
說完這些之後，李夏後媽雖不自在還是留下來的吃了午餐，她是刻意留下的，就好像她這個時候走了顯得她心虛似的。她，像是在掩飾些什麽。
傅庭川想要繼續試探，但是最終也沒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我清晰的記得，李夏母女倆離開的時候，傅庭川笑得慘然對我說，“餘幽，我一定是瘋了，我居然差點以爲李夏的繼母是我母親。”
“如果不是容貌差異太大，我也會這麽以爲。”我坐在一側，再也沒有提分手的事情。
傅庭川也再沒有跟我提辭職的事，就好像越好了一般，本來很嚴重的争吵就這麽翻篇了。隻是每每看到手臂上和腳踝上被燙傷留下的痕迹，心裏或多或少還是免不去那麽幾分介懷。
或許，我免不去的是傅庭川那一句，“愛情是最廉價的。”
爾後的一段日子裏，我和傅庭川之間表面相安無事，卻終究像是缺了些什麽。大約是熱戀期過去的緣故，亦然是我們心裏已有了相互的介懷。
又或者，是因爲傅庭川報複錯了人，我們兩個人所謂的債務關系，在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便化爲泡沫。那個讓我負罪的牢籠似乎變得寬松了許多，盡管我心裏多少還是有幾分罪惡感，卻少了幾分束縛感。
此後，我再也沒有提及過關于過去的一切。傅庭川對這件事也有着和我一樣的默契，他絕口不提。當一切的阻礙都不再是阻礙，當所有的心結都解開時，本該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可是每每面對傅庭川時，我始終熱情不起來，手臂上的疤痕一遍遍的提醒着我，在他心裏，我終究是廉價的，廉價到了他的朋友傷害了我，他卻能若無其事的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
那天晚上傅庭川掐着煙頭問我，“餘幽，倘若沒有了二十年前的債，你是否還會愛我？”
我搖搖頭，輕笑着說，“我愛你和二十年前的那些事情無關，我愛你隻是因爲你是傅庭川，但願我這點兒愛情在你那裏稍微不要那麽廉價。”
說這話時，我笑得幾分蒼涼，傅庭川一愣，狠狠将煙頭杵進茶幾上那個透明的煙灰缸裏，久久不語。那天之後我在傅庭川家裏待了兩三天，到過年時便回了老家，直至收假了才回到南江城。
所幸公司放假足足十五天，半個月的時間，我身上的傷不說痊愈，起碼不會影響工作。
回到南江城那天，我并沒有告知傅庭川，而是請李夏幫我找了一間還算是便宜的出租屋。
便宜是便宜，但便宜沒好貨，房子的質量也好不到哪兒去。五百塊一個月，一個小小的單間，廁所是五六個租戶公用的，好在就在我們公司附近。我想反正我接下來的一年多都不怎麽會待在學校裏，畢業以後也是需要租房子的，就先租了三個月。
租好之後便匆匆将行李搬了進去，等我收拾好之後已經晚上七點多，累得筋疲力盡的将門口的一堆垃圾裝好了便出門覓食。很奇怪，雖然很累，可我卻出奇的輕松。
隻是這份輕松沒有維持多久，我吃完晚飯半個小時左右，傅庭川打來了電話，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沉聲詢問我，“你回南江城了？”
“是啊，今天剛到。”我回答得淡然，淡然好像在面對一個陌生人，每每看到我手臂上難看的疤痕，我心裏終還是有那麽一個疙瘩，這或許就是我對傅庭川不自覺冷漠的緣故罷。
在他那裏，我已經沒有了安全感，患得患失，反而還有幾分害怕。
面對我的淡然，傅庭川的嗓音也變得冷漠，手機裏他磁性的聲音帶有幾許冰霜，“你在外面租房子了？”
“是啊，反正已經很少在學校待了，房子租在公司附近總要方便許多。”我依舊淡然，半真半假的談論起了租房子的原因。
“是嗎？”傅庭川冷笑了一聲，“爲什麽回南江城沒有告訴我？還偷偷摸摸的在外面租了房子，餘幽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隻是覺得你太忙了，沒有必要麻煩你。”我話說得客氣，無形中将我和傅庭川的距離拉開了。
事實上，在他眼看着我被小純傷害而無動于衷時我們的距離就已經遠了，當時吵吵鬧鬧過後可能看起來是沒有什麽事。但心結已經有了，熱戀期也過去了，清醒之後我還是無法對傅庭川太熱情。
因爲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敢去提分手，于是我選擇了冷漠。我覺得這樣的自己特别渣，可那又怎樣？我若是不渣點兒，我怕日後哭的那個人會是我。前一段感情我哭的歇斯底裏，犯賤到了極點，這一段我不想再去犯賤，也不想讓自己在哭。
我暗暗在心裏罵自己渣女，嘴上卻說出更渣的話，我冰冷如霜，平靜若水，“如果沒有什麽特别重要的事，我就挂電話了，我還要收拾房間。”
事實上，我早已經收拾完了，說出這種謊言時，我正在小區附近的馬路上閑逛。我隻是想要找個理由挂斷傅庭川的來電……
“餘幽，你這是利用冷暴力逼我分手麽？”傅庭川的陰沉多了幾分怒氣，“之前還好好的，到底是怎麽了？你連回南江城也沒有告訴我一聲，若不是今天在公司附近碰見李夏她繼母，我還完全被蒙在鼓裏……”
“其實之前我們就出現了裂痕，不是嗎？從我受傷的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已經走遠了不是麽？其實那天若不是發生了那些事，我們早就分手了不是麽？你雖然不再提，但你心裏是怎麽想到你以爲我不知道麽？”我憋了良久，終于還是說了實話。
是啊，那天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想我早就跟他提分手了。有些事情看似翻篇了，卻越積越厚，我明白，傅庭川也明白。
既然話說穿了，我也不再去掩藏什麽，涼涼道，“好了，如果沒别的事就這樣吧，我在打掃房間，很忙。”
“餘幽，你房間是在大街上？”傅庭川的手死死的擰住我胳膊，俊臉帶着一絲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