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畫中人4


低頭看了看時間,此時正好是下午三點鍾整。

我擡頭看了一眼,那邊的葬禮已經舉行,所有來參見的親友已經大緻排成了一個松散的方陣,靜靜的站在抄子的墓前。

老馬和林若雨站在隊伍的最左邊,眼神不住的在人群中穿梭,看樣子抄子的鬼魂還沒有出現。

我走到林若雨的身邊,低聲問她:“還沒出現麽?”

林若雨搖搖頭,道:“來之前師兄幫着推算了一下,這個時辰陰氣最重,那兩個警察也讓你支走了,沒道理不來呀!”

老馬在一旁手搭涼棚,擡頭看了看道:“你看着太陽還這麽高,鬼魂能出來麽?不然咱們等着晚上再來?”

我道:“你那是港産的鬼片看多了,誰告訴你鬼魂就一定怕太陽了?除了至陰至邪的幾種鬼魅之外,一般的鬼魂是根本不害怕太陽的,隻是他們更願意待在陰氣重的地方而已。”

四下裏看了看,我問老馬,抄子他老婆跑哪去了?

老馬說:“剛剛她請的陰陽先生叫她去迎骨灰,說是錯過了這個時辰,鬼魂在地下就會不得安甯。”

我搖了搖頭,這幫江湖騙子,多半是故意說的嚴重一些,把家屬吓唬害怕了,收入自然也就能翻上幾番。

“無量天尊!”

随着一聲道号響起,一個又瘦又小的中年男人,穿了一身道袍,手持一柄浮塵,走了過來。

這人身後跟着一個八九歲大的道童,手裏捧着一個蓋着黃布的四方盒子,想必應該就是抄子的骨灰了。

而抄子的老婆紅着眼睛走在最後,懷裏抱了一張抄子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抄子笑的很開心。

看着抄子最後的遺照,我不由的有些恍惚,總覺得下一秒這貨就會突然打來電話,然後大大咧咧的招呼我去喝酒。

不知不覺間,兩滴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世人都道人間苦,唯有三清樂逍遙,此去黃泉諸神伴,來世修的長生福,無量天尊!”

一身道裝打扮的陰陽先生,一邊唱着道情詞,一邊從寬大的袖口裏掏出一把黃表紙做成的紙錢,奮力朝天上扔去。

紙錢如同雪花一般,飄飄灑灑的落了一地,似乎爲抄子的一生畫上了一個個句号。

站在這裏的人,估計也隻有我們三個知道,這件事情并沒有結束。

抄子他老婆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肩膀抖動了幾下,終于哭出了聲音。

陰陽先生回過頭,瞥了她一眼道:“萬萬不可流淚,否則死者的魂魄割舍不下你,會想方設法的留在你身邊,到時候變成了厲鬼,恐怕你的性命都會不保。”

聽他這麽一說,抄子老婆果然止住了哭聲。

不過陰陽先生話鋒一轉,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道:“不過卻是無妨,若是真有那種事情發生,貧道是斷然不會袖手旁觀的。正所謂一回生兩回熟,到時候給你來個六折。”

老馬在我身後感慨道:“嘿,這老菜幫子,還一套一套的。”

我卻不關心這事,有沒有本事一看便知,估計他要是知道抄子的鬼魂沒去地府報道,而是就在附近的話,褲子都得吓尿了。

我問老馬:“還沒來麽?”

老馬搖搖頭,道:“沒看見,怎麽辦啊,咱就在這傻等着?”

其實我心中也是暗自着急,按理來說抄子的魂魄根本不會離開他老婆太長時間,難道出了什麽意外不成?

異靈詭志中倒是有一個拘魂的陣法,隻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不說,被拘魂人的魂魄也會被陣法損傷,下輩子就别想再投胎做人了。

抄子是我的好哥們,無論如何我也不願意用這招。

“等着吧,如果一會下葬之後,還不見他再研究下一步對策。”

這邊我剛說完,那邊抄子的骨灰已經交到了兩個泥瓦匠的手中了。

泥瓦匠應該是公墓管理處雇傭的,他們兩個熟門熟路的把骨灰盒放在墓中,然後拎着抹子,大鏟站在了一旁等候。

陰陽先生上前一步,抖了一下手中的拂塵,拿腔拿調道:“一把紅塵土,三千煩惱憂愁盡成空,家屬上前。”

抄子老婆把遺像交給小道童抱着,上前兩步,含着淚從地上捧起了一捧土,輕輕的覆蓋在了抄子的骨灰盒上。

“兩把紅塵土,前世恩怨今生随風了無痕。”

抄子老婆,又從地上碰了一把土,扔了下去。

“三把紅塵土,來世願爲富貴人,煩惱憂愁不随身。”

抄子老婆機械的從地上捧了一把土,又扔了進去。

“黃泉路,奈何橋,西南路上莫回頭,陰司陳情再入輪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陰陽先生手持拂塵,又蹦又跳,宛如抽了羊角風一樣,嘴裏嚷嚷道:“吉時已到,速速封土!”

随着他一聲令下,兩個早就等的不耐煩的泥瓦匠把抄子老婆扶到了一遍,抄起工具就忙活上了。

眼看墳墓已經快被混凝土封上了,可是還不見抄子的鬼魂露面,我正心急如焚,忽然有人在身後拍了我一巴掌。

我扭頭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我一直苦苦等待的抄子。

抄子耷拉着臉,指着他老婆問我:“誰死了這是?我說在家裏怎麽找不見她,原來這娘們跑着來鬼哭狼嚎來了。”

我心中一緊,兩隻手放在衣服兜裏,一隻抓住了林若雨畫好的陰符,另外一隻手抓住了白無常送我的玉石。

現在要做的,就是告訴抄子他已經死掉的事情,然後就可以燒掉陰符,再召喚白無常過來把他帶到地府就可以了。

老馬和林若雨也瞧見了抄子,老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抄子,好奇道:“你能看到他?”

沒等我說話,抄子道:“他爲什麽看不到我呢?對了小凡,剛才我就看到你們三個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這兩位都是誰啊?”

老馬呵呵一笑:“我呀,我是張小凡他二表叔,看到旁邊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沒,這是我未來的侄媳婦。”

抄子聽了老馬的話,眼神暧昧的看了我和林若雨一眼,道:“行啊小子,我說這段時間你怎麽不來找我喝酒呢,原來卻是已經有了女朋友,你小子真不地道,也不說告訴我一聲,讓哥們也跟着高興高興。”

我心裏有些發堵,看着抄子和生前一般無二的面孔,實在是不知道怎麽開口告訴他,他已經死掉的事情。

“你先等一會,我過去看看,他媽的這娘們怎麽還趴地上哭上了?”

抄子說罷就要去找他老婆,林若雨拉了我胳膊一下,我這才回過神來,趕忙對抄子說道:“等會,我先和你說個事。”

抄子一愣,道:“什麽事啊?不着急就等我先把那娘們弄過來,真他媽丢人。”

我長吸一口氣道:“着急。”

抄子想了想,道:“那好吧。”

說着我倆往旁邊走了幾步,我随手掏出一根香煙扔給抄子一根,自己又點了一根,然後問他:“抄子,咱們認識多少年了?我怎麽都有點記不清了?”

抄子噴出一口煙道:“高中開始就是同學呗,我操,你小子是不是有了女朋友,把大腦都射出去了?”

心中百感交集,我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濕潤,恐怕這是我最後一次和抄子抽煙打屁了。

雖然老馬和我也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可畢竟我們沒一起上過學,沒有一起撩過妹,沒有一起逃過課,沒有一起找過小姐,沒有一起渡過最美好的青春。

“如果有下輩子,咱們還做兄弟好不好?”

我故意低着頭,盡量不去看抄子的眼睛,試圖以此來降低心中的悲傷。

抄子疑惑道:“我說你小子沒事吧?怎麽今天說話怪怪的,不是你性格啊。”

使勁抽了幾口煙,濃烈的尼古丁嗆的肺子一陣陣劇痛,我猛的擡起頭對抄子說:“下輩子還做好兄弟。”

抄子哈哈一笑道:“下輩子不和你做兄弟了,我就做你二大爺,心情不爽了就狠狠的揍你一頓。”

我使勁摸幹了眼角的淚水,道:“好兄弟,不管怎麽不舍,我都要告訴你,你兩個月之前就已經死了,今天這個葬禮不是别人的,正是爲你舉辦的。”

抄子身子一抖,臉上突然變的蒼白如紙,楞了一會,這才随手扔掉煙蒂,看着我道;“小凡,謝謝你能告訴我,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你是茅山派的門人,應該算是地府在人間的代言人,可以讓我最後在看我老婆一眼麽?”

我試圖擦幹眼角不斷溢出的淚水,可是眼淚卻如同決了堤的潮水一樣,任憑我如何努力,卻始終不停的流淌出來。

林若雨走到了我身旁,慢慢的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抄子道:“去吧,不過你在陽世逗留的時間太長了,越快去地府報道越好。”

抄子點點頭,趕緊的看了我倆一眼,随後徑直走向了他老婆的身邊。

裝神弄鬼的陰陽先生還在不斷的上蹿下跳,嘴裏叨叨的不知究竟在說些什麽,隻有漫天飛揚的紙錢,帶着凄涼的弧線落在了沉默不語的人群中。

抄子走的很慢,好像每一步邁出,都會耗光他所有的力氣。

他老婆突然止住了哭聲,茫然的擡起頭,四下張望,似乎她和抄子之間,真的存在心靈感應一樣。

抄子蹲在他老婆的面前,輕輕說道:“親愛的,再見了,如果有來生,你會等着我,再做一次我的老婆麽?”

說完,抄子低下頭,兩片蒼白的嘴唇,緩緩的吻在了她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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