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雅茹見兒子蹙眉看着自己一動不動，緩了緩表情，“我是你媽，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真的要讓我不高興？”
“你爸也不知道在哪，你是不是也要跟他一樣離開這個家？”她眼中漫上凄苦之色，那眼神仿佛有一種魔力，要将安沐陽你永遠束縛住。
他歎了口氣，“我去跟十一說說。”
陸十一心裏來氣，躲在角落的吧台邊上灌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恨不得等會兒自己人事不知的時候大鬧一場，把這生日宴攪合個底朝天。
她是個慫人，不知道怎麽直接跟楊雅茹叫闆，所以隻能酒壯熊人膽，隻是想到自家男人那個夾在媳婦和老媽之間的受氣包，她還是選擇了努力克制心中的不滿。
可當安沐陽問她爲什麽喝這麽多酒的時候，她還是怨念起來，“我被你媽氣得要爆炸了，還不能喝點酒？”
她是沒有什麽婆媳經驗，可八點檔的家庭劇也不是這麽演的，她可不是扮演收起小媳婦的料，而且，她隻是從一個豪門進到另一個豪門，并非什麽高攀，憑什麽受氣啊？
“我媽生日我爸不在場，她心情不太好，你跟長輩一般見識幹嘛？”安沐陽柔聲勸着拍拍她的頭，“聽話，等會兒去高腳凳上切蛋糕，說幾句好聽的話。”
起初那幾句陸十一還能老實巴交的聽着，可是聽到後面才發現味不對了。
“我說，你媽過生日又不是你過生日，幹嘛讓我去切蛋糕啊？”陸十一覺得這事兒說不通，“你還是别把這個殊榮給我了，回頭你媽再不高興。”
“額……我媽說她害怕上凳子，所以想找你這個媳婦代勞，十一，聽話，你好好表現，回去補償你。”安沐陽眉梢一抖，一張帥臉頓時分情萬種。
“呦呵，說得比唱的還好聽，大戰三百回合你撐得住嗎？”陸十一揚起手指，輕輕勾住他的下巴，“逞強！”
安沐陽臉上微囧，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打情罵俏，說說話還可以，真加上動作，他就有些吃不住了，急急抓住她的手，“那你聽不聽話？”
“好吧，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這蛋糕呢，本姑娘就幫你切了，晚上等着被翻牌吧。”陸十一咧嘴傻笑。
就沖她男人這顔值，她得拿出巾帼不讓須眉的度量來才行，就他媽那德行，擺明了一個半輩子沒怎麽被愛情滋潤的深閨怨婦，偏偏呢，她和自家老媽是同學。
同樣是學畫畫的，同樣是嫁入豪門，同樣是外表光鮮内裏腐朽的婚姻，一個活得有滋有味，開啓了全新的人生，一個呢，除了在這裏拈酸吃醋找找别人不痛快，就一無是處了。
楊雅茹不妒忌是不可能的。
陸十一雖然不知道自己老媽的閨蜜爲什麽會是這樣，但好歹也看過幾個宮鬥大戲，稍微也能理解楊雅茹的心情，不計較就不計較了，誰讓她是自己婆婆呢？
聚光燈下，楊雅茹在衆人參差不齊的生日歌聲中，将身前小蛋糕上的蠟燭吹滅，然後裝模作樣的雙手合十閉上了眼。
她這幾年包養得很好，此刻光線不太好，這樣子，倒真是有點像十八歲的少女。
“謝謝大家來參加我的生日宴，謝謝兒子的一手操辦。”她說完拉住陸十一的手，“這是我的兒媳婦，能有她們守在我身邊，是我最大幸福。”
陸十一有點蒙，感覺楊雅茹看自己時那溫柔似水的目光讓人瘆得慌。
但楊雅茹深情款款的告白，似乎并非這點。
她拉着十一的手，語音低緩的說：“媽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看着你和沐陽好好過，等明天，給我填個胖孫子。”
周圍大緻是歲數差不多的阿姨，楊雅茹這麽說，自然紛紛附和拍手。
陸十一臉色微紅，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隻能去看安沐陽，順着他的意思，道：“媽，祝您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每天都能健健康康的。”
“好好好，真是我的乖媳婦！”楊雅茹笑得見牙不見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太太。
陸十一深吸口氣，覺得老太太心情舒暢了，自己也就太平了，“媽，那我就上去切蛋糕了。”
“好。”楊雅茹點頭之後，轉身跟自己的老姐妹說：“這蛋糕啊，本來該我自己切的，但我這媳婦怕我上去不安全，就讓她代我吧。”
“茹姐啊，你可真是好福氣，這兒媳婦又好看又孝順。”
“是啊是啊，當年咱們那些老同學，除了她和趙琳之外，真是再沒這麽好的命了。”
“說起來，趙琳怎麽不在？上學的時候你們可是形影不離啊！”
楊雅茹聽見趙琳兩個字臉色微變，“她去年離婚了，辦了移民，沒時間回來。”
“離婚？”一個阿姨十分驚訝，“都已經這個歲數了……哎……趙琳啊，還跟年輕的時候一樣有個性啊。”
“她的偶像是瑪格麗特，瑪格麗特不是八十歲的時候還跟一個小夥子在一起了？”楊雅茹淡淡一笑，眼中多出些不屑，“她呀，比咱們都崇高，是去追求愛情了。”
幾個阿姨都笑起來，其中的意味不明，這個歲數的女人再去談什麽愛情，她們自己都覺得好笑。
陸十一站在高處，隐約聽見了媽媽的名字，連做了幾個深吸口氣，才将注意力放到了蛋糕上，想着安沐陽囑咐的話，不得不強打起笑臉，看着宴會廳中的來賓說：“今天，是我婆婆楊雅茹女士五十四歲的生日，希望她永遠都像十八歲的少女一樣保持青春活力，媽媽，生日快……”
她一句話沒說完，最後一個字陡然拉長，話筒中爆出刺耳的嗡鳴，陸十一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朝着蛋糕猛撲上去。
眨眼之間，蛋糕飛濺，陸十一的眼中隻剩下一片白花花的奶油。
她真把楊雅茹的生日宴給攪合了，以這麽驚天動地的架勢，還毫無疑問的把自己搭了進去，胳膊卡在蛋糕加上，脫臼了。
*
陸十一和安沐陽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又是後半夜了。
她的胳膊挂在脖子上，周身散發着一股子奶油和臭汗混合的奇怪氣味，頭發一縷一縷的打着結，沒擦幹淨的奶油已經起了白皮。
她想哭。
醫生把她胳膊接上的時候，她都沒掉淚，可現在被大半夜的涼風一吹，她真是想哭啊。
“你媽是不是故意找了人在後面推梯子，要不然她怎麽非讓我去切蛋糕？”陸十一駐足，仰頭看着安沐陽。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很難看，因爲她現在連自己的情緒都有些拿捏不準了。
“别瞎想，這是個意外。”安沐陽勉強笑着安慰她，但那笑容卻分明比哭還難看。
他臉上的疲憊那麽明顯，似乎每一個字都要耗費他無限的體力。
他見陸十一并沒有跟上來，雖然很無奈，但還是忍着情緒上前幾步拉住了她的手，“走吧。”
陸十一蹙眉，甩開他的手，“我跟你結婚的那天你媽打了我一個耳光你知道嗎？”她滿腦子都是那些人奇怪的笑臉，就算今天晚上是一個意外，甚至有可能是她自己多喝了酒，恍惚了，但她很清楚婆婆對自己的惡意。
那不是一般的耍耍脾氣，她讨厭她，甚至……恨她！
陸十一不明白，既然這樣，爲什麽要這麽贊成她和他兒子的婚姻，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她等着安沐陽的回答，他卻一言不發。
“你知道？啊，原來你早就知道了……”陸十一點頭，下意識的往後退出幾步，“你知道你媽打過我，知道你媽不喜歡我，但是一直都沒說……是不是結婚之前她就一直反對了？”
“安沐陽你是不是覺得你在中間，爲了娶我做出了重大犧牲？”她微微眯眼，目光中的鄙夷越來越鋒利，聲音中的冷嘲熱諷越來越明顯，“你爲什麽不早告訴我？”
“十一……”安沐陽無奈，再次伸手去拉她，卻被她躲開了，“回家吧。”
“安沐陽，你覺得我和你媽這樣還能相處嗎？還是你覺得我可以永遠不用見她？”
“你跟我結婚一個多月，才見過她幾回？”安沐陽眉頭皺得更緊，“你嫁的人是我，又不是我媽，你幹嘛非要在乎這些事兒？”
“我怎麽能不在乎？她要是沖着我來還好，她現在隻要有機會就中傷我媽，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忍不住要抽她了。”陸十一深吸口氣，“你媽抽我沒事，我要是抽了她就是大逆不道了吧？”
“陸十一！”安沐陽看着她一通亂吼，有些不堪重負。
“喲，不愛聽了？我才說說這些你就不愛聽了，那我呢，你去問問你媽跟我說了什麽，噢，我忘了，綠茶婊都特麽是人前一套背後一套！”陸十一終于爆發。
隻是嗎，說完之後，看着安沐陽怒不可遏的表情，也感覺自己說得有點過了。
沖動是魔鬼，她在氣頭上，還喝了酒，胳膊還掉了，心裏那點想法就半點藏不住就都扔了出來。
“說夠了嗎？”安沐陽冷聲問。
陸十一抿唇不語。
“說夠了就上車。”他說完走到前面，冷冷的背影沒有半點拖沓。
陸十一感覺心裏被刺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沒有跟上去。
安沐陽上了車，沒有再來問她，一秒兩秒，一分兩分，一個在車内看着前面，一個在車外看着車，時間就那麽過去了，但畫面好像是靜止的。
然後，陸十一看着車子發動，絕塵而去。夜風很涼，她縮了縮脖子，身上隻有一個快要沒電的手機。
夏晨兒說，離家出走一定要帶着錢包。
不好意思，她又沖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