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他開着輛黑色的破大衆救她于水火之中,從天而降,即使沒有七彩祥雲,亦是緣分。如今他目光清冷尤似自風霜雨雪中洞穿而過,落在她身上,驚得她一寒。
亦是緣分。
孽緣。
陸十一揚頭對上安沐陽的目光,有一刹那斷片。
整整五年,洛城那麽大,足以讓她們萬事無交集,可爲何偏偏自己相個親就要撞上?這月光石也算不得什麽太好的餐廳啊?
“十一……”跟在後面的葉霏挽住安沐陽的胳膊,淺笑,“好久不見。”
經過五年,這個女人不僅半點沒顯老态,反是沉澱出幾分内斂,淡淡一笑,滿臉嫣然。
瞬間,陸十一内傷了。
她也微笑,“好久不見。”
點到即可的打招呼算是不将孽緣擴大罷了,說不上什麽前仇舊恨,也沒有什麽可抿掉的恩仇。她才知道,原來再見,她隻是有些難過,其餘盡無。
或許沒有愛之深,此刻也不會恨之切吧。
她收回目光,不想再多說,安沐陽卻無視了葉霏手上的用力,看一眼她對面的顧暝,“你……朋友?”
“嗯,朋友。”陸十一擠了擠眼睛,嘴角咧出個難看的笑容,在心裏默念了一萬遍“要有涵養”。
顧暝兩箱一打量,立即起身,朝安沐陽伸出手,“你好,我是陸十一的男朋友,顧暝。”
“你好。”安沐陽臉上也漾起不明意味的淺笑,“安沐陽,她前夫。”
“久仰久仰。”顧暝接得不動聲色,笑容綻開幾分,像見到了直系領導,又像一場生意人的敷衍了事。
你來我往,皆是不問刀光劍影卻直指心底的内功比試,如歐陽鋒和洪七公在華山之巅的決戰,想問輸赢,得拼命。
陸十一腦子有點短路,顧暝說完之後,她愣了三秒,小眼神落在兩人相握的手上,把才喝在口中的水都噴了出來。
這動作,慢了何止半拍?根本就是精心籌劃,有心報複,一口水不偏不倚貢獻給了旁邊安沐陽的西服。
安沐陽皺了眉。
“喝個水都能把自己嗆着。”顧暝适時收回手,抽紙巾幫陸十一擦嘴,“她呀,整天跟個小孩似的,需要人照顧。”他自顧自說着,像是已經認識了陸十一很久很久。
久到連陸十一都忘了有多久,笑得囧然。
一直在旁邊當人形背景的葉霏趕緊過來打哈哈,“你看這小兩口甜蜜的,咱們就别打擾人家約會了,趕緊去試試我們廚師的新菜。”說完招手把經理叫了過來,“這位陸小姐是我朋友,記得給打五折。”
“好的,葉總。”經理颔首。
陸十一聽得一臉懵逼,真心佩服夏晨挑餐廳的功力。
顧暝看着兩人走遠,在她一張呆臉前打了個響指,“嘿,還想那?”
陸十一抿抿唇角,笑得有些牽強,“戲不錯,剛才,謝謝。”
“誰年輕的時候沒愛上過幾個渣男,這都是小事。”顧暝說得大義淩然。
“你年輕的時候是不是也被幾個妹子愛上過?”陸十一調侃一句。
“哈哈,我年輕時候認識的妹子不超過5個,而且坐一起一般讨論的都是五髒六腑的腐爛程度代表着什麽,埃及木乃伊簡直是個奇迹之類的。”
“果然與衆不同。”陸十一再沒了吃飯的興緻,說起話來也是蔫蔫吧吧,像缺了水的花兒。
顧暝卻甩開了初見時的文質彬彬,說着各種不着邊際的話題,有中外野史,也有他自己在工作中遇見的奇葩案件。
陸十一雖然全程賠笑,但那一臉的心不在焉卻是連掩飾一下的假裝都沒有做,隻是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關注點全在顧先生吃飯的動作上,心裏念叨的全是他快點吃,趕緊撤。
所以出門的時候,顧先生也十分直接的問了一句,“你還愛他,你的前夫?”
陸十一怔然。
這個問題,她沒琢磨過,别說是“還愛”當年是不是“愛”,她都沒好好思考過,隻是在他驟然轉身,告訴她南柯一夢終破碎的時候,才傻不愣登的哭了鬧了疼了,發現自己愛了。
顧暝揚起大手放在她的頭頂,“沒關系,前夫畢竟是以前的角色了,我是你現任男友,有的是時間把他從你的心裏擠出去。”
陸十一仰頭,視線穿過他的胳膊看過去,臉上的五官平靜得沒有表情,“這麽感性的話好像不适合你的身份啊……”
“嗯,整天對着屍體是有些不正常,所以離開工作後,我想正常點。”他說完微笑,在她腦袋上揉了揉,“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開車來的。”她看着他,莫名有些惶恐,“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改天……我再請你吃飯吧。”
“還來這裏?”
“不,當然得換一家。”她總不能知道了是葉霏的地盤還來砸場子,這麽low的事兒不适合她。
“我覺得這挺好的,你剛才沒好好吃,做的法餐很正宗,而且,老闆是你朋友能打五折,省不少錢。”顧暝沒心沒肺的笑着,目光清澈,說得跟真的似的。
陸十一又接不上話了。
“哈哈,好啦,回去吧,到家給我電話。”顧暝把她打結的思緒拉回來,看着她上了車,才走向了自己的車。
他挺喜歡這個姑娘,不知道爲什麽,或許是因爲她聽說了自己的職業後過于亮晶晶的眼神閃到了他的心吧。
從一開始就直奔主題的陸十一卻有些擰巴了,安沐陽着實是個瘟神,之前動搖了她對葉北的矢志不渝就算了,如今她好端端相個親都要被哲思攪和,真是叫人憋氣。
嗯,某女在對安沐陽的怨念上越溜達越遠,完全忘了深究他爲什麽會有這麽大的魔力。
到家後,夏晨咔吧着大眼睛,盤腿坐在沙發上聽陸十一嘚啵了半個小時,安沐陽三個字的出現頻率,高得她耳朵都難受了,最終,抱着靠枕跟夏晨并排坐着的小九忍不住了。
在陸十一喝水喘氣的空檔,奶聲奶氣的問:“媽媽的前夫,是不是小九的爸爸?”
陸十一傻了,結結巴巴的問:“你、你怎麽聽出來的?”
夏晨驚了,捧住小九的臉,感歎:“九兒啊,這麽複雜的人際關系你都能聽出來,簡直是神童啊,再過兩年可以去參加最強大腦了啊!”
小九十分嫌棄地扒拉開她的爪子,“晨姨媽,我又不是你。”她似乎十分喜歡這個稱呼,每每跟夏晨說話都要十分鄭重的叫一句,叫得夏晨想吐血。
陸十一看着小九從沙發上蹦下去,心下忐忑,“你去幹嘛?”
“睡覺。”她扭搭着小屁股走了。
三歲開始自己睡,作爲一個從沒尿過床的優質寶寶,她有些嫌棄這些大人們的世界了。她不知道什麽是前夫,但有一句,聽得明白。
安沐陽就是渣男中的戰鬥機,五年了,自己女兒一面都沒來見過,甚至,自己有個四歲的女兒都不知道吧?
啊,原來她有爸爸,她爸爸是媽媽的前夫,叫安沐陽,隻是……前夫到底是個什麽鬼啊?
小九翻個身,有些淡淡的憂傷。
陸十一洗了個時間有點長的澡,吹幹頭發,又在沙發上坐着喝了杯葡萄汁,終于墨迹完的時候,感覺小九應該正在酣睡中,終于鼓足勇氣起身去了她的房間。
她長到四歲,雖然已經知道有爸爸這個角色,但也從來沒懷疑過自己沒爸爸的事實,如今,她那明顯質疑的目光,讓陸十一想起來都有點無地自容。
她以爲,她大一些的時候能自己明白。
作爲一個沒什麽經驗的媽媽,她擅長的時候讓她跟自己沉浸在逗比的生活裏傻樂呵,但心理如何建設,她着實不懂,因爲當年她當女兒的時候,媽媽也沒給她上過什麽課。
陸十一站在小九的房間門口歎了口氣,猶猶豫豫擰開鎖,走了進去。
她原想着,就看看她,蓋蓋被什麽的,奈何,她還沒邁步,小九就睜開了眼。
“媽媽,我睡不着。”
陸十一脊梁骨一僵,趕緊過去在床頭坐下,“爲什麽?”
“你能告訴我前夫是什麽嗎?”小九把纏繞在心中的問題說出來,不得不說,她這種學霸的氣質真是跟她媽如出一轍。
陸十一也算是做好了心理鬥争才進來的,組織了一下語言說:“媽媽跟你說說爸爸的事兒吧。”
然後,她家小九終于不再是兩個媽媽愛的結晶了……
第二天上午,葉霏約她喝咖啡。
這個女人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陸十一雖然不能真心實意的送上祝福,但不得不說,這年頭肯努力的人真是恐怖,她不得不佩服葉霏在安沐陽這個項目上的耐力。
五年,她以爲她至少能換個名分,最後也不過是恢複了在楓岚以及安沐陽身邊的原職。
“葉北離婚了。”葉霏第一句說得竟然跟安沐陽無關。
“真不好意思,我都不知道他什麽時候結的婚。”陸十一說了句大實話。
她跟安沐陽離婚之後不久,葉北曾不止一次的找過她,是夏晨忍不住跟她和盤托出。
葉北是徐蕾的外甥,而且這個外甥和大姨之間的感情還十分笃厚。
陸十一真是有些震驚,徹底拒絕葉北卻并非這段關系。
她以爲,那時候他如果願意說出來,或許她的人生就沒有安沐陽什麽事兒了。
命中注定就是這麽啼笑皆非,曾經滄海,如是蹉跎,她也不願多想。
葉霏無所謂的擺弄着手上的杯子,“他前陣子跟我打聽你,要不是昨天看見你了,我還真不知道去哪找你。”她笑。
“這麽多年不見,你說謊的段位真是越來越低了,你看我一眼就能找到我,你是自帶了GPS跟蹤系統啊?”陸十一一席話說得沒什麽起伏,微微挑眉淡淡一笑的模樣,卻跟當年奚落她赤身裸|體時一般自如。
葉霏要緊了後槽牙,“你和安沐陽重聚隻會是兩個人的災難,世界那麽大,你都不想去看看?”
陸十一樂了,“不好意思,年輕的時候閱盡繁華,現在覺得這小小洛城還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