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警局到醫院,原本隻需要半個小時左右的車程,可是現在恰好趕上堵車的時間。
遇到下一個紅綠燈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道路兩旁的大排檔也陸續開張了。
喧鬧嘈雜的街市,路邊燒烤的香味在鼻端幽幽萦繞。
南慕支着下巴,下意識吸了吸鼻子,思緒卻還沉浸在案子裏,忽然間窗外的聲音傳了過來,“服務員結賬。”
“您好,一共是二百三十六。”
“不對啊,我們沒有點那麽多,菜單拿來我看一下,”頓了頓,女人的聲音再度響起,“我們沒有點小龍蝦,你這個菜單有問題。”
“你自己看看,我們桌上連小龍蝦的盤子都沒有,怎麽可能吃過這道菜,明明是你們把菜單裏沒有的東西加上去了,卻硬說是我們點的,你們這不是欺詐消費者麽!”女人有些憤憤不平,陡然拔高的嗓音清晰地傳入南慕耳中。
……
手機屏幕忽然閃了閃,是王旋熠發來的短信,“李菁的确在一年前做過流産手術。”
南慕的腦海中,蓦地劃過一個畫面,快到幾乎抓不住。
醫院廢物棄置間的門口,她和年輕男人撞了個滿懷,垃圾袋散落在地上,蛇的内髒從中掉了出來。
把原本不屬于裏面的東西加進去,卻說是别人做的。
南慕的身體突然間一陣僵直,她犯了先入爲主的錯誤,而且,是兩個。
第一個,是蛇的内髒究竟是誰放進去的。
第二個,是宋楠的性别。
“師父,快一點,李菁根本不是兇手,她是下一個受害者!”
“她是下一個受害者。”
陸祈的聲音和南慕的,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白色奧迪猛然提速,車胎和地面劇烈摩擦,揚起一陣青煙。
*
伊美整形醫院。
南慕速度飛快地下了車,一路跑着進了醫院,直奔前台。
奔跑的過程中,她想起秦靳北說,兇手近期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加上陳媛一案受到的刺激,所以兇手會加速。
可是她沒有想到,會這麽快。
“李菁……”空蕩蕩的前台,仿佛張着血盆大口,吞沒了她的聲音和意識。
陸祈看見不遠處護士模樣的女人,走了過去,“李菁今天來醫院了麽?”
“小李今天有事請假……”女人話音未落,陸祈的電話響了起來。
“陸隊,剛才接到報警電話,有一個自稱李菁的女人,說自己被綁架了,現在在婦産醫院,聽聲音是李菁沒錯,”王璇熠喘了口氣,接着說,“我追蹤過手機信号,地址的确是婦産醫院。”
“李菁在電話裏很害怕,最後,她尖叫了一聲,電話就被掐斷了。”
或許,李菁已經遇害了。
陸祈收了電話,立刻轉身往外走,卻被身後的南慕叫住了。
“師父,我想留下。”剛才王璇熠說的話,她也聽見了,可是……
接到了報警電話,無論如何,刑警隊是一定要去的,但是,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隻是一時之間,還說不上來到底問題出在哪裏。
南慕白皙小巧的臉微微揚起,烏黑的瞳仁透着堅定和執着的光。
男人修長挺拔的身形頓住,黑眸沉沉地望着南慕,視線大約也隻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自己小心,有什麽發現立刻通知我。”
她的顧慮,他懂。
陸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範圍内,南慕站在原地,擡手狠狠敲了敲太陽穴。
之前她和王璇熠來整形醫院的時候,和李菁交談過程中,發現李菁的手機桌面是和小侄子的合照,言談之間可以看出,李菁很喜歡孩子。
可是一年前,李菁卻做了流産手術。
一個很喜歡孩子的女人,卻在懷孕後選擇堕胎,極有可能那個孩子根本不能留下。
所以一年前,李菁、陳媛很可能和同一個男人有婚外情,而周日見面時,李菁無名指上有一個戒指印,卻已經沒了戒指,說明她和男友的感情出了問題。
監控錄像上,李菁周日早上進了廢物棄置間,其實不是爲了栽贓馮世川,而是爲了去見醫院裏的某個男人。
種種迹象告訴她,李菁不是兇手,而是下一個受害者。
可是這一次,爲什麽李菁會有機會打電話報警?
之前兩次作案,兇手沒有任何破綻,爲什麽這一次會有這麽大的失誤?
童笙的遇害地點,是火車站附近的快捷酒店;陳媛的遇害地點,是自己的單身公寓,和火車站也比較接近;而這一次李菁被綁架的地方,是婦産醫院。
“婦産醫院,”南慕掏出手機,手指在南江市地圖上點了點,眉間的褶皺更深。
宋楠屬于下套者,這樣的人,通常會把目标引誘到自己的家裏,或者其他控制區域内下手。
但是,醫院人來人往,不可控的因素太多,要完成殺人之後的一整套儀式化動作,很容易被人打斷或是發現。
而且宋楠最近并不在婦産醫院工作,對那裏的情況也不夠熟悉。
那爲什麽,還要冒險選擇那裏?
是因爲通過之前的案件磨練了殺人技巧、建立了足夠的信心?還是這一切,都隻是幌子?
案發地點的畫面,一幕幕在南慕眼前閃現。
猩紅濃稠的血迹,漸漸染紅了那些畫面,然後眼前的一切,開始猛烈地搖晃,最後迸裂的碎片,直刺她的眼睛。
南慕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集中精神。
剛剛陸祈和王璇熠通話的時候,她問過女護士,今天宋楠有沒有來過醫院。
宋楠就是周日上午,她在廢物棄置間門口撞見的保潔員。
“今天沒看見她,不過宋楠一般都是一大早就來了,見不到也不奇怪,她原來是醫院的護工兼保潔,後來總是跟病人合不來,還被病人投訴過,就專門負責保潔了。”
這是女護士當時的回答。
她猛然間睜開眼睛,在心裏默念着幾個詞,“儀式化動作、美杜莎、懲罰。”
南慕明亮的瞳仁蓦地收縮,那個壓抑在她腦海最深處的念頭,終于破土而出。
李菁不在婦産醫院,她在整形醫院裏!
宋楠,也在。
而且,一定在最高處!
“接通院長辦公室的電話,快,”南慕疾步走向前台,對女護士說道,明晃晃的警官證在女護士眼前亮了亮。
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步從醫院裏疏散出去時,南慕卻向着人潮相反的方向拼命奔跑着。
向上奔跑時,她撥了兩個電話,發了一條信息。
一個是給陸祈的,另一個是給秦靳北的。
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麽,她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打給陸祈叫支援,而是打給了秦靳北。
她仰起脖子,頭頂判斷的樓梯,似乎一眼望不到盡頭。
空曠的樓道裏,響起她奔跑時的回聲,機械又清晰,隐隐有些陰森。
直到女人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傳來,仿佛一把利刃,霎時間劃破了醫院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