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時間的沉默中,身體裏,好像有什麽一點點流失。
南慕目光裏的溫度逐漸降了下去,她把雨傘放在秦靳北的旁邊,下一刻,輕顫着的手準備推開車門下去。
“南慕,跟着我會下地獄。”
她聽見男人低沉聲音像是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沙啞得厲害。
他的右手,卻牢牢地扣在她的手腕上。
腦子裏恍然間劃過剛才邢厲看見秦靳北時,瞬間發紅的眼眶,南慕怔了怔,沒有開口。
從秦靳北手裏抽出手腕的時候,她原本白皙光潔的皮膚上,已經泛了紅。
隐隐的雷聲,從遠處的天空傳來。
雷雨毫無征兆地落下來,掩蓋了驟然響起的引擎聲。
一直到下車之前,都沒有人再開口。
“秦靳北,再見。”
南慕下了車,透過車窗,沖他微微笑了一下,也沒有去理會,這樣大的雷雨裏,他能不能聽見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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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刑警隊,還沒進屋子,她忽然聽見邢厲的聲音,悲恸而憤怒,“老梁就是因爲四年前的連環案才……”
南慕腳下一頓,沒有繼續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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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裏,王旋熠看着低垂着頭的邢厲,又擡眼看了看一旁沉默的陸祈,“今天我跟邢厲趕到的時候,小木頭已經找到東西了,也是塔羅牌,但是牌面跟之前的不一樣,好像說是什麽聖杯騎士。”
“而且特别奇怪,信箱裏放了一疊塔羅牌,這些塔羅牌牌面不一樣,到底有什麽意思啊?跟四年前的案子,是不是有什麽關系?”
“四年多以前,第一起案子發生的時候,死的是個小混混,現場也有塔羅牌,但是當時誰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後來那個地步,起初重點排查對象是死者的仇家,死者是某個犯罪組織的成員,黃賭毒全沾上了,仇家多得能排滿一條街。”
沈算看了看邢厲,繼續說道,“但是查來查去,也沒什麽結果,誰知道一個禮拜之後,第二名死者出現了,是第一名死者的表哥,這兩個人是同一個組織的成員,兩名死者都是窒息緻死,嘴裏也被插了一張塔羅牌。”
三天後,又出現了第三名死者。
同樣的身份、同樣是窒息緻死、嘴裏都被插了塔羅牌。
案發現場,沒有任何有用的線索留下,刑警隊的人忙得焦頭爛額之際,南江市公安局刑偵總隊和東華公安分局等迅速成立了專案組。
秦靳北,就是當年專案組的組長。
十二天,三名死者,兇手無迹可尋。
“三哥力排衆議,排除了幫派作案的可能性,”一言不發的陸祈忽然擡眼,視線直直望着前方的一點,“三個案子事先都經過精心策劃,兇手在案發現場留下的塔羅牌,有更深層次的含義,作案手法不符合幫派作案的特征。”
男人英俊溫和的面容,比平時看起來沉了幾分,他修長漂亮的手指微微曲起,扣在桌子上,虎口處的薄繭,是常年持槍所緻。
無損他好看的右手,倒多了幾分男人的剛硬氣息。
陸祈緩緩響起的聲音,仿佛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漸漸将南慕的思緒,也拉回了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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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
會議室裏,一陣令人心悸的安靜後,終于有人打破了這樣的沉寂。
“秦隊,你有什麽看法?”說話的男人,樣貌很秀氣,單眼皮,皮膚白皙,看起來人畜無害,偏偏是刑警隊的體力擔當。
梁秋和,邢厲最好的兄弟。
梁秋和在警校的時候,就被人戲稱外表看起來像金毛溫順無害,實際上身手相當厲害,到了關鍵時刻兇狠得像是藏獒。
以邢厲當年的身手和體力,也不過堪堪和梁秋和打個平手。
坐在梁秋和對面的男人,聽見聲音,擡起頭,視線一一掃過在場的幾人。
“三個案子,死者的死因都是窒息,要使死者窒息,必須通過近身才能做到,三名死者都是身體強壯的男性,要使三名死者窒息,需要很大的力氣……”
“所以,兇手一定是個身體健壯的男人呗。”網警孟炜摸了摸後脖頸,脫口而出。
“所以兇手通過窒息這個行爲,在殺害死者的過程中,也表示剝奪了死者的力量。”
孟炜接到秦靳北收回視線前的一瞥,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沒說話。
他總覺得,秦靳北剛才那個眼神,像是在看傻.逼。
他要是這個時候再自讨沒趣,才真是傻.逼。
“秦隊,查過三名死者的身份,都是同一個犯罪組織的成員,打黑辦最近也在查他們,這個組織涉及賭博、販毒之餘,還開了公司,‘以商養黑’,組織頭目搖身一變,直接成了民營企業家,三名死者中,第二名死者是第一名死者的表哥,第三名死者和另外兩名沒有親戚關系,但是三個人是同鄉。”
梁秋和有些打圓場的意味,“三名死者都涉及了很多非法活動,仇家也都很多,但是除此之外,還沒有發現是不是有什麽特别的原因,讓兇手針對三名死者。”
每一起案件,兇手都經過了精心的策劃,受害者的選擇,也不會是随機的。
“案發現場和兇器上,都沒有發現兇手的指紋,兇手對案發現場進行過仔細的清理,作案手法可以排除幫派作案的可能性,”這一次開口的男人,是周轶,痕迹偵查專家,也是專案組年紀最大的成員,“可是,兇手留下的塔羅牌,究竟代表了什麽?”
秦靳北的目光,在周轶的身上停留了兩秒。
他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左手虎口有薄繭,指甲修理得幹淨整潔。
“兇手在案發現場留下塔羅牌,表示兇手很可能認爲自己在進行某種任務。”
“連環殺手一般分爲四類,幻想型、任務導向型、享樂型、權利支配型,幻想型的殺手通常患有精神障礙,享樂型殺手從被害人的死亡中享受興奮和樂趣,支配型兇手會對無助的受害者進行極端的控制。”
秦靳北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裏響起,他的語速偏快,卻能夠讓在場每一個人對他所說的話,清晰明了。
“使命型殺手認爲某一類人需要被消滅,他們通常沒有幻聽、幻視,也沒有異常心理行爲或者精神障礙。”
按照秦靳北所說,幻想型殺手通常患有精神障礙或是精神病,這類罪犯通常無組織力,這與三起命案的兇案現場狀況不符;而顯然,兇手的動機也并非爲了享樂,或者進行極端的控制。
所以,兇手屬于第二種。
三名死者,在兇手看來,就是應該被消滅的人。
兇手将殺死這些人的行爲,看成是一項任務或是使命。
“兇手在殺害第一名死者的時候,手法已經相當成熟,兇手應該有前科,”梁秋和眯了眯眼睛,問道,“秦隊,我們排查的時候,是不是應該留意一下這類人?”
短暫的沉默後,秦靳北擡眸看了梁秋和一眼,“連環殺手不同于典型的暴力罪犯,後者在童年時期就有暴力傾向,連環殺手一般在相對晚的年齡才開始殺人生涯,大多數在24——40歲之間。連環殺手在實施第一起謀殺時,大約一半的人已經結婚、有穩定的家庭生活和工作,雖然連環殺手可能有大量的犯罪記錄,但是這些記錄通常不是暴力犯罪史,而是一些輕微的罪行,比如偷竊,而且這類罪犯少年時期的犯罪前科也不多。”
秦靳北言下之意,排查時留意有前科的人群,很可能是一條死胡同,甚至會被誤導。
梁秋和怔了怔,沒有繼續說什麽。
“我說,犯罪心理學什麽的,靠譜麽?你信這個麽?”孟炜歪了歪身子,湊近梁秋和,壓低了聲音說道。
梁秋和沒有立刻回應,似乎還在消化剛才秦靳北的話。
“聽着有點玄乎,關鍵還是得看證據,”過了好一會,梁秋和才搭腔。
他沒有秦靳北在犯罪心理學上的造詣,那些理論對于他而言,接受度和可信度并不高,說到底還是要靠證據說話。
那些個玄乎的心裏側寫,他其實不大信。
“但是秦隊,我服。”
梁秋和直直看着一言不發的秦靳北,沒有壓低或是提高音量,隻是剛剛好能讓孟炜聽得清楚。
孟炜身體微微向後一靠,有些不以爲然,“犯罪心理這東西,說白了還不是猜,反正我不服。”
他年紀輕心氣高,向來是個口頭不服輸的,再加上剛才被秦靳北當衆怼了一句,心裏到底有點不爽。
梁秋和瞄了他一眼,“呵呵”幹笑兩聲,“那你算是來着了,秦隊專治各種不服。”
(本章部分理論引自《犯罪心理學(第七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