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遠是孤兒,我見過他養母,是個性格很溫和的人,”周轶停頓了一下,大概是覺得用詞不夠準确,一時之間,卻又沒有想到更合适的詞。
他皺了一下眉頭,沒再繼續糾結這個問題,“周宇留下的那筆錢,不多不少,剛剛好夠韓遠的養母換腎,還有換腎之後的費用。”
“其實韓遠不是這個計劃裏,必需的一部分,但是周宇喜歡萬無一失,所以,把韓遠算了進去,這樣也好,既可以考驗韓遠,又能給他養母提供一筆錢換腎。”
南慕面容一僵,“周宇給韓遠那筆錢,是想讓他做假的屍檢報告?可是,什麽叫既可以考驗韓遠,又能給他養母一筆錢做手術?”
“韓遠拿了那筆錢。”原本一言不發的秦靳北,突然開了口。
周轶和秦靳北對視一眼,然後再低頭去看南慕,仿佛一個耐心的老師,在給南慕解答,“你看,我弟弟給了韓遠一個他不可能通過的考驗,所以我說,周宇既考驗了韓遠,又給了韓遠養母一筆錢做手術。”
周轶的态度和語氣,分明很和善,卻讓南慕頭皮一麻。
連她臉上的血色,也頓時褪盡。
“韓遠是孤兒,以他對養母的感情,還有他養母當時的狀況,明明知道那筆錢的出處,還是不會拒絕,四年前,韓遠就已經下決心,用自己的命,去換養母的,對麽?”
南慕恍然間明白了周轶的話。
周轶點點頭,對于南慕的反應很滿意,下一秒,他的眼裏又露出幾分惋惜,“可惜,他養母換腎失敗了,沒撐太久,還是去世了。”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和他眼裏的惋惜,全然不相符。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周轶眼底的惋惜,轉瞬即逝,“我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變成韓遠,然後殺了他,切斷和過去的聯系。”
他輕描淡寫地帶過了殺死韓遠的過程,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和并不相熟的人打招呼一般。
“要變成另一個人,其實不是很難,”他說着,又擡起眼睛看了看對面的秦靳北,“難的是,之後的三年,我一直要做韓遠,直到,回到專案組。”
“幸好,還有第三個連環案,留下的那具屍體,軀幹是石永年的,剩下的兩個人,我解剖了;不過,你知道麽,做韓遠對我來說最難的地方在于,我有潔癖。”
周轶說到這裏,再次微微皺眉,似乎真的很厭惡。
“那之後的三年呢,你在做什麽?”
南慕問道。
她直直看着周轶的眼睛,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像是被黑壓壓的烏雲卷過的夜空,看得久了,仿佛整個人都會被吞噬進去。
周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換了個姿勢,維持了一個姿勢太久,他看起來也有些累,調整姿勢過後,他繼續說道,“我遇到了宋楠。”
“宋楠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學生,也很有創造力,美杜莎?這一點,之前連我也沒有想到過。”
周轶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由衷的贊賞。
“對了,還有一個故事,你一定很感興趣。”周轶說完,又突然停下,刻意賣關子的架勢。
南慕緊繃的肩頸此刻拉扯得更加僵硬。
她已經想到,周轶要說什麽。
“阮邵淩。”周轶認真地看着她,仔仔細細欣賞她眼裏的所有情緒。
漸漸的,透過南慕眼裏的悲痛和無力,周轶的思緒,仿佛也被帶回了那個晚上。
阮邵淩死去的那個晚上。
韓遠和阮邵淩在醫學院的時候,是師兄弟,脾氣相投,走得很近,不過不知道爲什麽工作了之後,來往反而少了。
阮邵淩熟知韓遠曾經上學時的事情,雖然那些事,周轶也可以通過調查得知,可是,阮邵淩始終是個隐患。
阮邵淩會認出他,隻是時間的問題,然而他,不想浪費時間。
所以,殺掉阮邵淩,勢在必行。
那天晚上,他以韓遠的身份出現,故友重聚,阮邵淩有些意外,可是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
兩人聊了沒有多久,周轶接了個電話,起身準備離開。
阮邵淩似乎有幾分失落,正要給周轶開門時,忽然想起了什麽,“韓哥,你等等,我這兒有朋友送的茶……”
阮邵淩轉過身的那個瞬間,也是死亡逼近的一刻。
霎時間,鮮血噴湧而出。
從阮邵淩轉身到倒下,不過是瞬息之間。
周轶看着牆上噴濺的血迹,低頭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沾染的鮮血,微微皺眉。
阮邵淩的彌留之際,沒有親人、朋友相伴,隻有殺害他的周轶,頂着韓遠的臉孔,陪他走完最後一程。
周轶在沙發上找了個位置坐下,“重新認識一下,我是周轶。”
他下意識做了個握手的動作,然而手還沒完全伸出去,又收了回來。
“出于對你的尊重,也出于我不想浪費時間,我不會在你面前繼續假裝韓遠,我會坦白告訴你,我不是他,讓你死得清楚明白。”
“對了,韓遠也是我殺的。”周轶看着阮邵淩痛苦、絕望而恐懼的目光,做了個雙手下壓的動作,“放松一點。”
“四年前的連環案,你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人,當年的一切,出自我弟弟周宇的手筆。”周轶仿佛能切身體會到阮邵淩的痛苦,他的語氣很柔和,語速卻比剛才要快。
阮邵淩已經撐不了太久了。
“當年死去的人,也是我弟弟,還有梁秋和,我弟弟頂替了我的身份,你知道麽,我弟弟是一個計劃周詳的人,他做事很有原則,但是跟他比起來,我更喜歡臨場發揮。”
“我弟弟臨死前,已經計劃好了之後的事情,他給韓遠留了一筆錢,給韓遠的養母治病,如果韓遠拿了這筆錢,也就是說,韓遠沒有通過測試,他就成爲了一個有罪的人。”
周轶似乎知道阮邵淩想問什麽,“韓遠是孤兒,他養父好幾年前就去世了,他養母辛苦把他養大,這幾年因爲尿毒症身體越來越差,所以你看,韓遠不可能會拒絕這筆錢。”
“我弟弟給了韓遠一個他不可能通過的測試,之後,韓遠順理成章成了我的第一個目标,你看我弟弟的計劃,沒有漏洞,但是,總還少了一點什麽,所以,我改進了這個計劃。”周轶說着,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回憶什麽。
“殺死韓遠之後,頂替他的身份,這就是我臨場發揮想到的,是不是比我弟弟的計劃,更有意思?”
長時間的自言自語,讓周轶已經忽略了阮邵淩的反應,當他再度低下頭去看阮邵淩的時候,眼前的年輕男人,已經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