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紫沒說話,擡頭與賀荊南對視了幾秒後又将目光垂下,繼續解他的扣子。
指尖上的一粒剛解開,賀荊南卻站了起來,同時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也提了起來。
他雙腳着地,長臂一伸抱住了她的腰。
與以前一樣的姿勢,今天他做的卻有點吃力,環着她的那隻手臂也不是很有力氣,說是圈着,其實也就是輕貼在了她的腰上而已。
葉紫沒想到他突然這樣,吓了一跳,卻沒掙開。
“你剛出院,還是早點躺下比較好。”
她緊張的甚至不敢擡臉看賀荊南,怕掙紮起來牽扯了他的傷,她也不敢亂動,隻能想一段木頭被他禁锢在身前,經受着他烈焰一樣的目光。
“你爲什麽要做這些。回答我。”
還是一樣的問題,但是比剛才語氣強硬了幾分。
葉紫暗暗抿唇,又沉默了幾秒這才仰臉對着賀荊南的目光,“你要是不喜歡我做,我刻意讓他們上來服侍你。”
因她這句話,賀荊南眼中火焰更旺,攬着她的那隻手臂更顯力道。
“你不願意說。那好,我再問你,我動手術的那天你在外面守了一夜,又是爲什麽?”
“……”
越岚連這個都說了?葉紫心裏一聲咯噔,臉上不由一紅,有種秘密被戳穿的窘迫感。
低眉片刻,她才想好怎麽回答:“那天晚上我說的都是一些氣話。我沒想到你因爲這些趕了早一班的飛機。我很内疚。”
她點明了他換航班的緣由,賀荊南也沒否認卻隻接了一句:“隻是因爲内疚?”
聽他這麽問,葉紫的心又是一咯噔。
他今天,好像有意要将一些話說明白。
她該怎麽辦?她原本想說的也就是這些,就是想跟他說那天的話都不作數,她跟洛北辰什麽都沒做過,再說一聲對不起,害他受這樣重的傷從鬼門關走一遍回來。
現在,這些都說完了,他好像還不滿足,亦或者,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這些。
沒擡頭就感覺到頭頂那雙目光的灼熱,葉紫心亂如麻,雙手松下來擋在自己和賀荊南胸口之間,左手捏着右手,狠狠的捏着。
“你去醫院看我,守着我是内疚……”賀荊南又開口,語調一樣的迫人,“回來主動服侍我是内疚,一個月不到把自己熬成這幅模樣也是因爲内疚……”
他語調漸高,又突然停頓,另一隻手擡起捏住了葉紫的下巴輕輕往上一擡,強迫她擡起臉。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又把本已經如驚弓之鳥一樣的葉紫吓的不輕,本能的她就松開了捏在一起的兩隻手,朝着賀荊南的胸口推搡過去了。
她推的時候沒想那麽多,推過了才猛地想起他的傷就在胸口。
後悔已來不及了,賀荊南臉上倏地顯出痛苦的神色,兩隻手都從她的身上松開,人往後一倒跌坐在床上。
葉紫從未見過賀荊南這樣弱不禁風的樣子,呆了兩秒,回過神來立即俯下身來一手扶住了賀荊南的肩膀,緊張的問:
“你怎麽樣?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賀荊南剛撫上胸口的手挪開,又将她的手腕捉在掌心,因爲胸口的疼痛,他的臉比剛才更顯虛白,但是掌心的溫度卻異常的灼熱:
“你現在的緊張也隻是因爲内疚?”
他的話一路緊緊相逼,葉紫仿佛看見一個膽小怯懦的自己被他逼的退無可退,現在正站在一片斷崖上,一面迎着他的逼迫,一面回頭看着萬丈深淵瑟瑟發抖。
“說話。”
賀荊南突然清喝了一聲,葉紫的身體明顯的抖了一下。
用力撤了一下手,沒有撤開,她直起身,由着他攥着自己,貝齒用力在唇上咬了一下,借着唇瓣上那陣痛感,她才沖口而出:
“你到底要我說什麽?我守着你是因爲放不下你,回來做這些是因爲想親自照顧你,就連我現在這張狼狽的臉也是因爲整日整夜的擔心你的傷勢熬出來。這些都不是内疚,是因爲我喜歡你。我因爲喜歡你才會明知道你并不在意還要做這些。我……”
心間情緒翻滾,她再也說不下去了,隻低着頭,任由眼淚大顆滾出。
這些話,藏在心裏的時候,時常磨的她心疼,今天被他逼着沖口而出,說出來也沒有多少輕松的感覺,反而另添了一中沉重。
喜歡,本身是件甜蜜的事,可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那種滋味大概就是她現在這樣的。
賀荊南沉默看着葉紫。他其實并不喜歡女人哭,尤其不喜歡女人當他的面哭。他總覺得,當他面哭的女人是在用眼淚問他讨要什麽。
但是今天例外。今天,他不讨厭這個女人眼裏那不斷落下的淚珠子。
他緩緩站起,松開葉紫的手,雙手伸出将她抱進懷中:“你什麽?讓你說句真心話就這麽難?”
耳邊男人的聲音帶着歎息和憐惜,輕飄的語聲像一陣清風吹過去,隻在葉紫腦中留了個影子,想要抓住仔細辨聽,耳旁卻什麽動靜都沒有了。
賀荊南的身上還是她熟悉的清冽幹淨味道,隻是醫院裏呆久了,他身上多了一抹淡淡的消毒水味。
被他這樣抱着,整個人都在他的懷中,葉紫心裏剛剛那陣翻湧如巨浪波濤的情緒突然頃刻間平複了下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情感戰勝了理智,伸出了雙臂也将眼前的男人抱住。
她默默無語,緊緊擁着,口鼻間肆意的汲取着賀荊南的氣息。人總免不了偶爾會放縱自己的感情,今天,就讓她放縱一回。
賀荊南将下巴抵在葉紫細軟又有些淩亂的頭發上,薄唇不由的勾起弧度。
這場事故來的真是恰到好處。他雖死裏逃生,總算也看清了自己。
他想擁有懷中這個女人,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要迫切。
這樣站了好一會,賀荊南終于将葉紫松開。
重傷初愈,又經過剛剛一番情緒波動,他心口上的傷也隐隐作痛。他沒有逞強,微笑的對葉紫道。
“幫我找身衣服換一下我累了。”
身前溫熱的氣息突然抽離,葉紫糊塗了好一會的腦子也突然清明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慌忙點頭:
“好。你坐一下,我去找衣服。”
說完,她立即低頭走開。過了一會捧了一件賀荊南的睡袍回來,賀荊南已經自己将外衣脫了。
目光在他胸口那道明顯的傷疤上停留了兩秒,葉紫展開了手裏的睡袍,給賀荊南披在了身上。
兩人都沒說什麽,睡袍披在身上之後賀荊南又站了起來,葉紫将他睡袍理好又系好了腰帶。
“好了。你先躺下吧。我去……”
葉紫想說,她去看看越岚他們。話還沒說話胳膊又被賀荊南拉住。
“你不是還沒起床嗎?剛好,陪我躺一會。”
他是說他回來的時候她還在床上沒起。葉紫想着樓下還有人,自己這沒病沒傷的人也躺在床上不下去招呼總不好,便想拒絕。
無奈,賀荊南也沒有征求她意見的意思,話說完就将她扯到了床邊。
傷者爲大,葉紫就這樣被拖到了床上。
一床薄被蓋上,他們的距離又幾乎變成了零。
葉紫躺的很拘謹,賀荊南卻故意靠的很近。剛剛躺下,他就又有了命令。
“轉過來,面向我。”
他傷在心髒不好側卧,隻能平躺,葉紫此時也是平躺,或者說還微微的有些背對着他。
賀荊南這麽一命令,她身體就僵了一下。
“你剛剛那麽一推已經扯疼了我的傷,想我快點好起來的話,就乖乖聽話一點。”
賀荊南的聲音異常的溫和,似乎絲毫不介意她剛才那麽莽撞的一推,甚至不在乎她跟他說的那番氣話害他這次九死一生。
葉紫臉上微微一燙,緩緩轉過身,依言面對着他。
她躺的位置偏低,說是面對着,其實也沒有跟他的視線平行,她的臉隻貼在他的胸口位置上。
目光随意看去,又看到他受傷的位置。雖然有衣服遮着,但是那條傷疤還是很清晰的映在她的腦子裏。
心中一動,她不由開口道:“現在感覺怎麽樣了?還疼嗎?”
“有點。”
賀荊南淡淡回應,抽出一隻手臂攬在她的肩上,指尖在她的肩膀上随意的摩挲,“醫生說我至少還要在家躺半個月。因爲你幾句話,我可是付出慘痛的代價。”
他帶着調侃的口氣,說着話,臉還朝葉紫的發絲上蹭了蹭。
葉紫心裏本來就放不下這件事,被他這麽一說更覺難堪:“我那是氣話。我也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如果早知道,就算你當時再不講道理我也會讓着你。”
“呵……你這是在說我自作自受?”
賀荊南笑道。說了這兩句話,葉紫那緊繃拘謹的心情也稍稍緩和,身體放松了一些,手也不由自主的擡了起來,搭在了賀荊南的腰側。
她沒有接賀荊南這句話,想了想,覺得有件事還需要強調一下,便開口道:
“我那天說的是氣話,所有的都是。我雖然跟洛北辰談過戀愛,但是沒有做過什麽過分的事情。我……”
她停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才壓低了聲音,對着賀荊南的胸口低語了一句:
“自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
這句話,讓賀荊南眉心一皺。
沉默幾秒,他無奈歎道:“我感覺我的傷可能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