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鄭小梨并沒有使蠻力耍詐，隻是倪獲内裏的恐慌情緒随着極速下降像風箱一樣被脹滿，被她輕輕一捏便将努力掩飾的外皮捏了一道口子，驚悚迅速随着大喊釋放開來。吼過之後反而是壓力像勢能一樣飛速釋放的通體舒暢，若前幾嗓子堪稱慘叫，那後面幾聲倒是顯得豪邁嘹亮。

悶不做聲的鄭小梨直覺得時間被搓揉拉長，心髒仿佛要躍出胸腔，拼着命地咬緊牙關，雙眼緊閉。直到墜落到最下端再次被抛起，她才緩緩張開眼睛，那一天一地的斑斓熒亮就目不暇接地撞進視野裏，美得像永恒。

“你吓哭了？”倪獲輕輕抹了一把她臉上的潮濕，語氣居然意外地不含嘲弄。

“才沒有，是被風吹的，再說流眼淚也不算輸。”

終于風平浪靜，倆人還緊緊地抱在一起，不知是爲了抵禦寒冷還是對抗恐懼。

*

“給錢！”

“你掉到錢眼兒裏了麽？”倪獲取回兩人的物品，手指還僵着，操控觸屏有些困難。

“願賭服輸。”鄭小梨等着執着的眼神兒讨債，一副絲毫沒有同情心的黃世仁形象。

“财迷！”倪獲打開微信給鄭小梨發紅包。

“你不是散财童子嗎？反正人傻錢多，讓誰拿去不是一樣的花呢？”大魚宮門前倪獲揚手撒大鈔的形象實在太深入人心了，想忘掉都難，也怪不得鄭小梨舊事重提。

倪獲氣得手一抖把紅包發出去了，瞬間後悔，“啥意思？當我是小開牌提款機？那你要不要長點兒腦子玩玩欲擒故縱、放長線釣大魚之類的把戲？這麽直接說不定一下就把我吓跑了，你後悔還來得及麽？”

鄭小梨點擊屏幕領取紅包，擡手搓了搓凍得泛紅的兩頰，“策略根據對象的智商而定！”

“你手機什麽牌的？”

鄭小梨嗖地将手機揣進口袋，警惕地斜睨了倪獲一眼。

“你到底是幹什麽的？坑蒙拐騙協會會長？那天和你在一起的警官不是你同事，是管制監視你的吧？”

“看在你買蛋糕給我的份兒上，實話告訴你吧，我是私家偵探，專門打探别人隐私然後賣錢的！”

鄭小梨眼看就要伸手拉到副駕車門的把手，被倪獲從身後一拉一推，整個人靠在車門上動彈不得。對方身形高大得遮天蔽日，偏偏兩道目光灼灼，亮得晃眼，鄭小梨一時間竟忘了自己的洪荒之力，乖乖地被對方壁咚在車旁。

他這是要幹嘛？鄭小梨忽然覺得自己雙腿綿軟，身體裏一波波發出細碎的顫抖來，我這是怎麽了？剛剛蹦極吹了冷風感冒了？還是倪獲在蛋糕裏面下了藥？

她這邊還在昏頭漲腦地勉強轉動上鏽的腦軸努力思索着，雙唇突然間就被另外兩片陌生的冰涼捉住，那感覺像是一顆包裹着冰皮的奇妙糖果被塞入口唇，毒性未知卻讓人欲罷不能。

他在吻我？混蛋！這是本姑娘的初吻，怎麽就這樣稀裏糊塗地給了人？

鄭小梨氣力一運，隻想推開面前這個登徒浪子，卻沒想到倪獲像‘街頭争霸’遊戲裏的炮灰角色一樣嗖地四腳騰空向後飛出四五米，準确無誤地砸在一個表面結冰的泥水坑裏。

時值三九，這水坑表面結的一層冰殼被砸得四分五裂，下面還飽含着豐富的泥水混合物資源，毫不吝惜地糊了倪公子一臀一褲子。

鄭小梨有些後怕自己出手太重，卻站在車邊沒有動彈，隻是抿着唇看向那個倒黴蛋。

因着有泥坑緩沖，倪獲也沒受什麽傷，自己站起來扯着沾了泥水的褲子啧啧感歎，八字不合嗎？一遇到你準要濕了下半身。可剛剛是他自己孟浪在先，鄭小梨這麽對他也算情有可原，難道她真的不喜歡自己？哪怕一點點也沒有？

鄭小梨注意到，倪獲今天穿的是上次自己買給他的那條褲子，他這副坐不得走不得的樣子倒是很狼狽可憐。

“剛剛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要不你車借我，我去買條褲子給你。”

“你不會開着車子跑路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荒郊野嶺吧？”嘴上懷疑着，手中的鑰匙已經抛出來給鄭小梨了。

“謝謝你提醒。”

*

回程由鄭小梨開車，倪公子閑适地仰在副駕駛位聊電話，座椅調到最靠後，一雙腳丫子舉上儀表盤，半點兒也沒有他拒絕當司機的理由的模樣——腿摔傷了不能開車。

“我技術可不太好，這個姿勢撞了車估計你的腿就真的不能用了。”

“沒誰說話。”倪公子對自己的生命健康不太負責任，繼續捧着電話熱聊，“我車上沒女的，有的話還會有跟你這兒扯閑篇兒的工夫麽？别以爲誰都跟你似的！”

鄭小梨冷漠地白了他一眼，狠踩油門變到最左車道。

“哥們兒早就跟老頭子說過，這行有得賺，他非當我在诓他的錢，半個子兒都不肯投……那當然，我姐什麽眼光……我那是遊手好閑不務正業麽？那是熟悉行業了解市場！”不知那頭問了個什麽棘手的問題，倪獲這邊沉默好一會兒，“還沒想好，應該不賣，舍不得……那當然另說，不聊這麽燒腦的事兒行麽？”

“沒關系。”倪獲偷偷看了鄭小梨一眼，“當然跟她沒關系……随便你怎麽想，我是那種在乎别人怎麽說怎麽看的人麽……”

夜路平坦，前後無車，鄭小梨的這個急刹有些過于突然，以至于不太柔韌的倪公子被迫做了個難度系數2.0的身體向前折疊，手機脫手，人差點就直不回來了。

倪獲揉着閃到的老腰，顧不上一時間抻了筋放不下來的兩條長腿，氣運丹田地哀歎了一句，“你有病吧？！”

“謝謝你的蛋糕，還有賭資。”鄭小梨開了車門跳下車，朝倪獲大力揮手，“拜拜，拜拜咯！”

車子停在單行道邊的臨時停車區，鄭小梨下了車大步流星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這一路向前不遠處的路口還挂了一個大大的禁止掉頭警示牌，倪獲簡直欲哭無淚，想複仇都沒法追去。

這個臭丫頭太刁鑽了，下次逮到她定不輕饒！倪公子這邊隻能暗戳戳地發着毒誓，半身不遂地挪到駕駛位花了他十幾分鍾的時間，鄭小梨早就走得人影都瞧不見了。細想想又覺得她不像是壞女孩，第一次見她就是爲着向宿醉街頭的自己伸出援手，随後又冒失地去拯救一位被欺淩少女，再見面就是浠縣水庫救出溫且柔，怎麽看都不像是奸惡之人，怎麽偏偏對自己都是龇牙咧嘴的醜惡一面呢？！

*

短短不到一周的功夫，‘小梨，坑！’火遍了大江南北，榮登國内知名APPStore同類軟件單周下載量排行的榜首，劍客們群情激昂，好像‘劍天涯’明天就要在納斯達克上市了似的。

大眼飛這幾天更是做夢都能笑醒，他覺得自己答應女朋友的東南亞7天自由行有指望了，就盼着一個月到了立馬領獎金訂機票打包行李飛向碧海藍天。

“狗哥，聽說飛訊想買咱們的版權是嗎？”劉濕濕探過去大半個腦袋，神秘兮兮地等待狗哥給個準信兒，“他們打算出多少錢？一百萬？不會是一千萬吧？”

“發夢呢吧你？”狗哥一巴掌推回劉濕濕的大臉，“老大說不賣，親生的，舍不得。”

“切~咱們都還年輕，以後想生多少個都行，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唉！”

“記住自己的定位，你是給老闆打工的，還真當自己是老闆娘呢？還想生多少個都行？就算你願意生，人家老闆願意嗎？再說你一公的，又不能生——”

劉濕濕狠狠歎了口氣，瞪了一臉傻笑的大眼飛一眼，“傻狍子，就知道傻樂，這幾天我就沒見過你别的表情。”

“怎麽滴，我就知道一個月一到就有獎金拿！心情好犯法嗎？”大眼飛繼續擺弄面前的幾篇兒東南亞各國旅行手冊，這是昨晚他和女朋友逛街路過旅行社時，大眼飛以傲嬌新貴的姿态從宣傳活頁箱裏挑出來了，惹得女朋友扯着他的膀子一陣尖叫，那叫聲讓他無比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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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小梨棄車逃逸的位置尚在南城，距離安頓鄭筱蘋的考研公寓跨着大半個城的距離。已經夜裏十點多了，她想想還是發了條微信給她姐，再怎麽說倆人是一母同胞，遇事兒總要相互挂心的。

“我好着呢，這會兒正要睡了。”不知是不是鄭筱蘋還在和自己置氣，反正她這話在鄭小梨的腦子裏一過，便抹上了正話反說的色彩。

鄭小梨心想，就算讓她吃吃苦頭也好，總不能一輩子做媽媽膀子底下的乖寶寶，一輩子依賴别人過日子。她将倆人的對話截屏，圖片轉發給媽媽，算是報平安。

眼看着臨近春節，天氣一天比一天冷，鄭小梨還是沒舍得花去幾千塊錢給自己買個可調節室溫系統，可經過一段時間的野外生存，鄭小梨對于尋找合适的落腳點已經比較有經驗了。她輕而易舉找到一處郊野公園的草甸區，這裏枯草繁密松軟且處于背風處，人迹罕至，适合安營紮寨。

她在土地上挖了個淺坑，将事先裝滿熱水的瓶子與手機一并用舊棉墊包裹起來放進去，再用長草掩蓋，自己遁入空間。經過這番處理，空間裏的溫度一開始會特别溫暖，随着時間推移慢慢冷下去，不過那也不要緊，人類不是冷血動物，待室溫冷下來後，人也在睡袋裏捂得暖起來了，足夠撐過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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