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鄭小梨按照約定好的時間趕到車管所的過戶大廳辦理車輛過戶手續，她和中介足足等了半小時才等到姗姗來遲的車主。

“是你？”鄭小梨看着面前小肉山兒似的姑娘，有點兒不敢相信她的座駕居然是嬌小的F0，“田？唐？……”想不起名字來了，好尴尬。

“唐家甜。”當初豪邁地和鄭小梨一同在高速上拉車門救人的胖姑娘見到買主居然是鄭小梨也顯得很意外，她笑得一如既往地開朗，“你叫鄭小梨，我們當初加過微信的。”

“是，是的。”就記得是個聽起來齁嗓子的名字，糖，還得加上甜。鄭小梨對待不是很熟悉的微信好友，通常第一個動作就是将彼此的朋友圈設置爲互相不可看的狀态，“原來是你的車……”她有點兒同情那車了。

“不是我的，是我姐的！就怕我總蹭她車買個那麽點點兒的。”唐家甜大方地自嘲，“現在她換最新款MiniCooper了，讓我幫她來辦手續，這不還給我寫了委托書。”

鄭小梨了然地點頭，那可真的算是鳥槍換炮了，“MiniCooper可是好車，得小三十萬呢吧。”

“可不，全辦下來三十多萬呢！我未來姐夫給買的。”語氣裏滿滿的豔羨，“我這幫她辦完事兒就回去參加她婚禮，對了，我未來姐夫就是咱浠縣周縣長的兒子。我姐命特好，婆家剛給他們買了鴻景家園的房子，一百四十多平呢！”

“是和中區的鴻景家園？”那可是荜市數得着的一級地段優質學區房，一百四十平？那就是一千多萬呢！周縣長家這麽有錢嗎？

“對，就是那，說是将來孩子上學就一步到位了，附近有國際幼兒園和好小學。”唐家甜看了眼前面辦手續的隊伍還得排上一時半會兒，就繼續興緻不減地跟鄭小梨八卦，“本來大過年咱那邊不興辦婚禮的，這不肚子裏有了寶寶了麽，再拖下去就不太好看了，反正也不打算大辦，周家挺低調的。”

鄭小梨附和地點點頭，是夠低調，一輛車三十萬不說，一幢一千多萬的婚房說買就買了，怎麽聽着有點兒腐.敗呢，“那你姐姐肯定特别優秀吧，嫁得這麽好。”她平日視八卦如糞土，可這如果關系到貪官污吏好像就和她的替天行道事業沾邊兒了，必須拿出點兒敬業精神，勉爲其難地打探下。

唐家甜雖然對自己的身材有些自卑，但提到她姐姐還是很自豪的，“我姐長得可漂亮了，身材也好，之前我倆一起在國貿商場做銷售，她在歌莉娅，業績特别好，什麽衣服她一上身就跟活招牌似的。呵呵，我在家紡部，你要是想買床上用品什麽的可以找我。”

“好呀。”鄭小梨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我怎麽聽說過周縣長的兒子前年辦過一次婚禮呢？他有幾個兒子？”縣長兒子結婚，浠縣哪還有不知道的，統共就那麽丁點兒大的地方，口口相傳都用不了半天時間。

當年周縣長的兒子婚事簡辦可還是被市裏領導當做典型表揚過的，那會兒周縣長由副轉正也沒多久，另一位副縣長給老母親辦白事兒連吹帶拉、大操大辦了三天三夜，幾乎收了全縣每一戶随去的白包，結果喪事兒辦完沒幾天就真的悲劇了，被直接撤職查辦。

“兩個，我姐夫是老二。今年他讀的那個在職研究生剛畢業，給分到荜市文化館上班了，人家有後台的就是不一樣，那工作可清閑了。我姐這邊就先辭職專心養胎，等生完孩子估計周家也能托關系給找個好差事。”唐家甜滿心喜悅，家裏攤上這樣的好親家能不高興麽！

鄭小梨在心底唏噓，原來這天天騎自行車上班，一年三百六十天穿半舊中山裝的青天老爺周縣長很可能是個作秀高手哦。周家自己的房子就在縣政府後頭的家屬樓裏，小一百平的兩居标配，兩夫妻平時吃穿低調，周夫人還時常等超市快關門的時候去買特價菜，這不還被浠縣人民啧啧稱頌過的麽？！

“可算到咱們了，二位跟我一起先去2号窗口填單子。”中介的小夥子挺着急，引着兩位聊得熱乎的小姐妹朝過戶大廳窗口走去。

“過年的時候你要是有空來我家玩呗，咱倆挺有緣分的，我家就在水庫旁邊那個‘金鈎垂釣園’，我家的侉炖水庫魚特别好吃，你一定得來嘗嘗……”這邊唐家甜還意猶未盡，鄭小梨也隻得嗯嗯啊啊地應下。

看來這世上再會掩飾、再會作秀的人，也總有暴露的一天，所謂‘紙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即便面前這位唐家甜身軀再偉岸，也終究成爲周家那堵會透風的牆。

過戶手續很快完成，中介接着就要帶鄭小梨去辦理車子的上牌和上保險等一系列手續，她真心覺得自己不是做間諜的材料，同唐家甜分别之後頓覺輕松了不少。

中介小夥兒将一幹材料交給鄭小梨，“車子你明天再開走吧，明天保險才正式生效，這樣比較保險些。”

*

鄭小梨近來一直都不午休，因爲擔心藏身之所不夠安全而暴露秘密。她在快餐店點了一份排骨米線套餐，邊吃邊憧憬有了車之後可以随時休息的美好時光。

過了飯點之後店裏客人很少，服務員開始三五一群地聚在角落的桌子邊吃飯，鄭小梨打開手機相冊随意地翻看照片，翻着翻着就翻到了那天拍攝下來的七十多張素描畫像。她一張一張仔細地翻看，哎，漂亮的女孩子啊，居然也會有因爲美麗帶來的各種煩惱。

看了一會兒，她漸漸覺得這些畫像似乎不是小秀才随便臆想着畫出來的，因爲根據畫像标注的日期來看，畫中溫且柔的穿戴衣着都和對應日期的季節相吻合。比如較早的大約在一年前畫的一張，是溫且柔穿着及踝的羽絨服站在一棵葉子都掉光了的樹下朝手心裏呵氣的全身畫像，那樣子像是在等什麽人，也許就是在等待即将放學的溫良晖。

還有一張三月底畫的作品，溫且柔穿的是一件短款夾克，這也很符合荜市早春的氣候。這一副畫的背景像是在幸福裏小區裏，畫中的溫且柔攙扶着一位駝背老者在散步，臉上帶着和煦的笑容，讓人看了如沐春風，她們身後還跟着一個高大的身影。雖然這些配角都畫得筆觸簡單、面目不清，但從那些生動的線條中還是可以判斷出這個尾随的身影應該就是溫良晖，那個老者應該就是他們的外婆。

還有溫且柔在長椅上看書的，俯身嗅着綻放的丁香花的，雙目無焦眺望遠方在發呆的，在畫室裏給學生們上課的……

咦？在日期标注爲9月29日的一張，畫中的溫且柔牽着一個男生的手在散步，她微微側着頭，笑容非常甜蜜。同樣，男生的樣貌并沒有被詳細描繪，但那身形看起來不像是溫良晖，會是小秀才假想出來的女神在和自己牽手散步的情形嗎？好像那身影也不像小秀才自己。如果這些作品真的都在寫實，那畫中的男孩會是誰呢？

鄭小梨翻出電話簿，撥通了萬言的号碼，“我在看關予博的畫，似乎有個新發現。”

“你在哪兒？我這就去找你，正好也有事情要和你說。”

*

萬言很認真地聽鄭小梨分析了那些畫的情況，帶着贊賞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如果這些畫都是寫實的，我還得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給你看段視頻。”萬言打開一個文件，将手機遞到鄭小梨的面前。

那是一段小區裏的監控視頻，當視頻中出現一個熟悉身影的時候，鄭小梨明白了，這是關予博跳樓自殺前小區監控拍到的畫面。畫面中的男孩身穿和平裏中學的校服，頭上戴着一頂鴨舌帽，脖子上圍着灰色的圍巾，側顔的部分能大緻看到他戴着眼鏡。大概是由于攝像頭位置的關系，拍攝距離稍遠，而且隻拍到背影和男孩微微轉臉時幾秒鍾的側顔，從體态和走路姿勢上看，确實很像關予博。

“沒有正臉，怎麽能肯定就是關予博？”

“他的穿着和死者死亡時完全一緻，出現的時間也溫和，還有，他戴的眼鏡上有一條橘紅色的裝飾，這種鏡框不太常見，因此當時幾乎所有人都毫不懷疑地認爲這個人就是關予博。”萬言将一幀畫面停止、放大，“手機上看着不清楚，如果在大屏幕上用技術手段顯示，可以看到他眼鏡框上的橘紅色裝飾條，關予博生前佩戴的眼鏡就是這種款式。”

那隻鏡框鄭小梨也印象深刻，當初她發現小秀才在樓頂上被人欺負的時候，正是因爲那隻眼鏡從樓頂上掉落下來摔破在她面前。大概是這隻眼鏡對他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否則怎麽會摔成那樣還繼續用着。

“但是，”萬言的語氣壓低，表情變得凝重，“在現場發現的死者的眼鏡框上，并沒有這條橘色的裝飾條。”

“沒有是什麽意思？根本不是同一款鏡框，還是這裝飾條掉落了？”

“原本應該有的，但偏偏這一側的掉落了。一開始我發現這一情況的時候，想着會不會是因爲死者墜樓的過程中發生撞擊，導緻這條裝飾被弄掉了。”

鄭小梨點點頭，“很有可能啊，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說不定殘片都難以找到了，尤其是你發現這個應該是距離他墜樓死亡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吧？那條路指不定被保潔掃了多少遍了呢。”

萬言點點頭表示她的猜測合理，但嘴上卻話鋒一轉，“不過，被我找到了，在19樓步梯的窗縫裏，這條橘色裝飾被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