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舫是一個各方面都非常優秀的女孩，她的學習成績好，每次考試我們都在拼命争奪唯一的一個一等獎學金名額，我們誰都不是真的爲了那筆錢，而是努力想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優秀。她的家世也好，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書香門第，所以她從來都比較清高，尤其看不起那些官宦出身的同學，很不巧，我的伯父正好是這一類出身，我也被她劃歸爲官二代。每次考試如果我略占上風，她都會陰陽怪氣地送上祝福語，但她的眼神分明就是另外一種含義，她覺得老師是看在我伯父的面子上故意對我在分數上有所照顧。”

“還有，她長得也很漂亮，我想我們班裏大概有一半的男生都在暗戀她。她還多才多藝，會彈古筝，會水墨丹青……”說到這裏，姜岸冷冷地笑了一下，“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上天爲什麽會如此眷顧一個人，把所有好的東西都給了她，說好的人人生而平等呢？其實不過是玩笑罷了……”

“歐陽舫就像一個光芒萬丈的女神，所有的女同學在她的面前都瞬間淪爲壁花，不過這些到頭來和我也沒有太大的關系，雖然我們之間在功課上競争激烈，但她個人的生活我不想幹涉或評論，就算她是仙女我是凡胎又如何，還不是各自過各自的生活。”

姜岸深深地吸了口氣，情緒突然變得激動起來，“可我不能容忍她将别人的感情當做兒戲，随便拿來玩弄！我的研究生同學，确切說是小我一屆的師弟郭明河，我們從高中開始相戀，我們相約一起報考荜大的生物化學系，卻沒想到他在考試期間生病影響了發揮落榜了……郭明河被荜市的另外一所大學生物化學系錄取，這個結果雖然不盡如人意但也不算太糟，我們兩個仍然在同一個城市，仍然可以經常見面。”

“這種一城兩地的愛情一直持續了整個本科四年，如果算上他考研耽誤的一年，就是五年。也許是因爲分開太久了，郭明河考研的時候，我們倆就下定決心一定要雙雙考入荜大的研究生院。可造化弄人，這一次仍然是我一次就考上了，他再一次落榜了，原本他的分數可以被他母校的研究生院錄取，但我一再堅持他複習一年重新考，說什麽也要考入荜大和我在一起。”

“他慎重考慮了一段時間接受了我的提議，我想他一定也是舍不得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感情。一年之後，他終于如願進入的荜大的研究生院，我們終于可以朝夕相處了，這些年所經曆的磨難沒有人比我們自己更清楚，我以爲我們已經曆盡考驗，等待我們的将是幸福的未來和光明的坦途……我真是年輕啊，那會兒我真是太幼稚了……”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那年的寒假，我因爲家裏有事晚了兩周回學校，卻意外發現有人偷看了我的日記！我和郭明河的事情并沒有對同學過多提起，歐陽舫卻好像知道什麽似的時常對我旁敲側擊，于是我猜測偷看我日記的人就是她！這個随便侵犯别人隐私的小人！”

“有一次我們在宿舍裏因爲一點小事發生了争執，當時隻有我們兩人，我直接質問她是不是趁我不在偷看過我的日記，她當然不肯承認，我當時情緒比較激動，說她是卑鄙無恥的偷窺狂，于是她也憤怒反擊，說我是通過買通專業課教授拿到研究生入學專業課試題才幫助男朋友考入荜大的！”

“我發誓，我從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情！我承認自己曾經這樣想過，那時爲了能和郭明河每天在一起，我拼命幫他搜集複習資料，一有空就逼着他去自習去準備考試，他的壓力很大。郭明河本科畢業就收到過一個藥企很優厚的offer，他一度想過要放棄考研直接去工作，他更加喜歡在實踐中學習而不是一直鑽研理論，可惜那時我不夠懂他，我太自以爲了，我以爲我的規劃是對我們兩個人最優的選擇。”

“歐陽舫提到買通教授拿考題的事情，我就更加笃定是她偷看了我的日記，因爲這個想法我不僅沒有實踐，也從未曾和任何人提起過，除了我的日記本！這個文明的世界上沒有思想犯，沒有法律規定在想法裏冒出的不好念頭也要得到處罰，我想每個人一輩子都會有幾次想殺死某人的念頭，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爲我們都是人。也正因爲我們是人，我們懂得約束自己欲望和行爲，才不會真的去實施那些可怕的念頭。”

“那時起，我開始憎恨歐陽舫，如果你們也曾經在年少時寫過日記，你們就會理解被别人偷窺心事的感覺，那感覺就像一個處女被玷污了清白，被扒光身體赤條條地讓人看了個夠！好長時間，我都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憤怒，失眠……繼而那種終于可以雙宿雙栖的生活對我來說也不像從前想象中的那麽美好了，我和郭明河經常因爲一點小事鬧别扭，甚至是去哪個教室自習、周末要不要回家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愛情換了一副面孔，變得醜陋鄙俗，很快，我們倆就都疲憊不堪……”

“于是某一天，郭明河跟我提出想彼此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各自都好好想想這段感情應該如何去留，他提議我們在這期間不要有非必要的聯系，也盡量不見面……作爲一個女孩的驕矜，我當時很爽快地答應了，可沒過兩天我就變得痛苦不堪，那種不甘心深深地傷害了我，我不能接受他就這樣忍心丢下我一個人自生自滅，不能忍受過去六七年的感情和努力都化爲烏有，我把尊嚴踩在腳下去找他，希望我們可以回到從前，可是……”

“我卻看到他和歐陽舫一起在餐廳吃飯，兩個人有說有笑的，那種笑容我有很久沒在郭明河臉上看到過了……歐陽舫仍舊是一副清高的模樣，我知道她不會看得上郭明河，雖然我不明白他們爲什麽會走得那麽近，但我并不擔心他們會走到一起，我了解歐陽舫，她的驕傲不會允許她找一個考研考了兩次才考上的男朋友。”

“果然，有天歐陽舫對我說，那個我整天當成寶的男人，其實不過是一根破稻草，勸我趁早扔掉他，免得有天被他壓彎了脊梁。歐陽舫說她這是好意，我可以不領情，但她不能見死不救，她那麽偉大，百忙之中還抽出時間來親自替我考驗男朋友的忠誠，郭明河已經跟她表白了，她親手向我證明我的選擇是錯誤的，我的堅持是可笑的，我付出的一切一文不值！”

“那一刻我真正恨她！她真的以爲自己是神嗎？真的以爲自己可主宰一切？她可能不知道，真正壓彎我的最後一根稻草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姜岸的手抖得很厲害，聲音也是，她仿佛突然從一個複仇女神變成了一個驚慌失措的小孩，“我沒有想害死她，真的，我隻是想給她一個教訓，讓她不要總是那麽嚣張，讓她知道她也有不舒服和難堪的時候，她不是神，也是一個有哀會怒的凡人！那種元素——铊是我放在她的水杯裏的，我很小心地隻放了一點點，我以爲那一點隻會讓她不舒服一段時間而已，真的沒有想到……沒有想到會讓她變成後來的樣子……”

姜岸雙手掩面，不住地啜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稍微整理了情緒繼續說下去，“事後等我察覺到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的想象，歐陽舫被下了病危通知，我很害怕，非常害怕，我并不希望她死掉，雖然我真的很恨她，可我發誓從來沒有真的想過害死她。還是我主動跟她的一位師兄暗示發郵件給美國的一家生化機構尋求幫助，之所以我沒有直接說出來她的病因，是不想别人猜到是自己投毒……”

“事後我拿走了歐陽舫的水杯，她有兩隻圖案差不多的水杯，當初我偷偷拿走一隻并沒有人發現。那隻水杯被我拿回家用各種清潔劑反複洗了許多遍，才偷偷坐公交車丢到很遠的地方，就算如此，最初的幾天我仍舊寝食難安，總是在想是不是那上面還留着沒有洗淨的藥劑，是不是還有我的指紋……最痛苦的是，我還要用外表的坦然來掩飾内心的惶惶不可終日，真是對我最殘酷的刑罰……”

“之後的事情可能所有人都有所耳聞，我在家裏的安排下出國留學，一走就是十幾年，可不管我走得多遠，歐陽舫的樣子就像一個魔魇一樣蒙在我心頭。”姜岸說到這裏，微微地仰起頭閉上了眼睛，牙齒輕輕地打戰，“我隻有拼命地投入工作和科研，才能短暫地擺脫那種陰影，或者說暫時忘卻更合适，我從來就沒有一刻真正擺脫過。我希望我的成果可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以此來将功補過，以此來救贖我的靈魂……”

“或許，直到現在，我才算是真正地輕松過一秒鍾。”姜岸緩緩地睜開雙眼，“謝謝各位聽我講了這個情節有些狗血的爛俗故事，希望不要影響到你們的美好心情，謝謝。”

她從演講席走出來，站到主台中央。姜岸的身影和她身後歐陽舫的照片投影交疊在一起，她先是深深沖台下鞠了一躬，接着緩緩地轉過身，對着大屏幕上歐陽舫的照片深鞠一躬，久久沒有起身，隻有近在咫尺的鄭小梨聽到了那句遲到了十六年的“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