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媽媽的盛情邀請之下,周揚留下來吃了一頓頗爲豐盛的午飯,不消說别的,單是那條偌大的鯉魚就足夠讓周揚心裏不安了。
吃完飯之後,抱着一把木吉他的周揚告别了王美麗母女兩人,然後走向了車站。
兜裏的車票已經作廢了,隻能買新的,他的運氣不錯,在下午的車票還剩下最後一張的時候終于買到手了。
回村的班車一天有六趟,周揚坐的是最後一趟班車,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
周揚爸媽本來心情還很焦急,但是看到周揚抱着一把吉他喜滋滋地走進來就知道,兒子的這場考試應該考的還不錯。
“老爸,老媽,放心吧,二中保底,一中争取!”
說完,周揚就興沖沖地跑到了自己的房間裏,然後反鎖了門拿出了自己的那個記載着所有秘密的筆記本。
輸入法。
歌曲。
他在本子上重新添加了兩個條件,其中歌曲這一項,看樣子是可以短期進行變現的,興奮之下,他抱着吉他又即興彈奏了一首周傑倫的《晴天》,不過這首歌跟之前的《心願》比起來就差遠了。他的吉他技巧其實并不熟練,隻是因爲當年要追求女朋友才臨時找的培訓班學的。
看來以後還是要找機會多練練吉他了。
重新把筆記本鎖上,然後收好,周揚出去跟父母吃完飯聊了一會兒之後很快就上床睡覺了,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九點鍾。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周揚沒看到父親。
“他去你三叔家裏了,”周媽一邊盛飯,一邊跟周揚唠叨,“這麽一大家子,就你爸爸最熱心腸,幫完這家,又幫那家,也不說自己孩子回來了多心疼心疼,還有你那個三叔,把房子包出去不就行了,交給工程隊多省事,爲了省這點兒錢,搞得哪家都不安生,這都一季了,還沒外出呢。”
周揚對家裏的事情不太了解,所以沒有插嘴,而且在女人唠叨的時候插嘴,實在是太不明智了。
關于三叔家裏蓋房子的事情,這不是周揚媽媽第一次唠叨了,她雖然脾氣溫和,但是在家庭方面有着跟其他女人一樣的聰慧和小心眼,最見不得的就是自己家裏吃虧,有一次父母吵架之後,周揚聽着媽媽一抹鼻涕一抹淚地痛說革命家史,從嫁到周家開始說,期間經曆分家、懷孕以及各種生活瑣碎小事,雖然其中不乏誇張的成分,但是周揚也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家裏其實一直是承擔着吃虧的角色,這一切就因爲自己的老爸是周家的老大所導緻的。
“一會兒去你小姨家的時候帶着那箱核桃露,你小姨夫胃不好。說話的時候客氣一些,既然要用到人家的車,就好好說話,你小姨是做生意的,别耽誤了人家掙錢,她要是不願意,你就……”
周揚嗯了一聲,然後悶頭吃飯。
周揚媽媽看着他不說話,歎了口氣,“唉,你可千萬别跟你爸一樣,人情世故都不懂,以後會是吃虧的。”
周揚假裝沒聽到,吃完飯一抹嘴就出門了。
其實對于家裏的這些瑣碎紛争,周揚是沒有放在心上的,這些雞毛碎片的小事每個家庭都存在,但是在後來工作之後周揚才意識到,這些家庭的小紛争,其實暗中就代表着整個社會的規則——弱肉強食。
就拿小姨家來說,小姨夫雖然是倒插門,但是靠着做生意的小姨,依然在周家這個大家庭當中占據了重要的話語權,最具有代表性的就是上一次的農民自留地的分配權當中,不是這個村子的小姨夫居然還分得了一畝地,而這一畝地,就是從二伯家裏搶走的。
這不是一件小事,雖然後來兩家依然還有來往,但是周揚不止一次地聽到二嬸兒跟媽媽抱怨,一邊說,一邊掉淚。
想到這裏,周揚的心思變的複雜了起來,他有些猶豫,到底還要不要去小姨家,但是不去又沒有辦法。
“揚揚,什麽時候回來的啊?”
在路上,周揚碰到了三嬸,後者從自行車上下來,在路邊上停了下來,看樣子,她是要去商店裏買東西。
家裏要用人的時候,做飯的确是一個大問題。
“我昨天晚上到家的。三嬸兒,買東西啊。”
“是啊,楊楊,中午記得去嬸兒家吃飯啊,記得叫你媽媽一起過去。”
“嗯,知道了三嬸兒。”
昨天晚上周揚媽媽還跟周揚抱怨,現在一天到晚還要記得去三嬸兒家裏幫忙做飯,不去還要遭老爸的數落。
想到這裏,周揚突然笑了出來,他感覺每個家庭都像是一部現實版的《甄嬛傳》,雖然不至于死人,但是鬥争的激烈程度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路上,周揚路過了二叔家,他家的大門是鎖着的,看來他們兩口子已經去三叔家幫忙了,其實,周家的四兄妹當中,還是二叔爲人最老實,老實人娶了一個老實媳婦,結果卻總是在明裏暗裏吃虧,周揚還記得小時候,還是二叔最疼他,直到現在見了面,還總是從兜裏給他掏零花錢。
一路走,一路回憶,當周揚來到小姨家裏的時候,心裏還是不免有些緊張。
在周揚的記憶當中,小姨在周家甚至整個平谷村都是一個另類的存在,她瘋,她膽子大,而且還勾搭男人,周揚還記得當初村頭的婦女們,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說着在外做生意的小姨是如何如何瘋的,當初周揚受到這些言論的影響,也認爲小姨并不是好人,但是到後來他才清楚地認識到,所謂的瘋,其實是思想開放前衛,膽子大,是有魄力,至于勾搭男人,那是對戀愛的執着。
周揚突然意識到,不同意識的人,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真的有雲泥之别。
那句話怎麽說來着?周揚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人跟人的差别,有時候真的比人跟豬的差别都要大。
保持自我意識的獨立和完整,真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想到這裏,周揚居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見識一下,當年的小姨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白色的鐵栅欄圍欄,紅色的鐵門,一棟貼着白色瓷磚的小樓,這是整個平谷村最爲豪華的建築了。
農村裏沒有敲門這個習慣,所以周揚推門而入。
“汪汪汪!”
劇烈的狗吠聲響起,周揚吓了一大跳,一隻巨大的狼青猛然朝前撲過來,牽動着厚重的鐵索,發出“格朗格朗”的聲音。
周揚舒了口氣,他忘了農村裏人家都有養狗的習慣,但是像這種大型犬還是不多見的,特别是體型這麽勻稱的狗,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價錢買來的純種狗。
“黑子!别叫了!”
一個裝扮精緻的女人走了出來,對着那狗呵斥了兩聲,随即犬吠就停止了,那狗咬着吐着舌頭搖着尾巴來回走動着,但是仍然看着周揚不時地發出低吼聲。
“是揚揚啊,快進來。什麽時候回來的,考試考的怎麽樣?”
穿着拖鞋的小姨神情有些慵懶,但是在周揚看來,這個女人絕對不是那些婦女口中那麽随便的女人。
跟着小姨走到了屋子裏,周揚頓時被屋内的裝飾給驚呆了。
水晶吊燈,實木地闆,軟皮沙發,這種程度的豪華裝飾讓周揚感到震驚,但是這種方式其實還不算什麽,更讓周揚意識到小姨不一般的,是房間之内的格調布局,檀木香飄滿了整個房間,旁邊的暗黑色書架上放着各種大部頭的書籍,這種暗影浮沉的格調,隻有真正有生活情趣的人才能布置的出來。
“小姨,我……我要不要換鞋啊?”
“不用,都是家裏人,别這麽見外,随便坐,我去給你拿喝的。”
周揚放下手裏的東西,然後坐在了沙發上。
剛一接觸沙發,周揚恍惚之間回到了當年在辦公室的感覺,不知覺間,他雙手放在了沙發的扶手之上,翹起了二郎腿,沙發的柔軟給了他三十歲年紀該有的成熟和國家幹部的威嚴,這種感覺妙不可言。
權利,總是這麽攝人心魄。
“揚揚?”
恍然,周揚回到了現實當中,身着一身白色連衣裙的小姨拿着兩瓶可樂站在原地,一臉詫異地看着周揚。
剛才周揚給她的感覺實在是太奇怪了,這個穿着白色T恤的孩子身上怎麽有着一股不威自怒的威儀呢?
“啊!”周揚急忙像觸電一般從沙發上跳了起來,他撓着腦袋不好意思地說道,“嘿嘿,這沙發太舒服了,所以剛才差點兒睡着了。”
這個理由不怎麽好,但是小姨看着他也沒有說話,心裏卻是在一直納悶,這個孩子有些奇怪。
兩個人坐下來,一邊喝着飲料,一邊聊天,在得知周揚的來意之後,小姨爽快地答應表示沒問題。
“反正我過兩天也要去一趟,到時候你坐我車就可以了,對了,你有多少東西?要是東西多的話我就讓小姨夫開面包去,面包車裝的東西比較多。”
聽這話,小姨的車不止一輛啊。
富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