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海風吹在臉上,濕潤而晦澀,平常可不是這樣的,那個時候周揚也覺得被海風吹着就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偶爾心底裏還漾起陣陣感慨,恨不能拿着話筒高喊一句“面朝大海,吹暖花開”。
但是如今,隻怕面朝大海恨不能眼淚決堤而下吧,倘若壯着膽子再喊一句“春暖花開”,更要被附近的人打個半死。
正在周揚郁悶的時候,他的胳膊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扭頭一看,是一張中年人的白淨的臉龐,長的很是沉穩老練,但是卻背着這個年代隻有郵遞員才會背的綠色的小包。
周揚知道這種人,一般背着這種背包的人都是推銷商品的,常會在各大商家聚集的地方出現,因爲也隻有這些人有機會會采購他們的東西,盧元忠跟周揚說過,這些人包裏的東西,大部分都是電子垃圾,但是也有不少的好東西,隻可惜,都是國産的,因此總是被忽略。
周揚問他既然知道是這樣的情況,爲什麽自己不買一些這種東西呢,後者搖搖頭苦笑不已,說他以前也買過,但即使因爲貼着“國産”的标簽,結果虧了,最後爲了處理掉倉庫積壓的産品,隻能雇人把标簽撕了,然後貼上印刷好的洋碼子。
結果這一來二去,不僅成本增加了不少,而且最終的銷售狀況也不太好,因爲他們賣國産貨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後來的人們都不怎麽願意買了。
這是一個不看質量而看标簽的年代,但是話說回來,這個時代的人們還不知道崇洋媚外,他們所看重的,實際上也就是質量。
本來周揚對這種沿街兜售的東西是沒有興趣的,但是剛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想着現在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幹脆就坐下來好好看看這位老兄到底有什麽好家夥,最不濟,找個人聊聊天排解一下内心的苦悶也是好的,盧元忠忙着陪周淑良生孩子去了,眼下,隻有周揚一個人來回奔波了。
“你賣的什麽好東西啊?”
周揚伸着腦袋看了一下那斜挎在他身側的綠包,但是這包被後者捂的嚴嚴實實的,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
那推銷員嘿嘿一笑說道,“這位老闆,我這裏的東西可都是好東西,不比那洋老外的差,而且咱這玩意兒,國外還沒有呢。”
那是,咱們華夏地大物博,想要找出外國沒有的東西還真是不難。
周揚嘴角浮出一抹邪笑,“該不會……是那種東西吧?”
這皮膚白淨的中年人看着周揚的這一抹笑容有些不知所措,待他反應過來周揚說的是那種污穢不堪的碟片的時候,頓時老臉一紅,想生氣卻最終也是陪着笑說道,“你們年輕人就是火力旺,我不行,沒有那個興緻,也不賣那個,你如果是想要的話,可以到别處去看看。我這裏就算了。”
說完,這中年人轉身要走,但是他剛剛轉過身就被周揚給拉住了,“您别生氣,我剛才說着玩兒的,大哥,走,咱們找個地方聊聊,反正我的貨都沒了,正想着弄點兒别的貨回去賣呢。”
那中年人聽到這話,眼睛瞬間發亮。
“不過,您這東西質量怎麽樣,您得跟我說個實話,質量太差的,拿到大城市去賣,那可真是砸我的招牌。”
“放心,我打包票,我這裏的東西絕對質量過關,比那外國貨不知道強到哪兒去了!走,小兄弟,我請客!咱們坐下來聊一聊!”
這位老哥兒爲人很是熱心腸,不有分數拉着周揚就走,後者苦笑着隻能任由他的拉扯了,倉庫裏的其他人看着周揚,心裏也是不禁暗暗搖頭,這小子是被吓傻了吧,怎麽被這個家夥給拉着走了。
有那麽一瞬間,周揚感覺周圍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像是社會人士看一個智障兒童一樣,眼神裏有心疼,有可憐,但更多的是嫌棄和厭惡。周揚梗着脖子冷哼道,一群不愛國的人,哼!
本以爲這位老哥說的“請客”會是什麽好的地方,但是讓周揚沒想到的是,自己拿在手裏的,也就是一杯冷飲,而且還是這裏最便宜的酸梅湯,一毛錢一杯,都是走街串巷賣給小孩子喝的東西。
這酸梅湯其實并不是周揚的口味,太澀,而且雜質也很多,這裏唯一的好處大概也就是有幾張闆凳可以坐下來休息一下,也給勞累的人提供一個歇腳的地方。
看着這張闆凳的面子上,周揚暫時原諒了這個面向和善的中年推銷員。
“呵呵,這位老哥怎麽稱呼?”
“我姓鄧,東北的。這是我名片,你可以看一下。”
周揚接過名片,點點頭,“哦,東北人,那咱們也算是半個老鄉了。鄧老哥,您現在能給我看您包裏的東西了吧?”
聽到這話,這個姓鄧的中年人急忙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子,然後一股腦地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了桌子上,頓時,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嘩啦”一聲散在了桌子上,蔚爲壯觀。
一旁的老闆娘看到這副情景,當即面色不悅,這種人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他們在這裏往往一坐就是一天,不點東西不說,還老是白喝這裏的免費供應的水,真是占便宜沒夠。
老闆娘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用黑色毛筆寫着“休息加錢”的硬紙闆挂在了旁邊的牆上,并故意地咳嗽了兩聲,結果老鄧故意裝作看不見,然後繼續樂呵呵地看着周揚,希望他能夠對自己的東西感興趣。
然而,他卻發現周揚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自己的這些産品上。
周揚盯着手裏的名片,感覺上面的這個名字有點兒意思。
鄧國順。
很、很、很……很愛國的一個名字,這跟七八十年代的那些李文革,宋援朝有異曲同工之妙。
“鄧老哥,多嘴問您一句,您是東北哪裏人啊,做什麽工作的?隻聽說過闖關東的,還沒聽說過東北人南下的。您來深禛多久了,聽您的口音變了不少,沒有東北味兒。”
聽到周揚的話,鄧國順也不扭捏,一五一十地說道,“我籍貫是湘西,後來落戶到東北齊齊哈爾,之後就是上學畢業然後留學,現在就在深禛研究所上班,去年剛辭職,準備出來創業,可誰知道,開發出來的産品卻無人問津,現在也隻能出來把東西展示一下,希望有識貨的人采購一些。”
周揚點點頭,這人說話還真是老實。他收起了名片,然後撥拉着桌子上的這些東西,有電子筆,有激光燈,還有一些造型别緻的鑰匙,這些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兒,周揚不太感興趣,這種小東西運送到内地也不會太吃香。
“鄧老哥,恕我直言,您這些東西,‘科技含量’可并不高,别說您是研究所的,就算是中科院的人拿着這些東西出來我也不會買的。”
鄧國順聽到這話,一下子急了,穿着白襯衫文質彬彬的他臉色瞬間漲的通紅,“你、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年輕人,你好好看看,你先好好看看嘛!你看,這就是我發明出來的東西,閃存盤!比軟盤快多了,而且内存也大的多,能夠存兩百多張相片呢!你看看啊!”
鄧國順是真急眼了,周揚買不買還在其次,但是他剛才說的話着實讓他上火了一把,東西的确都是好東西啊!可就是沒人識貨!
周揚也是楞了一下,坐在那裏有些震驚。鄧國順反應過來,立刻收斂怒氣,笑呵呵地拍着肩膀說道,“小夥子别介意,我就是有些激動,沒事,不買沒關系,來,拿着,這是咱們華夏人自己做的高科技東西,現在用不到,以後就用到了,如果身邊有朋友的話,讓他們也一起用,都是好東西,不用就可惜了,來,拿着拿着。”
鄧國順一邊說一邊把僅有鑰匙大下的閃存盤往周揚的口袋裏塞,很快,十幾個閃存盤就被塞到了口袋裏,脹鼓鼓的,像是貪吃的小孩子裝了滿滿一兜的糖果。
“行了,小夥子,你也别介意,我就是不想看着這麽好的東西被浪費了,你要是不喜歡,就……就扔了吧,也不值幾個錢。”
聽着這稍顯落寞的話,周揚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兒,他看着這個一身學究氣的男人,不禁一陣心痛。
明明就是一個高科技人才,卻要出來親自推銷,這種事情,恐怕也就隻有華夏才有吧。
鄧國順,這可是素有“U盤之父”的鄧國順啊!
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在這裏碰到他,難道這就是老天爺特意安排好的嗎?
“鄧老哥,您别走,”周揚站起身按住對面鄧國順的肩膀,讓對方坐下來,然後繼續說道,“老哥,我問您一句,這東西……别人買過嗎?”
鄧國順苦笑,“現在産品剛做出來沒多久,還沒有賣出去多少。”
“沒賣出去多少?”周揚狐疑地問道,“到底是多少?”
“唉,好吧,到現在爲止也沒有人買,我倒是送出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