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調查是我做的，其中的構思和采訪也都是我弄出來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從一個小角度切入，引而不發，是不是？”
秦淮不置可否。
“這種小把戲我見的多了，可你能想到，别人就想不到？人啊，總是以爲自己聰明，别人都是傻子，其實……都他媽是傻子。”
說了句粗話，耿直覺得氣順了，坐在椅子上，又叼了根煙。
隻是叼着，沒點燃。
他又說，“這件事情的可操作性難度極大，打擦邊球也十分危險，華夏的治國方針沒有别的，就兩個字，穩定。這件事情要是捅出來，你是痛快了，可有人就不痛快了，那麽多的失蹤人口，哪裏去了？地方就這麽大，這些人都死了，鋪也能鋪出一個深稹來。但就是沒了，這如何不會引起公衆的恐慌？人的聯想能力是最強的，還有那些臭公知們，一天不說話就憋的難受，所以這件事情，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前輩，難道當年您也是因爲這件事情才放棄工作的？”
“隻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而已，最重要的，還是我對這份工作沒興趣，限制太多，發揮不出我的才能。”
“所以您就選擇了這份工作？”秦淮的眼睛朝旁邊的那個望遠鏡看了看。
這望遠鏡僞裝的極爲巧妙，從外面看，就像是一個煙囪一般，尋常人根本就看不出這是一個望遠鏡的鏡筒，不過，能想出這個點子的人，想來也不是什麽好人。
“知道你們看不起我們幹這行的，但是這一行起碼限制沒有那麽多，給錢辦事，不給錢也辦事，好壞自己定，錢多少，也自己定，自由。比起你們揣着明白裝糊塗，擒着黑貓說白貓，總是要好過一點兒。要不，你幹脆也跟這我幹得了，别整這些破事兒了，一個不小心，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了。”
秦淮估摸着今天從這裏是得不出什麽遊泳的信息了，索性也就閉口不談剛才的話題了，而是轉而問起了他轉行之後的生活。
耿直一筆帶過，“追人，交資料，收錢。”
“最後一環才是最重要的。”
“不，每一環都重要，但是最後的一環是最不重要的。小丫頭，任何事情，從開始到中間的過程都是重要的，這就是你種下的也‘因’，也是謀事在人的一部分，至于成事在人的那一部分，就是不重要的了，因爲運氣成分太重，完全不是個人能夠把握的了的。”
這還是秦淮第一次聽到這種理論。
“你知道有多少新聞工作者的勞動成果在遞交之後被斃掉嗎？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原因，隻是因爲觸動了某個部門，甚至僅僅隻是一個人的利益而已，就被斃掉了，原因很簡單，理由很愚蠢，但就是被斃掉了，你能說什麽？我這個人呢，性子直，又總是喜歡獵奇，跟你一樣，想做一些跟别人不一樣的事情，因此受到的壓迫就更大了。其實沒有‘更大’，隻是我寫的東西大都是踩雷的，所以就比别人多一些。完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您都是想得開。”
胡子拉碴的耿直最終還是點着了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把窗戶也打開了，數九寒冬，冷風陣陣，深稹的冬天雖然暖和，但也隻是相對而言，畢竟是冬天。
“冷嗎？忍一下，二手煙危害更大。”
這短暫而微小的善良讓秦淮重新燃起了希望。
耿直接着說道，“想不開也沒辦法，結果還是那個結果，所以我幹嘛想不開。所以這篇社會調查被斃了之後，我也就直接辭職了。不受那個氣！沒想到現在又被你翻出來了。這不應該是作爲機密被銷毀的嗎？奇了怪了。”
他彎下腰，從火盆裏撿起來尚未完全燒毀的一張紙，眯着眼睛看了兩眼，然後又丢盡了火盆裏，用鐵鈎子撥拉撥拉，跳動的火星重新把紙張點燃了，剩餘的那一疊紙也被徹底燒毀了。
“你真想接着做下去？”
“想！”
“那你接着做便是了，找我幹嗎？我做的材料應該足夠你搞一個轟動性的新聞了。”
秦淮點頭，“沒錯，但是其中有些問題，我還沒有解決，所以我想請教您……”
“打住打住，”耿直翹着二郎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夾着煙卷，伸手打斷了她的說話，“你是想讓我給你提供一個切入點，是這個意思吧？”
秦淮不語。
耿直點點頭，“你這小丫頭，倒還能抓住事情的主要矛盾，比别的那些家夥強不少。但是求人辦事，你也得拿出點兒誠意來，不能上下兩片嘴唇一碰，我就得給你辦事，那樣的話，泱泱華夏五千年傳統文化就糟蹋了。”
“送禮文化？”
“你天資不錯，大有前途。”
“還是前輩教的好。”
“客氣。”
“哼！”
秦淮轉身要走，卻聽到身後的耿直說道，“想搞新聞，又怕惹事，求人方便，又顧臉面，前怕狼後怕虎，中間怕自己，你這也叫跑新聞的？多少女孩子巴不得伸出大腿給領導摸，你倒好，保護好了自己，還要别人成全，小姑娘，新聞不是你這麽跑的，用你這個方法，跑出來的新聞永遠上不了正版，頂古也就是中縫。”
耿直又說道，“都說捅刀子捅刀子，其實他們都沒明白，想要成魔，先得求魔，新開刃的刀子，得先用自己的血喂，然後才能捅人，不然啊，這刀有脆勁兒沒韌勁兒，遲早崩了刀刃成爲廢刀。刀廢了，還能幹什麽？回收，賣廢鐵！”
秦淮的身體抖了一下，不知道是這房間的溫度太低還是被耿直最後一句的大嗓門給吓壞了。
“哥哥今天給你免費上一課，學費嘛，陪我睡一晚就行，别瞪眼，大家都成年人了，互惠互利，不丢人。”
“您還真是德高望重的好前輩啊！”
“等價交換，你情我願，買賣而已。你不願意就算了，反正資料都在你手裏，怎麽操作，你心裏有數，看着辦就是了。”
這話說的十分不負責任，如果資料真的在秦淮手裏，她就不會特意跑到這裏來了。而耿直也吃準了，秦淮手裏的資料并不齊全，肯定漏掉了很多，而且遺漏的還是其中最爲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新聞的切入點和突破口。
“最後呢？你從了？”
“沒有！”
秦淮矢口否認，但是周揚立刻就斷定，這女人絕對是從了。
反駁謊言需要的是鎮定，而不是速度，反應越快、越激勵，就代表着内心的心虛和恐慌，什麽條件下才會心虛恐慌？擔心被人識破的時候。
好你個秦淮啊，跟我面前裝的一副正義使者的模樣，原來還不就是出賣身體換信息的表子。
周揚心裏是這麽想的，臉上卻是十分平靜，秦淮看着他，沒有從他的神情看上看出任何的信息。
“最後，我整理了一下他資料，自己找到了一個切入點。”
扯淡！
周揚心裏大爲不屑！
平常花了那麽多的時間都沒整明白，去了一趟人家裏就找到切入點了？這傻孩子，還是幹新聞的呢，怎麽連個瞎話兒都編不好呢。
周揚又說道，“那你找到了什麽切入點呢？女性失蹤人口？”
對于他能想到這一點，秦淮很是吃驚，她不知道的是，周揚早就經曆過這種事情了。
“嗯，我就是想通過賓館之中的這些事情找到其中的利益鏈條，然後報道出來，讓所有人都能參與其中，反省外來人口的權利保障，以及對外來人口的保護。”
“這是好事啊。”
“當然是好事。”
“但是，好事向來都是難辦的。這件事情牽扯的事情太多，我勸你還是現在就收手吧。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幫你擺平，隻要你把手中的資料交出來。當然，不交出來也可以，但是不能牽扯這個賓館，以及剛才那個女孩，還有我。”
“你怕了？”
秦淮的眼神裏閃出一絲不屑。
周揚不介意她這種無知的自信，說道，“我不是怕他們，也不是怕你，我是怕那個藏在幕後的大手。就像你剛才說的，這其中涉及到的利益鏈條複雜至極，不是我等平民能夠應付的。”
“你是說政府？”
“呵呵，我可沒說，這都是你說的。”
秦淮底氣足了，她說道，“怕什麽，這件事情報道出來，正是他們建功立業的時候，到時候警察局還要立功呢。”
呵呵，立功，抓人，我看第一個要抓的就是你，還他媽人權，權你個大頭鬼喲。到時候進了局子，管你是什麽記者，人民專制，專治的就是你這種不聽話的人，三木加深，嚴刑拷打，别說是你這小身闆三兩肉，就算是鐵疙瘩也能榨出一兩水來。不承認？屈打成招簽字畫押聽過沒？
那不是戲，那是真實。藝術來源生活，生活反應真實。
周揚一拍大腿，歎了口氣說道，“你先休息吧，也好好考慮一下。”
“嘭嘭嘭！”
有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