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如戰場，豈能兒戲？

如果政變那麽容易就能成功，這世界還不亂套了？要法律有什麽用？要人民武裝力量還有什麽用？幹脆人人當首長得了。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這種錯誤到現在還犯，真是不要命了？

周揚穩定了一下情緒，現在一激動，孫益堅就更慌了手腳了。

“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孫益堅猶猶豫豫地說道，“我就是覺得，這件事情他們做的還是挺對的。但是……”

周揚逼問，“但是什麽？說出來，這不是一件小事，更不隻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事情。你以爲你背後就沒有老婆孩子了？說出來，你得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這種事情不然讓自己想明白，遲早還得出事，周揚自問可沒那麽多的時間專門照顧這麽一個家夥。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天分不夠，那就比别人努力一點兒，可要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那就誰都沒轍了。

“如果他要是第一個找到我，我可能現在也就簽字了，可他偏偏現在找到我，我就猶豫了。實不相瞞，我現在好日子似乎已經開始了，雖然還是在吃我媳婦兒那一針的老本兒。他現在叫我去，我心裏就有負擔了，最重要的是，我現在夾在中間，看的出來，他對我不怎麽重視，這事兒要是成功了，我算不上主力，可要是失敗了，罪責罰下來，可不管你是不是主力。”

周揚心裏暗道，你倒是還整的挺明白。

“可我還是覺得，如果放棄這次機會，我可能就真的距離我的夢想越來越遠了，很可能，我就永遠沒有機會去實現它了。”

聽到他的這番慷慨之言，周揚真的想揪着他脖領子甩他倆耳光。

“你十年了都沒實現，現在想實現？怪不得有人說不撞南牆不回頭，您這是撞了南牆還巴巴地往牆上撞呢。怎麽着，是要跟牆比比誰的腦袋更硬是不是？”

周揚的語氣變的刻薄起來。

他又說道，“湯局長是什麽人？是那些人想搞就能搞的？市局服從省廳，省廳服從中央，沒有中央、省廳罩着他，他能走到現在？憑陳志朋他們幾個小角色就想扳倒一個特區城市的局長？今天倒下一個湯局長，明天就會倒下第二個、第三個湯局長，那還了得？有完沒完？局長這個圈子裏的人，是一條統一戰線，承上啓下，利益瓜葛數不勝數，沒有超級麻煩的重磅炸彈，就别揣着這份兒心思。”

當年習大大上台打了幾隻常年出沒在電視上的國字号的大老虎，随後才拎出了一長串的阿貓阿狗。

同樣的道理，這些一個圈子裏的人，誰跟誰都有利益瓜葛，輕易是動不得的，而且你也沒機會動，證據，材料，就算都交上去也得打了水漂。

王美麗放下手裏的書，然後靠在沙發上看着打電話的周揚。

剛才的話她都聽到了，同時也對周揚此刻的情緒有些疑惑，仿佛一眨眼的工夫，他就搖身一變成了玩弄權術的政治陰謀家，他嘴裏說出來的話，以及話語裏那些論調，分明就是玩弄權術的老家夥們才能整明白的。

剛才還能侃侃而談商業運籌的小子，眨眼間就變成了一條身經百戰的老狐狸，這種轉變未免有些太快了，王美麗一時難以消化。不過從心而論，這個眼界超卓而且目光一流的男人，能夠在商人和政客之間完美切換，也并不讓他意外，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無所不能的周揚。

孫益堅又說，“可是他檢舉信上的七宗罪，條條都有道理，确鑿無疑啊！”

周揚冷笑一聲，那個姓陳的還真是個藝術分子，居然還能整出七宗罪這種文藝腔來。

“這話，得看你怎麽說。專制獨裁土皇帝。那是核心一元化領導，阿貓阿狗都調出來指手畫腳，那還能幹成事？美國自不自由開不開放？一群議員商量個事情都能互相扔皮鞋，那好看？一個法律政策拖個十年八年懸而未決，那樣好看？好大喜功突出政績，這是敢想敢幹有魄力！有沖勁兒！相比那些在崗位上一縮就是幾年的窩囊廢，你更喜歡哪個？還有什麽以權謀私，誰不謀私？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這不是揭發湯局長的，是揭發省廳廳長，是揭發國字号幹部的！這一罵，就等于罵了所有幹部！他陳志朋爲自己謀的私利少嗎？誰也别說誰，大家都一個坑裏的螞蚱，一撅腚就知道放什麽屁，還在這裏裝無辜，你有湯局長裝的好？他們這些人就是吃飽了撐的，還他媽七宗罪，誰簽字誰死！”

突然想到了這一點，周揚問道，“你簽字了沒有？”

孫益堅搖頭，滿身冷汗，“沒有！”

“那就好，”周揚說道，“你們這個湯局長我沒見過，也不了解，且看以後他的反應吧。其實要想搞他，隻要一條就足夠了。”

“什麽？”

“怎麽，你還想知道？告訴你也無妨，”周揚頓了頓，說道，“這個突破口就是個人經濟問題。簡而言之，就是腐敗。如果他們能夠在這一點上作文章，那還稍微有一點兒機會，隻可惜這七條哪一條都沒在點子上。”

孫益堅點點頭，說道，“他們想要找證據，也難。湯局長是出了名的清官。”

周揚冷笑，“真清還是假清？”

“真清官。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喜歡圖個名聲，但是他對錢看的真不重。”

周揚倒吸一口冷氣，“不簡單，這個湯局長還真是不簡單！看到沒有，人家坐官坐到這個位置，還楞是能忍得住這口氣！不容易啊！這樣的人你還想扳倒他？做夢去吧！一看這個家夥就是那種掉了牙就敢往肚子裏咽的狠人，這種人，一旦爬上去了，就不會那麽容易再被人扯下來。”

聽他說道這裏，孫益堅心裏也是一直倒灌冷氣。

“照你這麽說，湯局長他……就一點事兒沒有？”

“不僅沒事，而且還是有功之臣。他們弄的這七宗罪，條條都很松動。上面的人要是想搞湯局長，直接就把他撤職了，這七宗罪隻是一個由頭，可若是不想弄他，就像我剛才說的，隻要換個角度想，那就是有功之臣，開個表彰會也不是不可以的。”

孫益堅連連感歎官場話術之妙，但是周揚心裏卻不是很滿意，心想，你都順風順水地在官場走了一個多月了，這些事情怎麽還是這麽不清楚。

孫益堅歎完氣又接着說道，“唉，想我孫家人一腔報國熱血，沒想到卻最終落到個現在的下場，我這心裏啊，唉！”

“你還想不明白？”

周揚覺得自己幫到這個份兒上已經夠意思了，老天爺也應該開開眼了吧，總不會真甩給自己一個巨嬰吧。

“我明白是明白，但是，我今天不應該過去的啊。看來，他是要把我的名字寫上去了。”

“不，這是好事，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當你找不到機會的時候，可以嘗試着從身邊的人下手，領導雖然不是皇帝，卻有着一顆當皇帝的心。皇帝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偷聽臣子們的談話了。現在這件事情對于你來說就是最好的機會。現在，立刻，将這件事情向湯局長彙報！”

孫益堅心裏一哆嗦，腦袋裏面嗡嗡作響，“這、這太着急了吧，下午的時候陳志朋還讓我替他保密呢。”

“你替他保密，他能替你保密嗎？”

周揚又說道，“自古就說一失足成千古恨，什麽叫一失足？你現在不跟湯局長彙報，明天你就是造反派，就是亂臣賊子！”

孫益堅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我什麽都沒幹，什麽都沒說，怎麽就稀裏糊塗地卷進來了。難道這就是政治？這就是身不由己？

“現在你既然都沾了水，那就等于跳下了河，想要爬上來談何容易，河裏多少隻手抓着你不放呢。”

孫益堅手裏拿着電話踱着步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急得直跺腳，“我、我這不是成了背信棄義的小人了嗎！我、我這真的做不出來啊！”

“你自己想想吧，該說的我都說了。另外提醒你一句，這件事情搞砸了，不是你一個人砸，還有你的老婆。那一針的情分到此爲止，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她的工作，多半也會完蛋。找個理由調回原來單位，那是給你面子。直接連個理由都不給也正常。你還别真以爲你家錦文就真的是人才了，是不是，得上面的領導說了算。”

“你有良心怎麽了，有時候，良心會害死人的。”

孫益堅挂斷了電話，他的額頭上盡是冷汗。此刻的他，不僅矛盾，而且痛苦，這件事情将他卷的太深，完全的沒有給他留下選擇的餘地。突然之間，他的腦袋又擡了起來，眼睛裏的神色變的堅定了許多。

他孫益堅可能還承受的了打擊，但是屈錦文，她可承受不了，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受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