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你彈吧，我都沒事的。”

“好的，謝了。”

楊騰笑了笑，又埋頭看書了。

雖然說謝謝顯得有些生分，但周揚還是覺得說一聲比較好，不光是他，就算是宿舍裏的其他人也都會跟他格外客氣一些，哪怕是魯達張亮這樣的人，在面對楊騰的時候也會拘謹一些，不是因爲害怕，主要還是因爲楊騰身上的悲觀力量太強了。

整個人仿佛都被負能量磁場籠罩似的。

私下裏，周揚他們也分析過楊騰，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因爲楊騰比較自卑。

他長的醜。

這是真的，雖然同爲一個寝室的，但是這種能夠看到的事實他們也是不會否認的。楊騰滿臉疙瘩，不是青春期的那種疙瘩，是那種擠破了就會留學的膿包，不擠的話，就會變成紫色的肉疙瘩，很難看。他家裏條件不太好，現在的生活費還是靠拿着獎助學金過日子呢，所以每次有什麽聚會的時候，大家都會找個由頭把他的那份兒免了，時間一長，他也發現了其中的不對勁，後來他生日的時候就請了大家一頓，那一頓吃了有五百多塊錢，剛好是以前AA制的時候大家夥兒替他墊付的那些錢。如此一來，516就很少舉行集體性的活動了。

周揚輕輕撥了琴弦，盡量把聲音弄的小一些。

他寫完了歌詞，然後回憶了一下《童話》的曲子，便開始上手試彈了。

因爲當年這首歌實在是太火爆了，所以周揚練習的很順利，他每彈一遍，都會對照着MP3錄制的曲子聽一下，感覺有不對的地方再找出來，如此反複，第五遍之後，終于完成了。

他沒敢在這裏唱，隻是哼哼了幾句，但即便是這樣，也沒有徹底地掩蓋過去，本來專心複習的楊騰在他的哼唱之後也不禁問他這是什麽歌曲，周揚隻好笑着說保密了。

第二天早上，張亮通宵回來，洗了把臉之後就上床睡覺了，周揚看他狀态實在太累，所以就沒把歌曲交給他，拿了一個本子一支筆去找荀學中教授了。

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周揚就覺得有趣，先不說“荀”這個姓氏很少見了，單說他的姓和名連起來的“尋學中”的意義就是頗有高手風範的。

教育工作者，這輩子不就是在尋學之中嗎？

上了六樓，除了碰到打掃衛生的阿姨，周揚再沒看到其他人，他來到了605的辦公室，輕輕敲了敲門，“請問荀教授在嗎？”

荀學中不在這裏，門衛倒是在這裏，他正在用辦公室的電腦看NBA，如日中天的湖人已經提前鎖定了西部季後賽冠軍，此刻正在血虐同城的快船，作爲空接之城的快船，此刻還沒有格裏芬，也沒有保羅，更沒有劉皇叔，作爲魚腩球隊，在整個聯盟都屬于末流球隊。

“你是誰啊？”

“老師，我是國政2班的周揚，是荀教授叫我來找他的。”

門衛大爺看了一眼電腦，已經是第四節的垃圾時間了，他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然後說了一聲“shit”，随即讓周揚坐了下來，“我去找他，你等會兒。”

“好的好的，麻煩您了。”

這門衛老大爺可是萬萬不敢小瞧的，江湖傳言，這位每天騎着破自行車來學校的門衛大爺，當年也是學校的中流砥柱，據說還參與過什麽大項目，但是在十年運動的時候被撸下來了，然後就寒了心，不再搞文化了，現在的燕京的幾所985、211學校的校長都是他當年的學生呢，起初學生們都不相信，但是在看到他能完整地看一場全程英語解說的NBA比賽之後就徹底心服口服了，那一口标準的倫敦腔，讓這個老大爺身上徹底綻放了妖豔的光芒。

在另一頭，正在教研室查閱材料的荀學中收到了門衛大爺傳遞的消息，心情有些激動，而激動的原因，就是上次周揚交上來的那篇論文——《中美經濟關系的轉型和置換》。

讓大一的學生寫論文，任何一個老師都不會放在心上，這幫臭小子能寫出什麽東西來，還不就是在網上東拼西湊的抄點兒東西，态度認真一些的，可能還會翻閱一些資料，但也不過就是拾人牙慧而已，當不得真。

荀學中給學生布置論文的習慣，一來是讓他們通過這次作業對自己所學專業有一個更加深入的認識，二來嘛，也是爲了以後畢業的需要，畢業論文是件大事，提前接觸一下，熟悉一下論文的格式要求，也不是一件壞事。

對于交上來的論文，荀學中看了不少，跟他預期的如出一轍，跟以往幾屆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無非就是東拉西扯胡咧咧而已，甚至有的學生搬出了“第三次世界大戰”的論點，簡直是胡鬧。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隻要看到把大标題小标題寫出來，題目差不多能抓住重點的論文，他也就都讓學生過關了，好歹都是手寫的，再難爲下去，也就太過分了。

當周揚的論文交到他手上的時候，荀學中有些好奇。

這次論文的中心主題是中美關系，一般寫政治軍事的較多，因爲這樣的内容更加好寫，能夠查找到的資料也更多一些，學生嘛，一腔熱血，腦袋裏不是崇尚暴力就是自以爲陰沉厚黑，但是手裏的這篇論文，開篇就是以經濟切入，然後用“中美經濟發展十年展望”來進行理論。

開篇立論之新穎，無出其右。

荀學中草草地翻了幾頁，看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擡頭思考了一下，覺得有點兒意思，然後又往回翻了幾頁，他又擡頭想了想，覺得論文裏的思想挺大膽的，幹脆，他直接返回到了第一頁，然後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而且，還拿着本子和筆認真地做着筆記，過了很久，他才終于把這篇論文給批閱完成了。

荀學中十種不肯相信這篇論文是一個入學半年的大一新生寫的，但讓他感到困惑的是，他花了兩天時間查找論文之中的觀點，但是一個都沒有找出來。

他不甘心。

往後，荀學中又給曾經的老朋友老哥們兒打了電話，特地就周揚論文當中的那些沒見過的觀點進行了請教，請教的結果，讓他臉紅。

“哎，荀教授您好，我是周揚。”

看到荀學中走了進來，周揚急忙站起身來，看樣子他有些緊張。

“坐坐坐，别緊張。你就是周揚？”

“對，我是。”

周揚在剛才就認真總結反思了一般，除了有時候在課上看其他課程的書之外，自己似乎也并沒有犯什麽大錯啊。

算了，沒錯也裝有錯的樣子吧，周揚彎了彎身子，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樣子。

荀教授端着一個白色的掉了漆的搪瓷缸子，上面畫着一個紅色的五角星。

周揚不理解，荀學中也不過五十歲，遠遠沒有半點兒老氣橫秋的樣子，而他現在的這套行頭，也是那些上了年紀的老教授才會裝備的。

“這篇論文是你寫的？”

他放下搪瓷缸子，然後從黑色公文包裏掏出了周揚的論文，黑色公文包也是舊的，那掉了皮的包，像是長了花斑癬一樣。

周揚探身看了一眼，是自己交上去的那篇論文。

他的心瞬間輕松了不少。

“我看了，寫的不錯，很有水平，”他低頭看着茶缸子裏的水，然後擡頭問道，“裏面的觀點和見識，都是你自己寫的？周揚，雖然說這是學年論文，但是弄虛作假的事情，可是不能被原諒的。”

“沒有抄襲！我保證！”

爲表示誠意，周揚舉起了右手的三根手指頭，做發誓狀。

荀教授擡起胳膊拉下了他的手，然後嚴肅地說道，“那你是怎麽掌握如此精神的經濟理論的？咱們課上可從來沒說過，其他老師有說過嗎？”

周揚爲了這個意外情況，早就準備好了答案，他脫口而出，“我爸給單位送過報紙，是郵局的合同工，雖然後來就被裁掉了，但是家裏也依然訂閱着報紙。每天，每周，都有。”

自己的父親就是一個外出打工的，但是現在這種謊話，又有誰會去查呢，說什麽還不是自己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兒。

荀學中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了他這個說法，這個學生上課的時候也喜歡看一些報紙，他看到過，有時候，他甚至會以爲這小子是個什麽機關的幹部呢。

誠如周揚所說，這篇文章是沒有任何抄襲的地方的，所有觀點均爲原創，如果說要抄襲的話，也可以，在後世的網絡和雜志上，論文中的觀點一抓一大把，小學生都能胡謅幾句。

荀學中自然是知道的，這篇論文裏面的觀點，他都不曾見過，問了太多的人，他們也都說沒有印象，當他打電話問自己一個在國内有名經濟刊物做主編的朋友的時候，他才知道，周揚的這篇學年論文具有極高的價值。

這種價值，不是學術價值，而是輿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