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腳到山上的學校，幾乎四個小時的路程，而在這四個小時裏，因爲要照顧周揚和林榆燕，孩子們停下來不下四次，到最後，林榆燕實在是走不動了，周揚隻好讓一些孩子先回去，到時候讓村子裏的大人們來幫忙。

下午五點的時候，周揚和林榆燕正在享用孩子們摘來的各種野果子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人群的嘈雜聲，幾個陪在身邊的孩子瞬間明白了過來，對着周揚說，是村子裏的大人來了，另外一個孩子随手把手裏的菜頭蛇扔到了密林當中，然後一溜煙地朝着人群的聲音沖了過去。

這個小孩兒叫鐵蛋，屬于那種頑劣不可控的小霸王，他獻寶似的捉了條蛇給林榆燕，但是把後者吓得不輕，這也讓他很是掃興。

沒一會兒，村裏的大人們果然來到了這裏，但是正如羅漢民所說，這個村子裏的青壯年男女都已經出去打工了，留在村子裏的人，都是老年人和小孩子。但是這些老人的體力和耐力也同樣讓周揚咋舌，剩下的一個小時路程裏，一群老人有說有笑，速度絲毫不慢，倒是周揚和林榆燕又差點兒撐不住了，如果不是身上的東西都被幾個孩子給搶了去，他們恐怕還要再休息一陣了。

到達村子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黑下來了，負責接待周揚和林榆燕的是村子裏一戶擁有瓦房的人家，這處房子是大隊支書家裏的，但是支書已經去鎮子上忙工作了，所以一直都沒有人住，後來王老師來了之後，就讓王老師住。

“但是王老師也不住，他說給孩子們住，于是就改成了宿舍。”

周揚看到六間大瓦房裏，都已經改成了大通鋪，看樣子，可以睡下二十個左右的學生。

“那王老師人呢？”

“哦，王老師在這個房間。”

叼着煙鍋子的老頭兒指了指院子裏的南房說道。

這是一個茅草屋，林榆燕走過去透過窗戶看了一眼，然後對着周揚搖了搖頭，看她緊皺的眉頭周揚也直到，裏面的條件應該并不是太好。

老頭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屋子是鄉親們臨時修建的，以前……以前是個牛棚……”

周揚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那王老師現在去哪裏了？我怎麽沒看到她呢？”

老頭兒說道，“王老師每個月都要去鎮子上送信哩。她昨天去的，得明天回來呢。”

“送什麽信？”

“那誰知道哩。王老師是城裏人，跟我們不一樣哩，她說的話，我們都不敢不聽哩。她做事，我們也都不敢管咧。”

周揚和這個老人家聊了一會兒，然後給了老人半包煙，随後，老頭兒歡天喜地地走了。

周揚和林榆燕住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提前打掃過的，沒有任何的異味，相反，還有一些香水味，不用問，肯定是王美麗親自收拾的。

孩子們還在院子裏興奮着，但是誰都沒有動周揚送過來的東西，而周揚和林榆燕經過這兩天的颠簸，實在是太累了，所以很早就睡了，這一睡，就是十幾個小時，晚飯早飯都沒有吃，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過來。

醒來的第一個感覺，就是餓。

肚子咕咕叫，人困馬乏，而且四肢無力酸痛的厲害，周揚常年鍛煉，尚且還能忍受，下地活動了一下之後很快就挺過去了，但是林榆燕就不行了，她一直都不愛運動，經過昨天的一陣折騰，她全身都已經快散架了，手指都在打着哆嗦，腳丫子一沾地，連知覺都沒有。

周揚就給她按摩。

捏腳，捏手，捏肩膀，好一陣子之後她才勉強好受了一些，但是算通過後的麻木也不好受，因爲麻木過後就是難以忍受的癢，這更加讓林榆燕難受了，沒辦法，周揚隻能寸步不離地陪着她了。

“要不你陪我去外面坐會兒吧，我看外面天氣挺好的。”

周揚看了一眼，說好，然後扶着林榆燕從床上下來，順手拿起了一張小闆凳，陪着林榆燕出去了，院子裏靜悄悄的，沒人，房間裏的大通鋪上也沒有孩子了，被褥都疊的整整齊齊的，窗戶上也都是整齊的牙刷牙膏，但是這些牙刷，多半都已經磨壞了，有的甚至連毛刷都磨秃了。

“我沒想到會這樣，應該給他們帶些衛生用品的。”

林榆燕知道周揚在想什麽，就說了一句，後者點了點頭，心裏想到，看來的确應該在給這裏進行一場慈善募捐。

今天的太陽不錯，兩個人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感到身上的潮氣都被驅散了不少，但是肚子裏卻更餓了。周揚返回房間拿了一些薯片出來，但是很快就吃完了，正在他們四目相對毫無辦法的時候，王美麗回來了。

她手裏拿着一個白色的保溫飯盒，走過來說道，“我早上過來着，但是你們還沒起來，所以就去上課了，餓了吧，快吃飯吧。”

周揚接過了保溫飯盒，心裏本來有一肚子的感慨想要跟王美麗說一說，但是現在，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因爲他發現，自己的感慨，原來都是來源于無病呻吟的矯情，在看到王美麗的第一眼，這些矯情都已經轉化爲了自卑，四散而逃了。

他看了一眼林榆燕，後者倒是還好，跟王美麗說了一聲謝謝。

王美麗穿着簡單的牛仔褲和白襯衫，素顔，沒有化妝，手上的指甲裏是白色的粉筆灰。

“你吃了嗎？”

“沒有，剛下課，學生們吃完了我再去吃。”

說完，王美麗去了房間裏，然後拿出了兩個瓶子和一張凳子，“隻是村子裏送過來的辣椒醬，挺好吃的。還有酸菜。”

王美麗送過來的飯都是大米，米飯上面鋪着一層綠色的蔬菜，還有兩個雞腿。

這頓飯應該算是少有的豐盛午餐了。

從來都很少吃米飯的林榆燕今天罕見地吃光了所有的飯菜，并且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感覺，其實就是沒吃飽，但是她也不好說什麽，兩個人都吃完了之後，他們提議去學校裏看一看，王美麗同意了，但同時也說道，“學校離這裏比較遠，要不你們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再過去看看吧。”

周揚和林榆燕都認爲已經休息的差不多了，所以決定今天就去，但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從這裏去學校，竟然也要半個多小時，途中，周揚一直擔心地看着林榆燕，不過好在她已經有了今天早上的筋疲力盡，所以現在這種勞累程度，還是傷害不到她的。

然而，當趕到學校裏的時候，這裏的情況還是讓他們兩個人大吃一驚。

原來，這裏的學校就隻之一塊空地和兩間破房子而已，一間大房子就是二十多個孩子的教室，另一個小點兒的房子，就是學校的食堂，而這教室和食堂的主人，就全部都由王美麗一個人負責承擔了。

因爲已經上課了，所以王美麗就沒有辦法陪着他們了，他們兩個人表示自己轉一轉就好了。

這個不到一個籃球場大小的地方，實在是沒有什麽好轉的，但是周揚和林榆燕去在這裏停留了很久，當他們透過窗戶看到裏面認真讀書的小孩子的時候，心裏都很不是滋味。

女生有小闆凳，但是男孩子大多都是用磚頭壘起來的作爲，課桌也都是用最便宜最常見的木頭拼湊起來的，黑闆是水泥抹的，而在那講台上，粉筆沒有多少，竟然還有紅色的磚頭，周揚親眼看到王美麗用紅色磚頭書寫一些不重要的筆記，然後擦擦手，換成白色粉筆書寫重要的闆書。

看到這裏，林榆燕突然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爲什麽國内還會有這種地方，爲什麽？”

初來乍到，兩個人都被這種極端困難的場面給震驚到了，而他們帶來的嶄新的文具并沒有出現在教室裏面，下課的時候周揚問了王美麗這個問題，她說，孩子們都舍不得用，藏了起來。

“那衣服呢？”

“等過年的時候才穿呢。”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再次讓周揚和林榆燕兩個人震驚了，貧困到這種程度的人，心裏到底都在想些什麽呢？

林榆燕所看到的“與世隔絕”四個字，永遠都隻是在紙上看到的四個印刷字體而已，但是在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了什麽是與世隔絕，在這雲貴的深山當中，僅僅一個擺所村，僅僅一個幾十戶人口的村子當中，就隐藏着這種貧窮，雲貴十萬大山之中又藏着多少這種“與世隔絕”呢，她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裏的長闆凳上思考了很長的時間，周揚也陪着她坐了很久，教室裏學生們琅琅的讀書聲并沒有讓他們感到多少放松，相反，這些純真的聲音倒像是一根繩索，狠狠地纏繞在了他們兩個人的脖子上，然後越來越緊，仿佛不窒息不罷休一樣。

下午四點半放學，周揚和林榆燕就一直坐到了四點半，等着和王美麗一起放學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