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她的,是慕莘雪的利落翻身上樹。
出來的時候,因爲走的急,所以當時隻是匆匆打量了一眼樹的枝幹間的環境。而這一次爲了藏東西,慕莘雪蹲在樹幹上,仔仔細細的尋找着鳥巢、樹洞等類的存在。
這兩個盒子分開看都不大,可是疊落在一起的體積還是相當占位置的,随便的擱在枝丫上,太過顯眼的同時也太容易被晃落。
所以……
慕莘雪面帶喜色的靠近她在樹的主幹背部發現的,被枝葉掩蓋的幾乎看不到的樹洞。
洞口的大小完全适合單個盒子的放入,而洞内的面積,也正好能夠容納下兩支盒子前後并排擺放。
把包裹攤開,将兩個盒子接連放進去,用本身拿來包裹的綢布蒙在靠外面放的大盒子上,慕莘雪摘下一邊的一些樹葉,給樹洞做上最後的僞裝。
這樣藏着雖然保險系數也不大,卻比直接拿進去或者藏在别的地方的安全性要高很多。
畢竟,丞相府中的樹,除了她,還有誰有那個膽子敢來攀爬?
再三确定了樹洞的隐蔽性和僞裝性,慕莘雪輕手輕腳的攀着樹幹,退出了枝葉包圍的範圍,重新回到了院牆的外面。
至于她這次爲什麽不直接從樹上跳下去……
“嘩啦!”
一張繩網劈頭蓋臉的落下,罩在剛剛從狗洞裏轉進來的慕莘雪的身上。
“慕莘雪,私自偷溜出府這樣的事情你還敢做,真是好大的膽子!”屬于女子的嬌呵在上方響起,慕莘雪擡頭,雙眼與站在人群之首的慕莘羽和丞相大人夫婦對了個正着。
一邊,被兩個粗使婆子壓着手,堵着嘴巴的青青已經無聲的哭成了淚人兒。
慕莘雪的目光在人群中流轉一周,最終落在了爲首的,一臉嚴肅的丞相大人身上。
“父親……”
“老爺,八小姐這次犯得錯您看到了,也該信了吧?一個大家閨秀偷溜出府抛頭露面這些咱們暫且不提,就隻說說她不記教訓,一而再的犯同一個錯誤,按照家規家法要如何處理!”
慕莘雪剛剛開口喚了聲兒,剩下的話便全部被丞相夫人打斷。
丞相大人聽了她的話,本來沉着的面色變得更黑。
聽這意思,這丫頭不止一次被抓到私自轉狗洞偷溜出府?
明知是錯還再犯,這分明是無法無天到不把家法看在眼裏!
不過……
“老八,說說你出去都做了這什麽。”
這話一出,丞相夫人和慕莘羽都難看了臉色。
被網兜着癱坐在地上的慕莘雪的神色也跟着變了,隻是她的變卻與前面兩位的不同。
她半掩起眼皮,眼神變得閃躲,腦袋也跟着低垂了下去。
而她原本放在身體兩側的,撐着地面的雙手則是擡起,環在腰間,一隻摸向另一隻的袖口。
這神色,這動作,分明是告訴别人,她在爲了被她藏在那隻袖子裏的東西心虛。
臉色難看的慕莘羽見狀雙眼一亮,大步走過去在她身前蹲下,伸手就要去掏慕莘雪袖子裏的東西。
“哼,好好的府裏不待着,天天一心往外跑,除了是在外面有了不幹不淨的孽障,還能是什麽?禍害生的就是禍害生的!這麽小就這麽不懂何爲自重,若是傳出去,咱們相府的顔面就要被丢光了!”
面對慕莘羽伸過來的手,慕莘雪隻是剛剛擡手掙紮了兩下,便被兩邊控制繩網的人給制住。
于是,很輕易的,她放在袖子裏的東西便被慕莘羽搜拿了出來。
“呵呵,我說吧!看看這,定是你與那孽障來往的書……”慕莘羽的話,在她展開那張疊起的紙張後沒了下文。
她一字一句的看完紙張上面的内容,不可置信從眼中發散,很快的布滿了一整張臉。
“這……這……不可能的……你……”
慕莘羽的支支吾吾使得站在一邊的丞相夫人皺起了眉頭,她看着慕莘羽,擡步靠過去,語氣平和之至:“羽兒,那信上可是寫了什麽污言穢語?你隻管念出來,讓你父親聽聽,讓他看看他的好女兒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慕莘羽咬了下下唇,臉上的不可置信漸漸變成了不知所措。
“是啊,姐姐趕緊念念,讓大家,尤其是父親大人聽聽,這張紙上,到底寫了些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個時候,一直坐在地上一言不發的慕莘雪突然哽咽着嗓子出聲。而說話的時候,她也跟着擡起了自己的頭。
“雪兒,你這是……”與慕莘雪沒有被面紗遮住的雙眼對上,丞相大人十分的不解。
前後不過眨眼的功夫,慕莘雪的雙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
跟着皺起眉,丞相大人搶在丞相夫人之前快步走到慕莘羽跟兒前,拿走了那張被慕莘羽捏到邊角有些發皺的紙張。
低頭,大略一看,丞相大人眉宇間的陰霾被恍然代替,他扭頭看向眼淚已經因爲再也忍不住而劃了滿臉的慕莘雪,頭一次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這……”
“這是女兒今日偷偷溜出去,與易市中店面最大的那家玉器店,明玉坊簽的訂書。”
“幾日前,給母……主母請安的時候,主母提起下個月初六,是父親大人的生辰。”
“多年來,女兒被丢在後院,一直沒有資格參與爲父親大人慶生。今年老天開眼,給了女兒機會,女兒便想着,到時候要送給父親大人一個最好的禮物。”
“所以,在知道具體的時日之後,女兒便算着日子,出去訂了這幅玉器——不是多好的東西,但那是女兒現在所有的一百多兩積蓄,加上用娘親留下的玉镯典當來的兩百多兩銀子之後所能買到的最貴的。”
“女兒不懂玉,但是女兒知道父親大人喜歡玉!所以即使是跑了大半天,跑的兩條腿累到連走路都不穩,女兒也是願意的!可是……可是今日……還有剛剛……”
剩下的話,全部嗚咽在漸漸揚高的哭聲裏。
圍着的人群通通噤了聲,丞相大人臉上剩下的那部分暗沉,被愧疚和動容代替。他歎了口氣,跨了兩步靠過去,擡手親自将那繩網拉開,把已經哭開的,身上沾着不少草渣與灰土的慕莘雪動作輕柔的摟入了懷裏。
丞相夫人與慕莘羽站在一處,兩個人的臉色一個賽一個的難看。
而原本還在哭泣的,一直被衆人忽視的青青,則在不知何時治住了哭泣,滿眼錯愕的看着自家正在哭哭啼啼的小姐。
日近黃昏,晚宴之前。
往日門可羅雀的沐雪園今天十分熱鬧。
當然,這一切都得益于丞相大人在後院時說的那幾句話。
慕莘雪坐在明明沒什麽大的變動,但是整體上卻給人一種煥然一新的感覺的卧室裏,面無表情的看着新分配過來的一群丫鬟婆子們,忙裏忙外的來回收拾丞相大人和其他各個院子裏送來的東西。
“雪小姐,您看看,這是雨桐院的四姨娘着人送過來的新被面兒——杭州老字号裏出來的上好的東西!奴婢給您換到床去?”一個身穿暗藍色棉布短打的婆子,兩手撐拿着一套綢緞料子的被面兒走到慕莘雪身邊,聲音裏帶着很明顯但是又很自然的谄媚與恭敬。
慕莘雪聞聲兒看過去,目光在那被面兒精美但不花哨的繡圖上看了一眼,輕點了兩下下巴,算是給了回答。
婆子得了允許,雙手一收,便自顧往床邊走。
然而這個前腳剛走,後面便又來了一個。
“雪小姐,您看這是五姨娘那裏送來的香滿閣年初時……”
“青青!你過來!”
沒等新湊上來的這個大丫鬟說完話,原本坐在桌前的慕莘雪便站起了身,出口呼喚着青青的名字,打斷了大丫鬟說了一半的話。
“诶诶诶!小姐小姐,我在呢!”外間一陣輕微的碰撞聲後,青青慌慌張張的小碎步跑了進來,“小姐,你有什麽吩咐?”
慕莘雪瞅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拿着的那個已經寫滿了東西的小冊子上停頓了下,便又錯開。接着她擡手指向了被打斷話語站在一邊,但是面兒上沒有半分不滿的大丫鬟,“我有些煩悶,想去花園裏轉轉,她,她們,還有那些東西,全部交給你處理。”
清淡的聲音中,帶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
不是她耐心不好,而是自她下午在後院那邊演了某一出戲之後,一直到現在,眼瞅着天都快黑了,她卻得不到半點清靜!
果然啊,人情是非什麽的,不管在哪個世界都一樣!
不等青青應聲,慕莘雪已經撩起裙子走了出去。
撐着天還沒黑,出去散散心吧!
剛好自己也需要想想接下來要怎麽做!
歎着氣,慕莘雪踏出沐雪園的大門。
*
漫無目的的閑逛,在聽到一陣琴聲時頓住。
慕莘雪擡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然身處幽篁林内。
偏頭細細的去聽這一次的琴聲中與上次截然不同的意境,慕莘雪放棄去考究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什麽情況下走過來的,而是擡起腳步繼續往林子深處走。
說起來,她似乎說過要去向某個人“借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