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角的麻木觸感讓她恍惚不已,不可遏止的倦迨情緒一點點的卷上她未清醒的意識。隻想再次閉上眼睛,回到剛才那讓自己沉醉的溫暖中。然而,一個如同冰錐一般的聲音,毫不留情的紮穿了她小小的夢。
“你又忘記你的身份。”
宛如一把冰刀,裹脅着最殘忍的寒氣,想要剝蝕她心裏唯一的溫暖。幾乎是堵在心口一般,絕望的情緒讓她不自覺的哭出聲來。
“小姐小姐?”小蝶似乎被吓壞了,一下沖過來抱住了躺在床.上痛哭的女子。
白衣男子依舊沒有一絲表情變化,星辰一般深邃的眸子萬年古潭一般波瀾不驚。清冷的目光淡淡的看着這一切的發生,仿佛一切都隻是一出折子戲,與他沒有一點幹系。
小蝶幾乎是怒氣沖沖的瞪着青荷,大聲說道:“你是小姐新找的琴師,怎麽一點規矩都不懂?說走就走,說來就來,兇什麽兇?你以爲你是誰?”
緊緊的拉了小蝶的衣服,汪筱沁憋着昏沉的眼淚使勁的搖頭。青荷來了,那麽,他們呢?心裏反而是更擔心起那兩個人的安危,哽了嗓子說道:“我沒忘。”
青荷冷冷的哼了一聲,面色又是冷上幾分。
“你忘沒忘,自己清楚。”
小蝶一擰眉頭,刁鑽的話就要脫口而出。哪料青荷随意一甩長袖,她就不由自主的搖了搖身子,慢慢軟倒在了床.上。
汪筱沁大驚,趕忙支起身子扶住了小蝶。發現她隻是昏過去之後,汪筱沁擡起模糊着一層水色的眉眼,喑着言語說道:“你怎麽來了。”
仿佛被觸到逆鱗一般,青荷的眉頭立刻鎖了上來。本來冷厲的俊美容顔頃刻多了幾許刻骨的寒意,幾乎如同被冰凍住的語調,他慢慢的說道:“這個問題,該問你自己。”
昏沉的視線搖搖欲墜,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在向下剝離血肉,生命力一點一點從骨子裏慢慢流出。有些無奈的笑着看了看窗外朦胧的陽光,她知道,青荷來,是怕自己的本來面目被人給發現。
“可是,我現在已經沒有力氣在去畫皮了。”無奈的揉了揉自己開始剝落枯燥的皮膚,她試圖慢慢站起來。而視線,卻始終遊離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想要找到那兩個人。
青荷淡淡的看着,削薄的唇冷着凜冽的弧度。“你是想問,那兩個人在哪嗎?”
身體一僵,汪筱沁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唇上凜冽的弧度幾乎能清晰的看見,宛如冷笑一般的形度慢慢出現在他俊美的臉上。“不要讓我以爲,畫皮會想救人。”
明白青荷一直以來都是拿畫皮來壓自己,汪筱沁也不多分辨,宛如習慣一般輕輕說道:“他們兩個,在哪。”
“你要想死,就别當我的役鬼。”
青荷冷冷的甩下這句話,瞬間消失不見。
用已經慢慢露出白骨的手指支在床.上,挪動身子來到桌子邊輕輕坐下,露着骷髅頭的她,猙獰可怖。
“不想讓我當你的役鬼,就不要來救我啊。”渺不可聞的話語輕輕的飄落,她揭下初凝的人皮,提了一筆粲然的月白色,輕輕落在了人皮的作頰上。
輕車熟路的畫好人皮,心裏終于平靜了許多。披上人皮坐在梳妝鏡前,看着鏡子裏黃銅色的人影。煙雲一般的眉眼落了許多的愁色,怎麽掩都是一抹耐人尋味的顔色。不再多想,她輕輕站了起來,心裏揉了一把若有若無的歎息,走到了外室。果然,尋得他們兩個倒在地上,顯是昏睡了很久。
輕輕的拍了拍趴在地上的男孩,過了一會,終于聽見男孩嗓子裏輕微的咳嗽。醒轉之後,男孩揉了揉迷茫的雙眼,卻不曉得,汪筱沁卻是怔然。
男孩的黑色面布不知何時已經掉落,露出一張漂亮精緻的娃娃臉。讓人驚訝的是,男孩的眼睛,是如同湖面一般清澈的藍色,水色盎然。可若隻是這些,也就罷了。隻是那樣如同娃娃一般可人的稚嫩面容,赫然就是上次汪筱沁從馬下救出的綠衣小男孩的樣落。隻是,稍微有了少年人的氣質,沒有了那時奶氣的的可人稚氣。雖然看到那個面具男子,又聽到男孩一聲聲呼喚的“爹”,便有了猜測這個男孩或許是男子的另一個孩子。沒想到,卻是同一個人。隻是,半月未見,爲何,從一個隻有七八歲小孩的面貌,變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看到汪筱沁的呆然,男孩有些迷茫的水色眼眸軟軟的眨了幾眨,長長的睫毛影子落在眸子裏飄過幾絲雜色,仿佛水燕一般輕緩。片刻,似突然明白什麽一般,有些驚色的轉身扶了面具男子,大聲叫道:“爹!”
緩了緩神,汪筱沁彎腰與男孩扶了面具男子,慢慢的,在他們兩個的努力下。受傷的男子,也醒了過來。一擡眼,先是看到汪筱沁失措緊張的表情,清和的眸子裏滑落點點的悔恨。“水水,對不起。”
此話一出,男孩與汪筱沁都有些呆愣。
“連累初凝姑娘受如此之苦,實在抱歉。”清和的聲音裏軟軟的貼了絲絲的無力與頹然,不知爲何竟然撫平了汪筱沁心裏雜亂無章的苦楚。
“先别說這個,我先扶你到床.上休息。”汪筱沁擡起煙色的眉眼,細細的抿了個笑,挽着面具男子的胳膊和男孩一起小心的扶了他,走進了内室。
小蝶依舊昏迷在床邊,被汪筱沁給喚醒之後,先是驚叫兩聲,不過很快就伶俐的扶了男子躺在了床.上。
讓小蝶去弄點熱水,汪筱沁坐在了窗邊,淡然的看着窗外。
男孩坐在床邊,手裏捧着那個翡翠盒子,擰了小巧的眉頭,别扭的不知如何是好。面具男子躺在床.上,清和的視線一直落在汪筱沁的身上,卻未吐一字。
這僵硬尴尬的場面持續了不知多久,汪筱沁終于歎了口氣,輕聲說道:“公子何苦,若你堅持不吃這藥,豈不是讓水水一番努力一番苦責白做了?”
男孩聽到這話,感激的看着汪筱沁,立刻就要打開翡翠盒子。結果,又被面具男子伸出手給按住了。
“……水水。若是寒瑟給你下的,是别的毒,我還能安心吃下這藥。可是,你知道月夜思是什麽毒嗎?”
汪筱沁搖了搖頭,男子接着說了下去。“月夜思,植毒于骨髓,每到滿月,寒熱兩毒從骨髓裏綿出七經八脈,讓中毒者寒熱交加,生不如死。更歹毒的是,這毒能讓人慢慢消去意識,若是一年不得解藥,便會成爲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活死人。所謂月夜思,刻骨銘心,植思于骨,生不如死,若生,卻死。若死,卻生。”
汪筱沁不禁也有些驚然,原本以爲,隻是普通毒藥她也不怕。畢竟自己是隻畫皮,浸于血肉的毒藥完全可以第二天重新畫皮生出新鮮的血肉來。沒想到,竟然,是入骨髓的毒藥。自己這畫皮身體,唯一擁有的屬于自己的生命,便是具白骨,沒想到,連骨頭都被人下了毒。
心裏雖是涼了大半,一掃眼看到男子擔憂的眸子裏散落的溫柔波澤,她彎了嘴角,攏了一下散落的發絲,淡然說道:“我都說過,是毒,就會有解藥吧。”
然而,面具男子聞言則猛的咳嗽了起來,一邊咳嗽一邊虛弱的說:“水水。有解藥,卻是,你永遠都得不到。”
汪筱沁轉身走到他旁邊,提了一個軟帕細細的擦去男子咳出的黑血,沒有說話。可是,旁邊的少年卻是陡然皺了眉毛,一把打開了翡翠盒子,倔強的說道:“爹!你要救她,難道就不考慮自己了!你難道,真的要丢下我一個!”随着男孩的劇烈動作,翡翠盒子喀嗒一聲打開了。玉色的光華灼然明亮,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揉了揉被光線給刺激到的眼睛,汪筱沁看到盒子裏,是一朵生着三瓣繁複式樣的透明玉色花骨朵。讓她驚訝的是,這花骨朵,竟然一點一點的在慢慢綻放。
“玉芍隻有一刻的花期,若是一刻後仍然不吃,就永遠不會有這朵花!”幾乎有些歇斯底裏的男孩的聲音明顯的已經帶了哭腔,“爹,你難道真的認爲寒瑟那混蛋會給我們月夜思的解藥嗎?他不過就是想讓爹你愧疚一輩子。爹,你難道真的要扔下小墨自己嗎?!”
看到這一情景,汪筱沁卻是不知所措。怎麽辦,明顯的,男孩打開盒子,爲的就是逼迫他爹吃下藥,聽他口氣,那寒瑟定是不會給解藥。有些怔然的看着一直沉默的面具男子,汪筱沁卻是連手都不知放在哪裏了。擦在他嘴角鮮血的帕子停了下來,手就那麽的僵在了男子的面前。
“爹,我求求你,爲了我,吃了玉芍吧。”男孩的眼淚已經在眸子裏打轉,水色的瞳裏落的委屈幾乎讓汪筱沁的眼角都有些軟軟的發澀。
面具男子終于伸出了手。
“啪——”一聲脆響,突如起來的變故驚的汪筱沁頓時傻了。
而男孩則一下倒在地上,右手捏着翡翠盒子,左手捂着被扇的紅腫的臉,一臉震驚。
沉默。尴尬。
完全傻掉的汪筱沁僵了身子,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面具男子顯是動了火氣,劇烈的喘着氣半靠在床.上。而男孩則捂了臉,眼淚和着震驚的表情楚然可見。
“小墨,你姐姐可曾教過你忘恩負義!”壓抑着火氣的聲音嘶啞異常,顫抖的語調證明了男子心裏同樣的難過與不忍。
低了頭,男孩仿佛豁出去一般咬牙說道:“每次你都拿我姐姐我姐姐壓我,那我問你,我姐姐會眼睜睜的看着你去死嗎!!!”哽咽的聲音到最後已經不成語調,啜泣帶着歇斯底裏的憤怒終于爆發。
汪筱沁支吾了幾句,捏了手指,還是彎下腰伸出手想要将男孩給扶起來。果然,别男孩一手打開她伸出的手。“不要你來假惺惺!”
有些苦笑一般,汪筱沁再次伸出手拉住了男孩亂動的胳膊。
“你們兩個,要吵架,也得看時候。我中毒,是我自己事情。公子,你不要責怪他了。他也不過爲你好。至于你,就不要和你爹爹鬧了,你爹也是不得以。”
下了力氣将耍脾氣的男孩給扶了起來,用絲帕小心的蘸了創藥輕輕的擦上男孩紅腫的左頰。意料之中的被男孩被别過臉去,還是試了好多次,才按住焦躁不堪的男孩給他細細的擦上紅腫。
“你也真是,對小孩都下這麽重的手。”埋怨一般的口氣輕飄飄的滑落,仿佛她才是最沒事的一個局外人一般。
男孩别着臉,不去看床.上咳嗽的男子。也不再反抗任由汪筱沁擦試,聽到汪筱沁那句暧昧語氣的話,明顯的哽咽委屈從喉間滑出。
“對不起。”有些低沉的嗓音,男子歎了口氣。分不出是對男孩道歉,還是對汪筱沁說的。
搖了搖頭,汪筱沁有些失笑一般,默然說道:“好了,既然都打開了,就把藥給吃了吧。不吃也是浪費。”
面具男子垂了頭,看不清楚表情,汪筱沁碰了碰男孩的胳膊,笑着說道:“還不快把藥給你爹拿過去。”
男孩回過頭來,大大的眸子裏閃着晶亮的水澤,擡起胳膊狠狠的擦了擦眼睛,他捧了盒子走到床邊,說:“爹,小墨不對。你把藥吃了吧。”
沉默了好久,男子終于妥協了。“水水,在下的這條命是你救下的。在下就算再次拼了這條命,也定要向寒瑟要到解藥。”說罷,拿起翡翠盒子,仰起頭,将那朵半開的玉芍給倒進了嘴裏。
看到男子吃下藥,汪筱沁長長的出了口氣,笑的如花一般甜美。
男孩回過頭來,倔強而稚氣的臉上意外的抹着一層淡淡的紅暈,“謝謝。”說完,别過頭,走了出去。“我去看看,那丫頭的熱水怎麽還沒打好。”話未落,人就出了内室。
對男孩的倔強有些無奈的汪筱沁,心裏軟軟的有些溫柔的顔色。真是個倔脾氣。彎腰扶了椅子,坐在窗邊,汪筱沁也不去看他,柔弱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被陽光暈染的宛如人間仙境一般的胭脂湖。
“水水。我們爲何會昏迷在門外。”沉默了很久的男子,終于想起什麽一樣問道。
沒想到男子會突兀的問這個問題,有些遲疑的回答道:“我也是剛醒,就發覺你們在了外房。”
男子也不再多問,又沉默了下去。
“那個。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不想這麽尴尬的汪筱沁,終于想起來一個可以掩飾的話題。
“煜白。”男子擡起頭,清和而修長的眸子在暗在陽光打落的陰影下,有些失離的味道。
煜白。視線不自覺的就落在了桌子上那副卷起的畫卷,裏面那個水墨色的畫像,還有那行俊秀的小楷。恍覺非夢前。一句清冷的話語盈盈的落在心尖,汪筱沁回過頭來,柔弱的眼眸柳絲一樣延長着綿延不覺的情緒。
“很好聽呢。”
“他叫煜墨。”
“恩。”
再次沉默。
但是,這樣的沉默,卻意外的沒有那種尴尬疏離的感覺,反而蔓延着一種軟軟的溫柔氣息,如同手心裏落下的沙子,細細的,澀澀的,安靜而沉緩,幹淨落寞。
兩人都沒有說話,仿佛早已熟悉對方很久一般,連話語都是多餘的了解。隻有二人,渺遠的呼吸,輕柔的衣料摩擦聲音。還有胭脂湖上,飄着的軟軟的豔歌。
“呐,月夜思的解藥,是什麽?”汪筱沁伸直了兩個胳膊,舉過頭頂,輕松的伸着懶腰。
男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停頓了一會,才慢慢說道:“月夜思,本來,是一個癡情女子爲了喚回負心郎的心而制造的一種藥。那個女子,被薄情的男子給關進一個冰冷的地方,一直關了十八年。連女子的孩子都長大了,她才制出能喚起男子舊愛的藥。月夜思,本是爲了紀念他們二人約定的月圓幽會之夜。男子,若服了這藥,就能在月夜想起與女子在一起的種種,能破鏡重圓。沒想到,男子想起了過去的一切,卻更是讨厭女子的糾纏。絕望的女子自斷經脈,男子也因爲失去了解藥而忘記了過去的所有。從此,月夜思成爲天下巨毒。這解藥,便是下藥之人的骨髓。若是下藥之人,對中毒之人心存愛意,這月夜思能讓二人生死糾纏,誓死不棄。若是下藥之人,對中毒之人毫無感情,這月夜思就能讓中毒之人承受兩倍的毒素,直到忘記一切死去。第一,寒瑟那種冷血之人,根本不會對任何人有感情。第二,他更不會爲了你,用自己的骨髓來救你。他之所以對你下這毒,不過是,想讓我愧疚一輩子。”
聽完這些,汪筱沁依舊平靜異常。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一般。捏了捏自己發軟的胳膊,她抽出一張宣紙,提了一隻筆,淡然說道:“那女子,卻是傻到了極點。破鏡重圓向來都隻是哄小孩子開心的故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