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的小墨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任由獄卒将自己捆在木架上,迷蒙了雙眼,昏沉的身體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四周的環境似乎一下變成了夢境,虛幻不似真實,所有的人聲都變的模糊不堪,所有的人都如同紙張一樣薄弱而透明。隻是地上那個跪着的哭泣的女子,卻異常清晰。
那句句哀求的話語,仿佛鐵釘一般生生的敲進了心裏,打的他的心口疼的直接連到了經脈裏,綿延不絕的痛楚讓他直想大叫。
婦人不再多作言語,冷冷的笑了笑,就随即示意下人動手。兩個獄卒聽得命令,立刻一人一邊拿了那由木條組成的刑具,分開站了很多,狠狠的向兩邊拉了起來。
由指尖傳來的鑽心痛楚,讓汪筱沁幾乎登時就要失聲慘叫,然而一轉頭看見小墨虛弱的垂着頭的樣子,不知從哪裏硬起來的一股力量強烈的抵抗着這劇烈的痛苦,讓她生生咽下了嗆到喉嚨的慘叫。不行,小墨比我還要痛苦,是我連累的他,我不能讓他現在還要替我受罪。
腦海裏一片空白,隻有從手指骨頭裏傳來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宛如周圍的一切都被這痛楚給剝離一般,淚水和着汗水還有從手指裏不住滲出的鮮血,一起生生的剜着她的心理防線。
不知過了多久,汪筱沁隻覺得身上的衣服仿佛是石頭做的一般沉重不堪,她隻想一下子睡倒在地,再也不要醒來。濕了又幹,幹了又濕的衣服,狠狠的壓着她已經換不過氣的呼吸,讓她已經無力多做一個動作。
“不錯嗎,千金小姐竟有這毅力。叫都未叫一聲,我真是佩服的緊。”婦人另人厭惡的聲音傳進汪筱沁的耳朵,讓她幾乎想立刻垂下身子屈服于她。
但她不能。她若屈服,小墨怎麽辦!
“夫人……你可出氣?……可……可以……不要讓小墨受刑嗎?初凝……可以……替他受刑。”
盡可能的用最短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意思,汪筱沁覺得隻是幾個字,就已經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軟軟的趴倒在地,她已經無力在做任何事情。
本是已經渾渾噩噩的小墨,耳朵裏,突然軟軟的落了一句飄渺的言語。“我替他……受刑。”
那本是軟弱的連風都能吹散的話,不知怎地卻似錐子一樣狠狠的紮進了小墨的心口。沉重的意識裏,如被那句話給撕開一個巨大的缺口一般,不停的向外翻湧着被深深埋葬的痛苦記憶。
“我替墨兒去。”類似的話語,同樣綿軟的女聲,雖然多了一分十足的底氣與傲然,卻如同一面鏡子一般,将小墨心裏最軟弱的地方照的清晰可見。
那是一個女子楚然而柔弱的背影,盈盈款款。卻落着一絲不容侵犯抗拒的尊嚴,還有那刺骨的冷然傲氣。他還記得,那個粉色如蝶一般靈動的女子,那個曾經總喜歡摸着自己腦袋說墨兒最乖的女子,最愛的事情,是站在花叢裏,露出讓滿園姹麗的花都遜下幾分顔色的笑容。還有,那個女子,瘦弱的身體輕輕的攔在自己面前,背對着自己說:“我替墨兒去。”
爲什麽?爲什麽?我就這麽沒用嗎?爲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要裝出一副爲我好的模樣,去替我受苦,甚至替我去死!你們真正爲我想過嗎?!
“喏,就是他啦……咱們公主就是爲他死的。”
“真是,什麽都不會,沒用的家夥。一點都不象公主,真是的。”
“象他這種廢物,有什麽值得公主爲他死的!還不如自己死了算了!”……
嘈雜的聲音,仿佛要把腦袋給擠破一般,蜂擁而出,劇烈的撕扯痛楚讓小墨已經完全陷入了崩潰的邊緣。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害死姐姐的,不是的。不是的……
可是現在又有一個人,要替你死了哦~你沒辦法逃脫啦……你就是個廢物,你别忘記,你爹可是讓你來救她哦~你看吧,人家還要爲你受刑哦~~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讨厭聲音使勁的撩撥着他最後一層薄弱的心理防線,麻痹的痛楚一點點撕咬着他最後一點純粹的意識。
這邊的汪筱沁不知道自己一句普通的話引來的後果,隻知道現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最大的可能性保住小墨的安危。她是一隻畫皮,就算受刑受死,也可以再生吧。抱着這樣簡單的心态,她做着最後一次努力。
“替他受刑?哈哈。”仿佛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婦人笑的都有些喘不上氣來。
汪筱沁已經壓了最後一絲力氣不讓自己倒下,可被婦人一笑之下,不知所措下軟倒在地,視線已然開始模糊。
“若是你隔壁的楠公子,聽到這話,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啊!真是諷刺啊!”婦人笑罷一般,抽氣的說道,“你難道忘記,當年楠公子替你受刑的時候,你是如何順水推舟将他害到如此境地嗎?”
模糊的視線裏,牢獄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慢慢變形。恍惚聽得婦人一席諷刺的話,心裏涼薄之意更甚。現在地府中的初凝,可會想到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話來。隻是,卻是自己這個替死鬼,承受了這一切的報應。嘲諷的想着,汪筱沁心裏明白,自己畫皮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了多久。若是今天出得不去,那明天等待自己的,就是将自己的畫皮身體暴露給這些普通人。
眩暈的感覺一波接着一波的侵蝕着汪筱沁的意識,她的手仍然束在木條之中,動彈不得。隻能依靠着腿腳的一點感覺,堅持着不直接昏迷過去。
不過,似乎并不隻她自己想讓自己保持清醒。發覺汪筱沁的異樣,婦人一揮手,漠然說道:“潑醒。”
旁邊一個靠門站着的獄卒聞言立刻走出門外,不大會,提着一桶涼水走了進來。得到婦人的示意,獄卒直接走到汪筱沁面前,一桶涼水就要作勢從她頭上兜頭潑下。
汪筱沁閉了眼,已經做好被冷水激下的準備。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冰冷的聲音陡然響了起來。
“你若是潑下,我定讓你們嘗嘗被自己的人血潑的滋味。”
宛如修羅一般的語調,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透過朦胧的雙眼,汪筱沁驚然的看着被鎖在十字枷鎖上的小墨。小墨此刻已經完全蘇醒一般,水色的眸子不知道何時竟然變成了豔麗的紫色,詭異的閃動的華美的光澤。
那雙紫色的眸子,在陰森的牢房裏,折射着不似人間的絕美色調。凝着一絲嗜血的光芒細細的抿在瞳芯内,被長長的羽睫暗影修飾着華麗的邊角。少年人青澀的眉,此刻平淡的收斂着,沒有一絲淩厲的棱角卻露着讓人無法忽視的殺氣。被陌上香折磨的失去血色的唇攬着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應着青白的臉色,露着一絲病态的華美。
當衆人都有些呆楞的時候,婦人終于最先反應過來,寒聲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比小墨低上幾許的她,仰頭看着小墨說道:“怎麽?我可不記得陌上香有讓人變成癡傻的功效。”
小墨詭異的紫眸眨了幾眨,少年有些青澀的嗓音沙啞的有些慘然:“是嗎?”簡單的兩個字後,一聲聲鐵鏈的脆響讓所有人再次張大了嘴巴。
隻見小墨如同做着最簡單的動作一般,輕松的收回了兩個手臂。但是,讓人驚訝的不是這個,而是,要知道,他的兩個手臂可是被手腕一般粗細的鐵鏈給緊緊綁縛着的啊!他簡直就是直接忽略鐵鏈一般,若無其事的活動着被綁了很久有些酸麻的手臂。不等婦人有所反應,捏了捏臂膀,轉了轉脖子的筋骨,聽到骨頭的脆響之後,小墨滿意的點點頭,而後象剛才一樣輕松的掙斷了腳上的鏈子。這下,完全自由的小墨挑釁的看着面前的婦人,捏在一起的手指關節啪啪脆響。
婦人完全呆掉,一動也不動的直直看着小墨,仿佛見鬼一般張大了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吓傻了?”小墨有些不耐的說道,紫眸裏兇光更盛。
婦人顫抖了身子,一點點挪動着,片刻才鼓了勁故作姿态的說道:“你……你……你不是中了陌上香?怎麽還能動?!!”
小墨聞言一笑,很輕松的揉了揉肩膀說道:“這個問題嗎?你沒資格知道。”說到這裏,眸子裏斂着的光色裏冷然多了幾分戾氣,在衆人都未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腳踢在了婦人的身上。
“你該感到榮幸,你是我打的第一個女人。”冷冷的看着倒在地上狂吐鮮血的婦人,小墨的紫眸凝着決然的狠色。
一幹下人仿佛剛大夢初醒一般,救人的救人,防備的防備,團團将手無寸鐵的小墨攔在了中間。
小墨抿了一個冷笑在唇,簡單的蹦出兩個字:“想死?”
獄卒們都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喉嚨裏咽口水的聲音,還有冷汗不停砸在地上的聲音,以及自己粗重的呼吸。這哪是人啊,分明就是妖怪。看着那紫色的眸子,那些獄卒都覺得自己背上刮了一陣又一陣的寒風。
“小墨!”一直有些迷茫的汪筱沁終于開口,焦急的喚了一聲。生怕小墨象剛才一樣出手傷人。
聽到這聲喚,小墨紫色的眸子明顯的顫動了一下,冷冷的看了獄卒們一眼,轉過身從獄卒自動給他讓出的通道裏走到了汪筱沁面前。
半跪在汪筱沁面前,小心的扶起她,發覺她的身體已經冷的不象話,頓時臉色又寒了幾分。被小墨一扶,幾個動作又牽動了被綁縛着的雙手,剜心的痛苦頓時又傳了上來,讓她的眼睛黑了幾黑,直接倒在了小墨的懷裏。
茫然僵了身體,仿佛不知手放在哪裏一般,小墨僵了動作,半天才看到汪筱沁手上的枷鎖。本來青白的臉色,頓時浮現了一絲奇異的潮紅,血氣似乎直接彌漫到了他那雙紫眸裏一般,嗜血的殺氣滔天而起。
小心翼翼的摘下枷鎖,松開繩索,看着汪筱沁那已經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的雙手,小墨周圍的殺氣越來越旺。
“是誰,上的枷鎖。”緊緊的抱了汪筱沁在懷,感受着她已經冷冰的體溫,還有那瘦弱的不堪一握的身體,小墨紫色的眸子裏已經呈現着翻天覆地的情緒波動。
獄卒們都已經不敢吱聲,完全是故作聲勢的舉着武器不敢靠近。而被丫鬟給小心服飾了一番的婦人,也終于緩過勁來,半坐在地上狠狠的說:“好啊,給我殺了他們!”
獄卒們面面相觑,沒一個敢做第一個出頭的。看到獄卒們的表現,婦人氣極,大怒道:“飯桶!給我殺!别忘了這裏是誰的地方!”
婦人的這句話似乎提醒了獄卒們,他們看了看,終于咬了咬牙慢慢挪動着試圖接近着背對着他們的小墨。
其中一個獄卒抱着僥幸的心理,想趁着小墨背對着他們什麽都看不見的優勢,舉起手裏的刀就要偷襲。一刀砍下,似乎砍中了背對着自己的黑色人影。他大喜,一轉頭就想對身後的婦人邀功。然而,在他回頭的一刹那,脖子上卻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看着周圍獄卒們一臉同情與恐懼的表情,他不敢相信的低頭看着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深深的傷口,連慘叫都沒發出,噴湧而出的鮮血就彌漫了他的雙眼。最後的一幕,他隻知道,那個本該被自己砍中的少年,站在自己的背後,抱着那個絕美的女子,手裏反握着一把藍色的匕首,冷冷的看着自己。
殺人的一幕發生的太快,所有的獄卒都被吓住。那有着紫色眸子的少年,一手抱着女子,一手反握匕首,如同傳說中嗜血的妖怪一般,散發着地獄一樣的死亡氣息。這不是人,不是人,劇烈的恐懼與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不由自主的退後,盡可能的遠離這個魔鬼。
細心的爲懷裏昏迷的女子合緊衣服,小墨連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冷冷的說道:“誰是下一個。”
這句話一出,最後的一點堅持的欲望也被消磨完全,不知誰先帶的頭,獄卒們紛紛丢下了兵器,一個接一個的奪門而出。那些丫鬟看得連獄卒都逃跑,更是一個二個吓的花容失色,爬也似的哭着跑了出去。
有些失笑一般看了跑出去的人,小墨抱了汪筱沁走到被丫鬟給丢在地上的婦人面前,居高臨下的睥睨道:“看在你是個女人的份上,我讓你選擇一種死法,是直接讓我抹了你脖子,還是你自己自盡。”
婦人剛才驕然富貴的姿态已經完全沒有,散落的亂發映着慘白的臉色,完全與剛才那驕橫的婦人不若同一人。“你……你不能殺我……我我……我是寒零夫人,是……寒……寒瑟是我侄子……”
宛如捏了最後一張王牌一般,婦人說到最後,有了一絲底氣。
哪料小墨仿佛被撩到逆鱗一般,原本的笑容變成了絲絲寒氣凝在了嘴角。紫色的眸子裏戾氣漫了血色,詭異的漂浮着。
而後,在婦人驚愕的表情中,岚冰匕如風一般劃上了她的脖子。詭異的是,那岚冰匕殺了兩人,卻一滴血沒有沾染,藍光更甚。在那劇烈的顫抖着的藍光中,小墨冷冷的掃了一眼地上捂着脖子不停抽搐的婦人,淡然說道:“她受的苦,就能讓你死上一百次。而且,跟寒瑟有關的人,我定不會饒。”
說完這些,抱了汪筱沁,一襲黑衣的少年瞬間消失在這個陰森的牢房内。
冰涼的體溫似乎慢慢的多了些須的溫暖,她半閉着眼,嘴裏嗚哝着含混的話語。貪戀身體周圍那股香甜的溫暖,她縮着身子無意識的在小墨懷裏拱着。
剛才那個宛如修羅的少年,此刻竟蒙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紫色的詭異眸子少了那份嗜血的殺氣,如寶石一般折射着華麗的弧度與光澤。
“醒醒。”猶豫半天後,少年終于開口。半抱着女子的手,小心翼翼的搖着她纖細的肩膀。
宛如熟睡的嬰兒一般,女子皺了眉不耐的拱了拱,翻手錯開他的手,直接将頭埋進了小墨的懷裏,再也不肯動彈。
少年蒼白的臉上紅暈更甚,不知所措的僵了半天,終于下了點勁搖醒了女子。
迷蒙的睜開雙眼,一入眼,便是一雙如寶石一般的紫色眸子。仿佛立刻想起什麽一般,汪筱沁清醒了許多,伸出手就抓住了小墨的胳膊。然而到嘴邊的話卻被自己手上傳來的鑽心痛楚給生生剝奪,變成了一聲痛苦難耐的嗚咽。發覺汪筱沁的異樣,小墨趕忙按住她亂動的手,說道:“别動,我剛才在這城主府尋了些創藥給你包紮了一下,但卻沒上好的藥草之類。你若亂動,傷口定會再次迸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