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畫出唱


受寵若驚的她,透明的瞳裏緩緩落下一彎似水的驚然,如小獸一般,避開了他接下來的動作,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公子,先把小墨扶到床,上吧。”

煜白有些驚訝的看着面前這個煙花女子,那微赧的神色,睡蓮一般無雜質的眼神,讓他恍惚了幾許。

點點頭,輕松的将小墨抱起,走進了内室。汪筱沁軟軟的咬了咬牙,壓下心裏再次被擾亂的思緒,掀了簾子跟了上去。

煜白将小墨放在床.上後,背對着汪筱沁說道:“水水,你休息會吧。你臉色,愈加蒼白了。”

汪筱沁一怔,低頭看向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膚,頓時驚了甚許。皮膚已經慢慢出現了枯萎的痕迹,雖然還很細小,但是那已經是自己的畫皮到期的最好證明。心急的看了看面前背對着自己的煜白,她有些慌亂的用身子擋着背後自己拿桌子上畫筆和顔料的動作。

這邊,她有些顫微的聲音軟軟的浮起:“公子,我……我先去……淨下身子。”幾乎是落荒而逃一般,汪筱沁虛軟的抱着畫具跑了出去。

煜白坐在床邊,細細的爲床.上的小墨擦着冷汗,清清的說道:“水水,小蝶被那容媽媽喚出去了。自己打水的話,小心點身子。”

汪筱沁身形一滞,卻是點了點頭,抱着東西下了舫。

而這邊,煜白微微的抿了個不明意味的笑容,片刻後想起什麽一般,低下頭說:“睜開眼睛吧,她出去了。”

床.上本該是昏迷着的小墨聞言睜開了眼睛,那雙詭異的紫色眸子此刻已經變成了先前的透明水色,浮現着稚嫩的光色。

知道煜白早就看穿自己,小墨别過頭,從耳根上浮出一抹漾人的紅色蔓延到半露的臉頰上。

“墨影怎麽會出現?”煜白并未追究那抹紅暈的含義,淡淡的問道。

“……”沉默。

“是因爲她?”煜白試探的問道。

“……”還是沉默。

“那就是因爲她了。”煜白肯定的說道。

“才不是!”固執的稚氣聲音,小墨别扭的回過頭有些微怒的說道。

“行了,墨影爲什麽因爲她出現了?我記得,不是隻有你姐姐才能讓他出現麽?”完全不理會小墨的辯解,煜白有些疑惑的說道。

放棄分辨的小墨,有些沮喪的說道:“我也記不清楚了,隻知道墨影很生氣,恩……後來很傷心。”

“傷心?”

“恩……心口那裏悶疼悶疼的……”小墨摸上心口,少年人青澀的眉目浮現着一絲不解與困惑。

煜白沉默了很久,片刻才說道:“陌上香怎麽回事。”

小墨說道:“那城主夫人,就是寒零夫人。”

煜白點點頭,沒在說話,伸出左手按上小墨的額頭,說:“别亂想了,休息吧。”一團白色的光芒,慢慢的繞着煜白的左手轉動着,随着他嘴裏淡若罔聞的莫名呓語,小墨慢慢閉上了眼睛,在陷入深深的睡眠之前,有些喃喃道:“青荷。”

陡然有些停頓的動作,煜白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小墨,沒再多問,繼續着接下來的動作。

這廂,将舫下的房間緊緊的從裏反鎖上之後,汪筱沁才慢慢長出了口氣。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看身上已經逐漸幹枯的人皮,她有些生澀的笑了。還好,趕在他們發現之前躲了起來。

将人皮慢慢揭下,不意外的看見自己本體骨頭上有些透明的顔色。用畫皮身體這麽久,她也知道,這是自己的畫皮本體元力幾近幹涸的表現。斂去紛雜的思緒,她将初凝的人皮鋪于桌上,提了筆,落了下去。

半饷之後,她輕輕扶正了身子,有些不滿的看着面前初凝的人皮。不是失去了初凝那豔絕嬌弱的樣落,隻是初凝那一彎煙眉之中總是若有若無的斂着幾分汪筱沁不甚明白的韻意。似乎那半閉着的眸子一若睜開,和着煙眉上的意味,就是媚行三千之外的盎然春意。

春.色……一怔,汪筱沁才恍然明白,初凝眼角眉梢落着的不明情愫,便是她也不甚了解的春意,或是相思。

趕忙搖搖頭甩出腦海裏不知從哪蹦出的想法,汪筱沁覺得自己的骨頭都有些灼熱的顔度。不再亂想,披上人皮,汪筱沁有些失神的撫着身上嫩白如玉的肌膚,微啓了淡若的唇,滑下一絲有些擾人的輕歎。

正在這個時候,舫下門外,傳來了紛雜的腳步聲。

細細聽去,原是小蝶和容媽媽的聲音。

“凝丫頭!”尖細的中年婦女聲音,使得汪筱沁不得不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顯是沒想到初凝會從這裏出現,容媽媽回了頭有些愣怔的說道:“凝丫頭啊,你這是怎了?”

汪筱沁沒有接話,盈盈的道了個禮,發覺容媽媽身後的小蝶并無異樣,不由的放寬了心。

容媽媽似是很高興,扭了肥碩的身子說道:“不愧是我的凝丫頭,讓城主大人這麽厚愛。城主大人都下了令節了,賞錢一萬兩白銀。錢呢,我已經給小蝶這丫頭打理過了,你就不用操心了。”

汪筱沁一怔,頓時有些不知何意。城主不是被青荷給弄的半死不死了?怎麽又會賞自己白銀?正兀自亂想,忽發覺小蝶正努力的給自己使眼色,示意她小蝶有話說。于是就随便敷衍了容媽媽幾句,送得容媽媽出去後,小蝶才四處看了看周圍,發覺沒有外人之後,歡喜的說道:“小姐那琴師好生厲害啊!”

小蝶滿心歡喜的說出這句來,卻是愣了正毋那亂想的汪筱沁。被小蝶喚了幾聲才回神過來後,汪筱沁疑惑的問道:“怎麽了?”

小蝶捏着兩個小巧的手,捧着圓圓的蘋果臉一臉癡醉的說道:“小姐啊,你是沒看到。在城主府上,那琴師把城主使喚的和丫鬟一樣啊!”

汪筱沁更覺迷茫,催促小蝶說個清楚。

小蝶歪了頭,滿臉向往的神情回憶着:“小蝶被容媽媽喚去,說城主因爲小姐的事情要找容媽媽和我。容媽媽一聽說你到現在還沒回來,一張老臉啊,哈哈,豬肝色的。使勁問我是不是小姐你犯什麽過錯惹怒了那個壞蛋,我沒理她,隻顧着擔心小姐,誰還有空管她死活啊。等我們兩個到了城主府大堂内,剛想拜禮,就聽得那壞蛋虛弱的說‘别拜别拜,快坐吧。’我和容媽媽一擡頭,就看見那壞蛋整個躺在扶椅内,渾身裹着繃帶,真是活了大該了!哈哈!旁邊的城主椅上坐的,就是那個琴師。哇咧,他好厲害,不但琴彈那麽好,還會看病啊!他一手握着城主的手給那壞蛋把脈,閉着眼睛,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城主下命令的時候,一直拿眼瞅他。那壞蛋一開始說,要賞小姐兩萬兩白銀,琴師皺了皺眉,他立刻就改口說五萬兩。直到加到十萬兩之後,琴師沒有再皺眉了,他才敢動了動啊!後來,那壞蛋又下了條命令,放了楠公子并發公文證明楠公子是被冤枉的,恩,還要诏告全城呢!哈哈,那壞蛋連出氣都和個小氣蛤蟆一樣——憋不住也得憋啊!”

聽完這些,汪筱沁卻是怎麽也理不清心底裏那團亂麻了。似苦若甜的擾人滋味,纏在心尖勾人似的時不時的滑到嘴角,撩起一抹笑,卻又不覺帶着些澀澀的味道。

小蝶看着汪筱沁出神的樣子,眼尖的瞅得那眼角的春.色,聰伶的轉了轉水靈靈的眼睛,碰了碰她,打趣道:“小姐,要是想他,幹嗎不去喚他過來陪小姐呢?今天,可是小姐要出唱的日子啊!”

汪筱沁臉一紅,不着力氣的打了小蝶幾下,嗔怪的說道:“壞丫頭,亂說什麽。”轉念一想,又問道:“什麽是出唱的日子?”

小蝶嬉笑着躲開,笑着說:“又來,自從這些日子來了這幾位公子,小姐就癡了許多哦!今個可是十四了,胭脂肪規矩,每位挂了名的粉娘①,都得在十四的夜裏,在自個兒舫裏出一夜唱。許多富家貴人,都會聽唱點牌的。十五以後直到下個月十三,便是粉娘接客按客牌接客的日子。小姐難道忘記了不成?”

汪筱沁有些呆傻的看着小蝶,問道:“我上次不是唱過了?”

小蝶一愣,顯是沒料到汪筱沁會問這問題,伸出手探上汪筱沁額頭說:“小姐,你是發熱失了語?怎地問起這胡話?你是胭脂湖頭牌,你什麽時候唱,都是容媽媽另外給你排的日子啊!不過這出唱,可是都改不了的啊。”

汪筱沁躲過小蝶的手說:“對了,容媽媽不是說我一個月内不得見客嗎?”

小蝶一笑,說道:“哎呀呀,原來小姐是擔心這個啊!沒事啦!容媽媽一看得城主這麽對小姐,哪還敢逼小姐啊。”

汪筱沁徹底呆掉,一副被雷擊中的渾噩模樣。看得小蝶是疑惑不已,不時的拿手去試探汪筱沁的額頭。有些麻木一般的被小蝶摸來摸去,汪筱沁心裏徹底沒了主意。

出唱?怎麽出唱?上次她全憑着青荷那絕美的琴聲,才險險糊弄過關。若是這次出唱一夜,她心裏是一點譜子都沒有。雖然上次那曲自然而然就出了腔,但她真的沒一丁點把握這次出唱還能有這麽好運氣。想起自己自從變成畫皮之後,就無數次的麻煩青荷,這次是斷然沒有一分面皮去求得青荷。

恍神之中,汪筱沁被小蝶扶着走進了舫下的側室内休息。待得小蝶出去,汪筱沁也如丢魂一般無知無覺。她現在滿心就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這次必須得自己出唱。

推開小窗,汪筱沁提了蓮袖挽起一個花禮,對着窗外小聲的哼唱起來。果然,喉嚨緊澀異常,連開頭的喏音,都是喑啞無比。勉強唱了幾句兒時的歌謠,卻始終找不到那清麗婉轉的音質。懊惱的皺了皺眉,使勁的提了一口氣在喉,不甘心的哏了嗓子提了調上去,卻是如鋸木一般厲澀至極。

有些發虛的揉了揉幹渴的嗓子,汪筱沁心裏愈加沒了底。唱吧,自己沒調沒譜,不唱吧,初凝這個角色就會露餡。無奈的咬了咬牙,她輕輕的搖搖頭,甩開腦子裏的混亂想法,一點點拼湊着不完全的音節。

“水水。”輕和的喚,讓汪筱沁剛吊上去的嗓子,瞬間跌落,嗆得她氣息不穩的咳了起來。

趕忙拍了拍胸口順了順氣,卻是不敢回頭。似自己剛才做了一件多麽羞人的事情一般,讓汪筱沁紅了臉别着頭不去看身後的煜白。

煜白依舊是一襲黑衣,詭異的面具掩着嘴角一抹溫柔的笑容,寵溺的語氣讓汪筱沁的頭垂的更低。

“水水,怎麽了?”

“沒……沒……”有些幹幹的吐出幾個字,卻是連話都連不到一起。

煜白卻是有些頓住了,有些嚴肅意味的說道:“水水,你是不是說不清楚話了?”

汪筱沁一滞,知道煜白怕是誤會自己,回過頭來張口就要解釋,然而,一張口,二人都愣住了。

明明是說了話,鼓了氣在喉嚨裏,張口轉舌之間,掉出的,卻是啞澀如烏鴉一般的難聽音節,含糊不清。

不敢相信的捏了捏喉嚨,汪筱沁安慰自己,怕是剛才練音練太久,嗓子壞了吧。正想擡頭給煜白一個安慰的笑容,卻是落進了一個突如其來的溫暖懷抱裏。

睜大了如水波一般的眼眸,汪筱沁不敢相信的看着面前的粉色帏帳。冰冷的身體被溫暖的體溫侵襲的隻剩下眷戀與依靠,軟軟的提不起一絲掙紮的氣力。耳邊煜白有些緊張的呼吸,一點一點繞過發絲糾纏進耳膜,蠱惑的響着二人紊亂的心跳。煜白身上輕柔不可聞的淡香,似蘭一般輕吐,兀自迷亂了汪筱沁困惑的心。

“對不起,害你成這樣。”溫柔的語調,帶着不可覺察刻意壓抑的顫抖,讓汪筱沁的眼角莫名的有些潮濕。

僵硬的手臂終于擡起,緩緩的攀上面前的男子,抱了上去。安慰的語言,到了嘴邊,卻始終滑不出嘴角。張了很久的嘴巴,努力了很久想吐出的話,都成了空氣裏幹涸的意味不明的喑啞呼吸。

這個時候,汪筱沁才意識到,自己不是練壞了嗓子,而是徹底失了語沒了聲音。

————***——————

注釋①:粉娘,指古代青樓中在官家有官牌的女子,若獨立成舫,就是舫上唯一的官妓。

有些麻木的感受着煜白微顫的擁抱,待得他動作有些松動的時候,汪筱沁不着痕迹的從他懷裏退了出來。輕輕了捏了捏有些發酸的嗓子,汪筱沁光溢的唇上染了一層不清不明的無奈。是該怨自己命背,還是分明就是老天的捉弄?汪筱沁從心裏湧起了無話可說的無力感。好不容易拿定主意靠自己的力量出唱,卻是失了語。也不想去追究原因的她,垂頭亂想,也沒得心思去理會煜白在一邊僵了動作張口欲言的尴尬。

“水……水?”遲疑的嗓音,有些不象煜白一貫輕和的态度。

汪筱沁低聲嗚哝一聲,算是回答。

煜白顯得更有些不知從何說起,沉默很久之後,開口說道:“是我不好,害你成這樣。”

完全沒有聽進去的她,這次是一點反應都沒,自顧自思量着夜裏的出唱。

得到完全被無視的回答,煜白似是料到一般,無謂她有些任性的态度,輕言道:“這是月夜思發作之前的預兆,從今天十四到明天十五過去,你會逐漸失去五感。你現在不能說話,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警告罷了。”

汪筱沁一愣,半饷過後才擡頭迷茫的看向面前的煜白,半張着嘴嘶啞着含義不明的聲音。

“今天,你失去聲音可能是月夜思提前發作的預兆。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麽月夜思提前發作了,但是,水水……”聲音明顯的低沉下來,煜白遮在面具下的神色顯得有些閃躲。

汪筱沁無謂的笑了笑,輕輕拉了一縷散下的頭發,挑在手裏打着轉。淩亂的發梢密密的掃過指尖,酥麻的感覺惹的汪筱沁挑了一抹淡然的笑。該來的,總是要來吧。

見得汪筱沁木然的神情,煜白有些不知所措。

“那個,水水,我知道今天是你出唱的日子。”

手裏的發軟軟的隔了兩個手指纏在了一起,映的本就素白的手更有些慘白。讷讷的點點頭,卻似又覺不妥一般搖了搖頭。

煜白清和的嗓音隐隐的帶着些不知明的情緒:“水水,若你真的是以前的千金小姐,出唱對你而言,卻是大事。可如今,這台子,并不适合你的出落。”

糾纏着發絲的手指頓住,黑色的亂發打了死結,煩亂的讓汪筱沁忍不住别過頭去不再看。

是,對她而言,這戲台,根本不是她該生存的地方。可是,她是誰?她現在不是汪筱沁!是千金小姐初凝,是青荷要自己一直扮演的惡女!怨憤的情緒不知從哪而來,風一般裹脅着苦澀的味道,灌進汪筱沁單薄的胸膛。不适合我出落?那我就讓你看看,這台子,到底适合不适合我出落。如同洩忿一般的莫名心情,陡然宣洩,映的汪筱沁珍珠一般柔弱的眸子裏,磨着堅決的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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