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畫算計


他掙了她纖細的發絲緊緊握在了手,二人之間本是明顯的距離,頃刻變成了能輕易感覺到對方呼吸的咫尺之間。

汪筱沁被那大力的動作扯的疼痛,霧氣不自覺的彌漫上無神而清澈的雙眸。二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被霧淚遮擋的有些模糊的他的雙眼,映出她妩媚而柔弱的倒影,顯得是那麽的脆弱而無助。滿眼的墨色渲染着大筆大筆的怒氣,如一個幽深的旋渦,一入她眼,便成了不敢去碰觸的恐怖壓力。她幾乎被那入目的黑暗蠱惑了,那麽純淨而無一絲雜質的黑暗,使得她的惶惶的心神搖搖欲墜。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有些惶然不敢面對他那直接而幹脆的眼神。

他冷笑,熾熱的氣息撲在她的面上。拂過她薄透的皮膚,灼得她不得不側開頭,不敢承受他那深沉黑暗所帶來的危險氣息。

“是麽?”他低語,距離過分的貼近,二人的身體有些暧昧的被一縷纖細的發絲糾結在一起。

無法适應從他四周散發出的危險而灼熱的氣息,她不着痕迹的試圖從他身體下的陰影逃開,卻未曾料到,他似早知道她會如此動作一般,另一隻手一把環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她不由地被他這猛烈的動作驚到,無奈身子被他緊緊的環住,左又動不得,迫得之下,隻能擡起眉眼有些怒氣的盯了他道:“放開。”

寒瑟微挑了眉,戲谑的神色和着那怒氣交雜在一起,“真的失憶了麽?連朕最恨被女人騙都忘記了?難道,先前你得的教訓還不夠深刻?所以,你居然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忘記?”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心,他一把捏上了汪筱沁的脈心。頓時,一陣本能的天旋地轉,汪筱沁隻覺一眼前一黑,幾有些承受不住的要軟下身子。還好,若不是骨頭裏的畫皮本命元力的支撐,她怕是早已昏厥過去。

他略帶驚訝的看了她幽幽清醒的眸,更帶遊戲意味的口吻道:“朕卻是不知,你的身子,已經完全好了透徹?”話未完,一把掀開她的胳膊,露出如藕節一般的玉臂。她有些薄怒的盯了他的動作,幾掙卻是未掙了開,就見他有些用指腹輕輕摩擦了她的手腕脈心的位置,做着有些規律的揉按,不久,在她驚訝的眼光裏,就出現了一條血紅如綿延的蜈蚣一般猙獰的傷痕。

他看了那條綿延到肘處的醜陋傷痕,終似無了怒氣一般笑了出聲:“朕還以爲,是連朕自己都失憶了呢。這樣看來,還是朕的記性還是比較好的呢。”他淡然的撫摩着那條醜陋的傷痕,卻不管汪筱沁驚的幾乎說不出來話了。怎麽回事?忻菱泱現下的血肉是自己用畫皮的本命元力凝聚出來的啊,怎麽會有這種傷痕?先前她吃掉忻菱泱血肉的時候,不還是沒有這個恐怖的傷痕的麽?爲什麽,這血紅的傷痕,竟是如此清晰而鮮明的。

他早已把汪筱沁驚然而迷怔的神色看在眼裏,心裏冷笑連連。好你個忻菱泱,到了這地步,你居然還想和朕裝下去?失憶?朕到要看看,這所謂的失憶是否都是你早已經步下的一個陷阱。

想到這裏,他狠狠的捏了那條傷痕,直到那絕美的女子不由的嘤咛一聲,才笑道:“怎麽,現在覺痛了?你不是不明白我的意思麽?那你可記得,這條蠱蟲,是如何得來的?”

她微微顫了羽睫,低垂的眼簾薄弱的幾見透明的血管,而她,卻終是咬了牙,一字也不吐。

他重重的哼了一聲,不屑的表情明顯的浮現在他平凡的面容上:“你真的以爲他們給你蟠龍戲鳳佩是被你收買了麽?”

她卻是愈加迷茫,垂下的眼溯然擡起,直望向他沉寂如黑夜的眸。

“我不明白。”她卻是疲憊了,一向嬌脆欲滴的嗓音,都是喑啞的。

他盯了她疲憊的樣落,心頭突地沒來由一跳,捏着她手腕的手愈加下力,那細白如暖玉的光澤,漸漸已經出現了黑青的淤血。可她,卻是楚眸咬了唇,貝齒簇了檀唇上細質柔軟的淺紅,倔強而盈盈。他看了她如此模樣,竟有些不自覺的恍了神,與記憶中那個狠毒的忻菱泱完全出入的模樣,卻讓他不自覺有些印象一般恍惚。而眼光交錯下,她手腕上那血紅如蜈蚣的猙獰傷疤,頓是如刀一般剜進他迷蒙的心思,撩撥得他的怒氣再次翻湧。

“忻菱泱,朕不管你的失憶是真是假,朕隻想告訴你。不要認爲,你手裏握了那塊環佩,朕就真的會容你一世。朕不怕告訴你,就算沒有蟠龍戲鳳佩,朕照樣是邺國至高無上的帝君!就算你用了詭計得到了蟠龍戲鳳佩,你也隻有被他們利用,最後被蟠龍戲鳳佩裏的蠱毒害的屍骨不存的下場!你不要以爲,有了那環佩,就是你借你威脅朕來保命的手段。到了這地步,你隻要記得,在這個天下,從來沒有人可以威脅到朕,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将來,也永遠不會有!”到了最後,他冷厲而暴虐的語氣,被他嘴角那抹笑容一加修飾,讓她不自覺的有些顫抖。

她微微縮了有些冷意的身子,靈動而清澈的神色,微微浮動了一下薄弱的笑意,卻在那寒透的宮風裏,變成了嘴角一抹硬撐起來的冷嘲。

“蟠龍戲鳳佩?呵……聽你的意思,你根本不在乎那個環佩?反而,讓我覺得,你卻是在關心我的死活?若真是那樣,那我便先說聲謝謝了。至于什麽蟠龍戲鳳佩,我也告訴你最後一遍,也許我以前知道,可是現在,我一,點,點,也,不,知,道。”

她輕輕的一字一句的吐完那些話,沒來由的心頭一松。仿佛手腕上那突然出現的醜陋傷痕,還有面前那男子的暴虐,都如那海市蜃樓一般,被她清涼的一句話打散之後,剩下的,便是空空落落的歎息。是被人利用的無奈,還是倦殆了别人的生活,她自己都不知道,隻是輕輕從他有些松動的手裏掙了開去,錯開身子,斂了丹裙,盈盈步步的走到桌子邊,拾起寒瑟方才用過的那隻未着色的雲飛筆,軟軟的蘸了一抹太青,嘩的鋪起一筆飽滿的收勢。太青重重的被她暈染在了上好的帛紙上,有些透明的邊角在帛紙上泛着枯黃的顔色,似開敗的一朵鸢尾,無姿無色。

“忘記告訴你了,這筆,是蘸了顔色才能畫出畫來的。就象你,才是最需要那塊玉佩的人。你既然不怕任何人威脅到你的地位,就沒必要在我這裏費什麽力氣。至于那什麽蟠龍戲鳳佩,沒了它,就好比你剛才拿的那隻未蘸色的玉筆,怎麽描摹,都是空白一片,更何況,你現在畫的是你自己的目的。隻不過,你要的‘顔料’,并不在我這裏。”

他,完全愣住。自坐上那個位置起,就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女子如此輕松的給忽視,仿佛那比天還高的權力,在她的面前,還不如她手裏一張帛紙,一隻玉筆。他竟然是如此不堪的麽?他竟是如此弱小的麽?竟然完完全全的,從這裏,輸了,還輸的那麽徹底。

寒瑟扶了眉,那突如其來的挫敗感讓他有些惶然不知何以處之。直到過了很久,那女子扶在桌邊,應是在看畫卷的排面,錯開身子微眯了眼,細細的看着那有些空落的畫卷。大抹大抹的藏青色蓮葉接天連地,将帛紙上填的滿滿當當,卻惟獨空出了左邊大片的空白。

“還有事嗎?沒有事的話,你就回去吧。我倒是認爲,與其在我這個什麽都記不得的人身上下工夫,還不如去花點心思造福天下百姓。”她輕收筆尾,完美的收勢在畫帛上醞出一片靈動的殘敗荷葉。

他回過神來,看了她輕手輕腳的鋪了畫,小心翼翼的提了一隻小毫筆,輕輕的勾勒着蓮葉的輪廓。依舊是絕美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因爲沒有以往繁雜的妝點,她那微顯單薄的皮膚,精緻而嬌小的側臉,竟似完全變了一個人一般。若說先前的皇後,在他眼裏永遠都是奢華而冷傲,充滿心機的面容永遠都藏着甜美的笑容;可是現在的這個忻菱泱卻竟讓以爲,他面前站着的,不過是一個嬌小而年幼的普通女孩。那天真而素然的面容,那平淡的一舉一動,還有她那始終波瀾不驚的清澈眼眸,讓他第一次真正萌生這樣的念頭——她是真的失憶了。

若真的是這樣,那麽他要做的,也就更多了吧。算了,無所謂。失憶也好,裝樣也罷,對于他寒瑟而言,從沒有能讓他放棄的事情。尤其是對他如此重要的東西。他收斂了一下剛才過分激動的心緒,揉了揉有些陣痛的眉心,而轉眼擡眉之後,那張平淡的臉上終究是露出了一個平淡而不失威嚴的笑容:“梓童,現下也不早了。朕就不打擾你休息了,若有什麽事情,你要記住,一定要告訴小玉。她會跟朕說的。知道了嗎?”他若有若無的加重了中間那幾個字的音量,那明顯的強調意味讓汪筱沁不自覺得有些笑意。還不如直接告訴她說,小玉就是他放在自己身邊的一個監視器明白點。汪筱沁想着,手裏也依舊沒有停下提筆勾邊的手,而身後的寒瑟,卻已經攬了衣服,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眉眼淡然的掃過她手腕上那條猙獰的傷痕,一句涼淡的話脫口而出:“好好呆着。”

話未完,人便已經撩開了厚重的金絲帏帳,走了出去。

帏帳重重的落下,隔斷了汪筱沁擡眸那一抹有些楚然無奈的眼神。涼涼的歎息滑過喉嚨,凝了一抹怅然的痕迹在眸,她放下筆,輕輕撫摩着手腕上那猙獰的痕迹,無奈的自語道:“到底我該怎麽做才好。”宛如一個迷路在迷宮之中的落難者,面對一無所知的巨大陰謀,她的努力摸索,也許隻是進入另一個死胡同的無用之功。與其因爲摸索而筋疲力盡,還不如原地等待機會的來臨。她依稀想起她前世曾經看到的一句不起眼的話來,看了手裏那鋪天的蓮葉,終落了一抹笑在唇。

是啊,反正又沒有規定期限。到不如,就這樣下去吧。現在看來,不也沒得壞事。她簡單的想着,藏青染滿了帛紙,之如她眸裏那平靜的安然。

洛水宮。

此刻的安洛,沒了起先在中宮之中柔弱嬌媚的模樣,隻見她半靠在華貴的箔金鳳床,上,單手扶了肚子,另一隻手正指了地上跪着的宮女破口大罵。

“你個賤蹄子,本宮讓你去查探消息,你倒好,什麽都沒查回來就算了,還敢跟本宮說,你連中宮的外殿門都沒進去?本宮養你都用飼子養的?你連中宮的門都摸不到,還敢跟本宮說委屈?本宮是不是現在有了龍種,不能動氣,你們一個二個的,就敢跟本宮上臉了?……”一番大罵,安洛那白皙的面上,躁紅一片,顯是氣的不輕。扶了肚子大口大口的喘了幾口氣,接了一邊的紅衣宮女遞上的補茶,抿了一口,終究是消停了一會。

那紅衣宮女見得安洛娘娘停了下,趕忙轉了轉眼珠,似嗔似笑的擰了那地上的宮女一眼,随即甜甜的說道:“哎呀,主子,您可不能因爲這小賤人就着了氣啊!您可是懷着龍種呢,主子您要有個三長兩短,可不叫歡雲的心都愁碎了啊?那不就便宜了中宮的那人嗎?主子不是經常教育歡雲說,自己可不能和自己生悶氣,氣着了自己了吃虧不說,還白得讓人看熱鬧的撿了便宜去。您說是不是?”

那安洛得了歡雲一陣溜籲,心裏稍微有了些熨帖。聽到她提起龍種,心裏頓時又舒服了許多,不自覺就摸上了小腹溫柔的揉了起來。可心思一轉之間,又猛然想起先前在在中宮之中受的委屈,頓時氣就不打一處來,更是擰了眉毛,毒辣的眼神宛如利刃一般陰狠滲人:“死賤人,不就是比本宮早入宮兩年?本宮可懷着龍種!憑什麽陛下就對她這麽好!懷着龍種的是我不是她!”怒氣之下,一把将手裏的茶碗對着地上跪下的小宮女劈頭摔下,頓時一聲慘叫,那滾燙的補茶伴着那精緻茶碗的碎片澆了那小宮女一身。歡雲一見,心道不好,趕忙連趕帶罵的将那哭啼的小宮女給趕了出去,連帶着一邊戰戰兢兢服侍着的宮女太監也一并趕了下去,就隻剩下她與安洛娘娘二人單獨在内殿之内。

歡雲瞅了這會有了說話的時機,也就先機靈的拾了一個奢美的珍珠帕子,小心的擦上安洛娘娘纖細的手指道:“主子,歡雲知道有些話當下人的也不該說,可歡雲這張嘴就是管不住。”一副欲說還休的模樣,惹得安洛從氣悶中回神,不快的瞪了她一眼,而後撇了嘴道:“說吧。”

歡雲眼尖,自然瞅得安洛那氣悶的樣子,趕忙故做憤憤道:“歡雲就不明白了,這後宮之中,哪個比得主子的美,哪個比得過主子的才?又有哪個敢跟主子比,您可是懷着龍種的啊!可偏偏,中宮那人起先沒病之前,就老三番兩次找主子麻煩,要不虧得主子您有大智,咱洛水宮早不知怎麽被那人整了!也得虧老天有眼,讓那人大病一場。”說到這裏,歡雲停了下來,看了看安洛那不再糾結的表情,頓時舒了口氣道:“不過歡雲最不明白的還是,爲什麽就算這樣,那人還是如此受寵?”說到這裏,明顯看得安洛眉毛一挑,丹鳳眼裏毒芒更盛。

安洛擰了眉毛,幾乎是咬了牙根道:“好了歡雲丫頭,本宮知道你心思伶俐。那本宮問你,你可知道本宮爲什麽那天要親自送花苗給她?”

歡雲機靈的轉了轉眼珠,小心道:“是不是前段日子,有人謠傳那人……那人失了記憶?”小聲的言語,卻并未壓的安洛那歹毒狠辣的聲音:“是啊,的确。那本宮再問你,那天你與本宮一起去,你覺得謠傳是真是假?”

歡雲趕忙勾了頭,噎嚅道:“歡雲不敢講。”

安洛怨毒的神色不滿自溢:“失憶?哼,本宮看,這定又是那蛇蠍賤人想出的花招!定是她又在算計着什麽,所以才裝成如此模樣,不稱‘本宮’直呼‘我’,對陛下還如此無禮。哼哼,當真以爲本宮是三歲小孩?用失憶來騙取本宮的掉以輕心?賤人,你太小看本宮了!”一番話說到最後,怨毒的表情使她那原本花枝招展的面容變的猶如修羅惡鬼一般恐怖滲人。

歡雲小心的往後退了退,不着痕迹的咽了口唾沫道:“那主子是不是早有對策了?”

安洛聞言擡頭妩媚一笑,摸着自己小腹的手更是溫柔不已。她淡淡的說道:“既然在我走之後,陛下與她說了什麽本宮探不出,那麽我就隻需如此如此。反正,那東西她也已經收下。哈哈。”說完,她那抹笑,宛如一隻蠍子一般亮出了沾滿毒液的尾巴。

“歡雲,過來,本宮有事要吩咐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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