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筱沁失笑,終于将遮在面上的手放下,清澈的眸裏被陰影籠罩下,隻映出小玉不完全的虛影。
“我若都想知道呢?”
小玉倒很幹脆的回答:“那我回答也隻有一個,不知道。”
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冷漠回答,汪筱沁心裏卻不再有剛才那不知所所的迷茫與怔然。怎麽看,都是這個忻菱泱曾經卷入了一場深重的陰謀,想起昏迷之前手腕上猙獰的傷痕,又對及面前這冷漠呆闆的宮女。汪筱沁唯一能得出的結論便隻有一個:
不管是怎樣的陰謀,她終究是入了局,逃不開也躲不過了。
淡淡的瞥了一眼手腕上光潔如玉的肌膚,輕言道:“那你能告訴我什麽,便全告訴我吧。要不然,我怕你們的棋沒下完,便要被我這個局外人給拆了局。”
小玉聞言擡起了頭,一向呆闆的眸裏竟出人意料的明亮而靈動,仿佛一瞬間變了一個人一般,那雙透亮如黑色珍珠一般的眼睛宛如鮮活的玉珠一般,竟惹的汪筱沁都不自覺想要多看幾眼。這一刹那間的變化,如此純粹而幹淨的眼神,讓汪筱沁不知怎地竟有些懷念。
而小玉自然沒有發覺汪筱沁短短一瞬間的失神,隻是冷靜而沉穩的提高了聲音道:“告訴你?對于一個失去記憶的廢棋而言,還有什麽資格去拆局?”
汪筱沁安靜的聽了,清澈的水眸自始自終沒有變化,隻是待到小玉沉默很久之後她才輕笑出聲道:“那你爲什麽不殺了我呢?你想殺我,不是有太多機會嗎?”
小玉聞言冷冷一笑:“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不但有很多機會,我還有很多理由去殺你。”
汪筱沁也不再去看她那冷漠的表情,隻是微盍眼眸盯了帳上墜了許多夜明珠的流蘇,饒有興緻的研究了起來。
“是嗎,那不妨說來聽聽。”
“第一,不遵天道!你爲皇後,卻殺人無數,殘害生靈,害了多少冤魂?第二,不守婦道!你爲妻子,卻背着丈夫去找他的把柄以便要挾他,第三,不爲義道!你爲女兒,卻隻想着自己的利益,爲了一己之利,甚至能親手殺了自己的親人!”
一字一句抑揚頓挫,小玉直直的盯着汪筱沁,那黑亮的眸厭惡之情完全是一傾而下,徹徹底底絲毫無得半分情面而言。可汪筱沁依舊是無謂一般聽了這些話去,過了半饷才如夢醒一般轉頭問小玉道:“是嗎?你爲什麽不說出真正的理由呢。還在顧忌着什麽嗎?這四周被你下了這麽深的結界,你還怕什麽呢?”她嫣然一笑,若孩童一般天真,卻傾國傾城。
眸裏頓時寒光一現,小玉冷冷的看着床上妩媚嫣然的女子,不屑之情溢于言表。“你果真是變了個人呢。失去記憶之後,不但轉了性子,而且似乎有了不淺的修爲呢。心思雖然沒得以前缜密,卻是玲珑了不少。若不是我認得你這妖孽的面容,怕是還真以爲現在我面前如孩子一般的女孩,是當今惡貫滿盈的皇後。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要殺你,還有更充分的理由。”
言及此,小玉突然頓了一頓,而後想了想才寒聲道:“你失去記憶很簡單,可你卻害了白公子和少爺!我家白公子和少爺數十年布局,毀于你一旦!就爲了這個,你說你該死不該死!”話完,她那雙黑亮的眸裏已經是寒光粼粼,那若死亡一般的沉重氣息,陡然再次壓上了汪筱沁的胸口。下意識的揪了胸前的衣襟,手腕上刺骨的疼痛再次襲來,直接讓她幾欲喘不上氣來。那痛苦的窒息感如潮水一般漸漸升高,慢慢湧上她被那氣息控制住的心神,當汪筱沁意識逐漸離散,就在她自己都以爲自己怕是真要被這個女子給輕易殺了的時候,心頭突然猛的一松。仿佛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一下子将那黑暗死亡的氣息給卸了個完全一般,汪筱沁攥了手裏早已汗透的衣襟,大口大口的側過頭去趴在枕上喘氣。正在她不知所以的時候,一個溫和的有些熟悉的聲音清然響起:“蝶衣。住手。”
小玉聞言立刻恢複了先前的恭謹,卻不是以前那謙卑呆滞的模樣,而是極其乖巧的道:“白公子,對不起。”
輕輕的腳步聲,若不是這床邊被小玉下了結界,怕是汪筱沁都不會聽見。終于從那窒息的恐怖感裏脫出,她就有些忍不住好奇的側了頭,探了眸試圖從彎了身子的小玉身影的空隙裏看看那所謂的“白公子”到底是誰。
不知是不是她的視角過于陰暗,始終不能見得那白公子的面目,正在她有些懊惱的時候,那給人有些詭異感的聲音道:“蝶衣,你下去吧。”小玉很是聽話的微微屈了身子,而後便頭也不回的撩開帏帳走了出去。
這個時候,汪筱沁卻是驚訝的發現,直到小玉的身影消失不見,她也未見得那輕輕的腳步聲到底是從哪傳來,那所謂的“白公子”更是連影都未見。
看了床邊那空蕩的帏帳陰影詭異的搖擺着,汪筱沁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而後她似乎發現自己這舉動的可笑,不自覺的笑了出來。什麽嘛,作爲一個畫皮,竟然還會怕有鬼不成?
“皇後娘娘,您笑什麽?”耳邊突然傳來那溫和的聲音,近在耳旁,連呼吸都能感覺到的詭異感覺,一下将汪筱沁驚了個完全。
驚慌之下,轉眸落處,本是被聲音給驚住而微張的嘴,這下,是張的更大了。
她的枕邊,竟然不知什麽時候卧了一隻混身滇黑的小獸?!而那獸,竟然正若一個人一般,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輕吐人言?
昏暗的燭光下,依稀見得枕邊那小獸光滑而柔軟的黑玉一般的皮毛,在搖曳明滅的光影交錯間,散發着神秘而詭異的妖豔氣息。一條絨絨的尾巴,柔軟的側在身後,時不時的有生命一般鮮活的跳躍上一兩下,在距離汪筱沁如此之近的距離間,她幾乎能感覺到那狐狸沉滇如初春落雪一般柔軟而幹淨的氣息。然而,讓她呆呆的張了嘴,不知所措的還不隻是這些。
當那隻乖巧若貓一般的小獸側了頭,擡起修長而完美的下颌的時候,長長的白色羽睫輕輕擡起。帷帳外的燭火恰到好處的曳了一下,在暗下去的一瞬間,幽深而妖異的琥珀色光澤宛如剛現于世的上好玉精一般,散發出妖豔而詭異的淩厲氣息。那竟是一雙琥色的瞳,如此清澈而幹淨的顔色之中,甚至能清晰的倒映出汪筱沁無比驚訝的表情。然而,她卻沒有看到自己的驚慌失措,隻是睜大了瞳,緊緊盯着那雙詭異的琥珀色眸子。不知是不是光線過于昏暗,若隐若現的黑金色瞳線搖擺在那雙琥珀色不定的飄渺眸子裏,時而看向汪筱沁的眼神,雖是玩味的,卻是微微溫和卻帶着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勢的。
“你……是貓?”汪筱沁看到這一幕,未經任何思考的先蹦出來一句。
那黑色小獸,琥珀色眸若人類一般忽閃了兩下,似是迷茫卻依舊溫和道:“不,青狐。”
青狐?汪筱沁上下看着那會吐人言的小獸,一瞬間不知道是自己該詢問什麽好了。是該問他爲什麽能說話,還是該問青狐是什麽東西?
那自稱青狐的小獸,似是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動,微微含了溫順的目光道:“娘娘失憶,這些事情不記得也自是應該。青狐族,是北荒妖族的一支。而在下則是錦氏青狐族——也就是青狐族的上位皇族的一員,現不才爲青狐族大祭祀,錦白。您是否能想起來呢?”那狐優雅的擡了阖,語氣低迷而誠懇。
而一邊有些茫然的汪筱沁,輔一聽得這輕柔而溫順的話,沒來由的竟是安心了許多。十年以來始終颠簸流離的心,仿佛一瞬間找回了很多失去的東西一般沉湎。可是,那伴随着安心的刺痛感又是什麽?汪筱沁不願去想,對這自稱青狐的奇特妖獸,一下子貼進了不少心思。
原來,這個世界上,不僅僅隻有自己不是凡人。是找到同伴的感覺麽?汪筱沁不自覺的笑了。
“……對不起,我真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汪筱沁别過頭去,對自己第一次碰見的同類撒謊,竟有些愧疚。
青狐微微垂了眼睫,失落的模樣有些讓她心疼。“恩,那也無妨。隻不過,在下此次前來,是想向娘娘讨一件東西回去。”
“那個東西,是叫什麽蟠龍戲鳳佩嗎?”她垂了眼睫,定了定心神,久而才安靜的吐出疑惑。
聽到她安靜的疑問,那雙琥珀色的美麗眸子刹那間迸出若實質一般的殺氣。那殺氣宛如刀芒一般淩厲而滲人,它半眯了眼睛,垂下的純白色羽睫若霧一般籠罩在琥眸的上方,将那雙本就詭異的眸襯托的更是妖豔萬分。他側過腦袋,晶瑩的眸散發着危險不可接近的氣息,一字一頓道:“娘娘?!您,可沒有失憶,而是在騙在下?”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自覺的瑟縮了一下,攏了一下微敞的衣襟,安靜而淡然的聲音卻聽不出一絲起伏:“我隻是後來知道。信不信由你。”
它緊緊的盯了她的一舉一動,見得她終是半軟了身子,雙手支在床邊,絕色容顔掩藏在及地青絲間,若隐若現,在昏暗的光線修飾下,更添妩媚勾魂的樣落。可同樣是如此勾人魂魄的美麗,還有那眼角不自覺的玲珑神色,竟恍然讓他覺得,面前的這個女子,早換做了另一個人。要不然,爲何,曾經它記憶中總是冷冰高貴,卻陰險歹毒的女子,此刻,被自己如此戲弄之後,竟依舊是如此安靜淡然的模樣?
而那女子,似乎是半天未等得它的回答,不由的回了頭看向它。四目交接下,它突然猛的心神一震。那安靜恬淡,清澈若水一般的眸,半藏半露的丁香,眉目間掩不去的憂意,總是微微彎起的唇角,竟不自覺浮現出另一個女子生動的樣落。
水水?
刹那間,呼之欲出的名字,一下卡在了喉間。如梗在喉的,是慘痛的記憶,還是一瞬間的恍惚?連那個自稱錦白的青狐妖獸,都愣住了。
汪筱沁自然不知它心裏所想,隻是有些失笑的看着面前的小獸呆若木雞一般盯着自己的面容看。難道,這小狐狸也被菱泱傾國傾城的絕世姿色給迷住了不成?看到那若琥珀一般明亮而璀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而往的視線,另她不由的有些不适應。于是她忍不住問道:“怎麽了?”
被這絕色女子所獨有的妩媚聲音一驚,它驟然回過神來,一瞬間的失神過後,琥玉一般華美的瞳恢複了先前那溫和而疏離的模樣。它這是怎麽了?受傷之後心神不穩的緣故麽?依舊是昏暗迷蒙的光線,依舊是厚重而華麗的帏帳,面前的女子也依然是傾國傾城的淡笑,然而,咫尺之間側目回望,卻失了剛才讓它恍惚的光景。
終究,是自己太過于一相情願了吧?它看了那女子嬌媚而略帶防備的表情,搖了搖頭,定下了心神。它什麽時候變的開始這麽喜歡幻想了?那日一别之後,就該讓自己學會一件事情。
夢境是美好的,可若醒來的時辰,恰巧是滿懷希望的一瞬間,那結局,便是再也無法回頭的悲傷和無奈。
撇開心頭浮亂湧起的苦澀味道,它别過頭去,一翻身,再次恢複了适才那平和無謂的模樣。
“沒什麽,不過是想起來點事情。”它伸出爪子攤在了尖細的下巴上,若一隻普通的小獸一般搔着光滑而美麗的毛皮。“在下這次來,會把您起先忘記的事情一一告訴您,娘娘您隻要慢慢聽着就好。”
汪筱沁看到它那似平常家寵一樣過分可愛的動作,沉沉思量被撩起笑意。按奈住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它的腦袋的沖動,輕聲問道:“那你會告訴我什麽呢?”
它沒有絲毫的反應,依舊是用爪子安靜的搔着自己雪白的絨毛,過了很久之後,它聲音才略帶慵懶道:“恩,在下這次來是想找您幫個忙。”
她一怔,道:“找我幫忙?我能做什麽?”
它聽了這話,蜷了身子就着那勾金縧翡雲枕就地滾了一下,露了左邊一直壓着的前腿道:“娘娘,在下需要那玉佩來解身上的這個殁情鎖。”
疑惑的探了視線,看了它目光所及的前肢,除了一片滇黑如夜色的錦緞皮毛,無任何有類似于鎖狀的物事。忍不住就想開口,她輕輕擡眼,卻剛好碰及那青狐低沉的視線。心下不知何故,叮的一聲亂了。“我……沒看到。什麽鎖啊。”
青狐擡起剛才低垂的視線,恢複了起先那溫和的模樣。輕聲道:“除了下鎖于我的人和我,誰也看不到的。”
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汪筱沁抛靜了靜心道:“那所謂的蟠龍戲鳳佩,能解開……你那個……殁情鎖?”
“恩。殁情鎖,鎖心鎖意。束了在下一身修爲,使得我隻能以妖形出現在娘娘的面前。那鎖,是用另一塊蟠龍戲鳳佩煉出的寶物,除了蟠龍戲鳳佩可以解,在無可解之法。”他解釋道,既而看到汪筱沁愈加迷茫的神色,又補問一句道:“蟠龍戲鳳佩,是兩塊的對佩。我想,寒瑟,也定然逼您交出那玉佩了吧?其中一塊,在他手裏。而另一塊,本來是在我這裏。後來因爲與娘娘做了一番約定,所以,就将蟠龍戲鳳佩交給了您。可沒想到,您卻是失去了記憶。”
微微側了頭,還是有些迷茫的神色。脫口問道:“那,你能告訴我,這玉佩到底是如何寶物,竟讓你們每個人都癡迷如此?”
他聽了此話,琥珀色的瞳忽地滅了一下,道:“娘娘,這個您不需要知道。您隻要知道,當初我們之間的約定就好。”
察覺到青狐明顯的警告含義,汪筱沁自笑了一下,糾結凝重的神色也淡了許多:“是麽,對不住,我逾越了。”沒料到她竟一下回避了那話,更沒想到曾經一個鋒芒若寒毒一般的女子,此刻會輕描淡寫的就讓了開去,錦白的心思有些忪然。“你……好吧。那在下就把約定的内容告訴您吧。一個月前,我帶着您的義父八王爺的書信前來找您。我答應您,可以讓您掌控寒瑟的一切,讓寒瑟隻爲您一個人着迷。條件就是,您必須收下小玉做爲您的貼身侍女,而且,要收下這塊蟠龍戲鳳佩,從而借着接近寒瑟的機會,來找到另一塊蟠龍戲鳳佩。”
她愣了愣,半天才反應道:“……你給我一塊玉佩……目的,是讓我找另一塊玉佩?你……不怕,我私吞了它們?”
“呵呵。”他似乎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一般,忍不住輕笑出聲,道:“娘娘說笑了。那玉佩,非我錦氏一族擁有,必被玉佩内的蠱蟲寄體。若一年之内,沒有錦氏皇族的血來喂養那玉佩裏的蠱蟲,隻有灰飛煙滅的下場。您當初,知道存在着這樣的危險,還那麽幹脆的答應了我,可見,您的目标,并不是這兩塊玉佩。我能看出來,你對那寒瑟,是真心真意的。可是他啊,注定不是你一個人能擁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