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她小心的端了熱水進來,盡量不驚動别人的情況下,她的動作顯得有些狼狽。汪筱沁拾了軟巾,将他額上已熱的巾帕拿下換了新的,又細心的給他擦了擦臉上因痛苦而流下的冷汗。
已過了不知幾個時辰。寒瑟始終如斯,除了他面上開始漸漸恢複了一絲絲血色,但是那明顯因痛苦的表情,讓汪筱沁始終無法寬心。
怎麽辦?
她又開始六神無主起來。汪筱沁翻來覆去,除了等待,發現自己竟然起不了一絲用處。正在她焦急的時候,一個晃眼,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震驚的發現自己竟然一下處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在沉靜的夢裏,汪筱沁第一次見到了妖水的本來面目。
悠悠的笛聲,陳迹在煙波袅袅的一片青綠色水面上。水面上斜斜向上生長出碧綠色的透明圓柱。妖水單手支額,另一隻手若有若無地在水面上劃出一個又一個飄渺的漣漪。她低着頭,出神地看着被她漣擾出的平淡漣漪,直到汪筱沁驚訝的叫道:“妖水?”
妖水幽然擡眸,竟然是一片青藍色的妖異顔色。而她垂落在水裏的糾結長發,竟然也是一片青藍色。她淡淡的凝了唇,也無笑,并不驚豔的面容,卻有着讓汪筱沁無法正視的光景:“我這是在你的夢裏。我把你從你的夢境召喚到我的幻境裏,應該已經讓翡發現了。這樣也好,省得以後在他面前遮掩什麽。”她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卻沒有給汪筱沁任何發問的機會:“在我的幻境裏,我能看見,亦能言語。不要問我,翡和我的身份。你隻要知道,我是和你一樣的妖怪,就已經足夠。”
汪筱沁怔了一下,道:“你是鬼神?”
妖水笑,婉然将指尖從水暈裏收回,道:“不。我的存在,于你而言,并不是你該考慮的事情。”
不解地望着妖水,汪筱沁迷茫之外,擔心寒瑟忍不住有些焦急。“你将我喚來,是有什麽事情嗎?”
妖水安然直起半卧的身,青藍色的濕潤長發,溫軟地披散在嫩藕一般的肩頭,一襲絲衣,飄渺而淡的青色。她眸下妖豔的青色圖騰,一點點蔓延成汪筱沁無法理解的形狀,“你爲什麽和他在一起?”她手一揮,那漣漪裏,竟浮現寒瑟的模樣。
妖水青藍色的妖異眸子,無波無浪:“你不是說,你要努力爲人。可爲何,還要與他牽扯?”妖水繼續問,而回答她的,隻是一片沉默。
“……我說不清楚……我隻是要救青荷而已……而且……妖水,你很強大,對麽?那你能救下他麽?他中毒了。”她有些焦急,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救他?……”她笑,回過臉色看着有些局促的汪筱沁,“你很想救他麽?”
汪筱沁點點頭。
可妖水卻忽笑了,道:“你若想救,那是你的事情。可我有什麽關系?”她輕輕看着汪筱沁,指尖掃過她清澈的眉目。
“汪筱沁,你要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償幫你做事情。我能幫你救他一次,我也不能幫你永遠吧?況且,我幫你,也要分心情的。”她依舊溫柔的言語,輕輕的撫着汪筱沁的臉,“你要記得,除了你自己,你誰也依靠不了。若你想依靠别人,記得先準備好代價。”
“……”汪筱沁咬了唇,這麽近的距離下,她能看清楚妖水的目光安靜而迷離,卻始終看不穿她的眸底那一片若淵一般的苦澀。
“似乎我離開了别人,就做不好任何事情呢。抱歉妖水,我要求過分了。我……自己想辦法。你,放我回去吧。”
一聲輕笑,妖水勾肩依在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迷疊香氣,讓汪筱沁有些暈旋。“小畫皮,你要記得……你的存在,遠遠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靠自己也好,靠别人也罷,那是你自己的選擇……我隻是希望,當有一天,你連選擇的權利的都喪失了的話,還能記得,你曾經做出的決定。”她安靜的抱着汪筱沁,懷抱恬然。
汪筱沁看着她骛定的模樣,輕聲恩了一下。妖水莞爾,“青荷還真是個不稱職的師傅呢。你可知,你的畫皮元力現在是第幾層了?”
疑惑的聳了肩膀,汪筱沁有些迷怔。而妖水卻耐心道:“你現在已經不用衍生畫皮元力去每日畫人皮,半年之内,你的畫皮也不會枯萎。而且,你也可以利用自己的畫皮元力身外衍物,比如,你的骨筆,畫皮顔料。來,我們做個實驗。”她微微一側身,四周碧藍色的湖水細細的湧出來一股。随着她指尖的微微顫動,那水流,慢慢實質化,嗖的一下穿過她的手指,淩空劃破一道青色液體。
汪筱沁愣了一下,顯是沒明白妖水在幹嗎。直到妖水走到她面前,伸出受傷的手指,悠然道:“來,幫我療傷。”
青色的液體順着她受傷的指尖一滴一滴滑落,讓汪筱沁不由得一陣慌張,那是她的血麽?好奇怪,卻妖豔到讓人無法正視。療傷?她要怎麽去做?而妖水依舊溫柔地笑,銀鈴一般的聲音清脆的回響:“什麽也不要想,試着将自己的畫皮元力調出來,慢慢的,湧到你的雙手,再按到我受傷的地方。你可以的。”她安甯的說,自信的口吻,讓汪筱沁猶豫不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她按妖水所說的,慢慢感受着身體裏湧動着的畫皮元力,終于,她感覺到了那久違的熟悉感覺。一點一點,若心跳一般有節奏地在身體裏不停的跳躍着,歡欣而雀躍。她試着将那元力抽出來,原本以爲會很困難的事情,結果,輕易的就湧了出來,漸漸地随她心意湧上了手心。她有些顫抖地伸出雙手,輕輕捏上妖水蒼白的手指,手心裏的畫皮元力幾乎是自動裹上了那青藍色的傷口。逐漸,妖水指尖上青藍色的鮮血,不再流淌,而傷口,竟然也奇迹一般的愈合起來。
汪筱沁驚喜地看着面前的這一幕,她幾乎不敢相信的盯着妖水完好的手指,喃喃道:“我做到了?”
嫣然一笑,妖水蒼白色的臉上,閃爍着異常華美的光澤。“是啊,你能做到的。你要知道,作爲畫皮的元力,本身就是将死亡轉化爲生命力的存在。不過你要記住,你治的人越多,你的畫皮元力損失的也就越大。損失之後,雖然可以在一定時間内補回來,但是若你治療得太過頻繁,你的畫皮元力就會永遠流失。而且,你的力量太小,不要試圖去做起死回生的傻事。要不然,你會魂飛魄散,再無輪回。”她細心的叮囑道,卻有些微訝地感覺到汪筱沁心裏的喜悅。
我也可以不用單單隻是害人了,我也可以爲别人做些什麽了,也可以不再依靠别人了呢。她心裏踴躍着如斯的想法,卻不知妖水看着她歡喜的模樣,卻幽幽一聲歎息。
随後,妖水給她做了一個特殊的随身結界,并且教會她,如何将畫皮元力凝結成粉末狀。這樣以來,若是不方便讓人看到,在她爲别人治療的時候,就不會有人能看穿她到底是如何爲别人療傷的,而是隻能看見她從手心裏拿出奇怪的藥粉,爲人療傷了。
汪筱沁臨走之前,深深地對妖水鞠了一躬,她極爲感激地這個無故幫助自己的女子,不管她是出于任何理由。“謝謝你!妖水。”擡起身子,對妖水粲然一笑,那灼目的歡欣顔色,讓妖水都不自覺的有些欣然。
當汪筱沁慢慢從她的幻境裏消失的時候,妖水終于有些怔然得坐在玉台上,望着自己如玉一般的指尖出神。
小畫皮,你到底是什麽來曆,明明隻是一個低階的役鬼,爲何連我的傷,你都能如此輕易的治好?你的一切,我自以爲看得很透徹,所謂的幫你,不過是百無聊賴時一點點作劇。可你明明身爲一隻鬼,卻不惜損害自己而救人,卻依舊如此歡欣。難道你忘記,這些所謂的人,對你的利用,玩弄,與傷害了嗎?難道,你真的不知道,這所謂的塵世,有多麽的渾濁而肮髒?可就算如此,你爲何還要輕易的就再次信了我。
翡啊,你當初的想法,我可能有那麽一點點明白了。妖水古井無波塵封了萬年的心,似乎,終于出現了一點點看不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