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耳邊低語,撒嬌一般道:“他對你又動手又動腳……這就是娘說的動手動腳麽?……他是壞人麽,看我替娘打他……”
汪筱沁頓時覺得頭更大了。本來,回頭看他墨色氤氲的眸,頰邊可疑的紅暈——顯是那酒,終起作用了。毒去了,酒勁上了麽?有些無力的道:“小雙,你先等一下。這個不是壞人,是……鍾将軍。”
說完,看到鍾岚一副癡愣的模樣,有些好笑,卻也忍不住道:“鍾将軍……你莫看了,他便是李三。反正你也知道我們身份,也自不用遮掩。他現在喝醉了,你卻不要在意。”她半真半假的解釋道。
鍾岚回過神來,有些愣愣的問道:“……李三,是女子?”
“……哧。”她輕笑,看來隻看臉的話,果然誰都不會認出來麽。寒瑟似有些生氣,抱着她不滿道:“你不許對他笑……”
“……他是男子。”她有些無奈,偏開身子從他懷裏掙出,對鍾岚抱歉的笑了笑,道:“鍾将軍,今夜之事,我心裏自會有思量,也知道将軍定會顧全大局。至于離開與否,我會保證讓你們監視就是。我現在先帶他下去休息,可以麽?”
未等鍾岚有任何拒絕的舉動,她身子一轉,不着痕迹的拉着一邊兀自不滿的寒瑟走了開去。
好不容易将寒瑟拖回房間,随手布了結界,渾身便更如軟了一般使不上力氣。畫皮元力竟傷到如此,連布個結界都如此費力。苦笑着扶了桌坐下,寒瑟有些不滿的将手放在她肩上嘟囔道:“娘……你幹嗎要對他笑?”
“……”嘟囔了一路,竟還沒有說夠不成?有些無奈寒瑟一醉酒便如斯模樣,她轉過身,對低着眸一臉可憐模樣的寒瑟道:“寒瑟,我不是你娘。我叫汪筱沁,是一隻畫皮,懂了麽?”
她幹脆的說道,不管他委屈的扁着嘴。
寒瑟一把拉開旁邊的木椅,坐下側手端着臉,看她有些思慮的皺了眉,道:“娘……”看到汪筱沁皺眉,趕忙補充道:“汪筱沁……那個,你能把這個面具摘了麽?好醜……”他似是醉,卻依舊伶俐。
汪筱沁看他如斯,連生氣的模樣都提不起來。沒辦法的摸了他的額,半哄道:“你去睡覺吧,我也困了呢。”
“我要和你一起睡。”
“……”沉默,她幹脆的無視他的孩童一樣的眼神。雖知道寒瑟不過是回了小孩子的心性,可還是忍不住想起寒瑟本來的模樣。
如墨的視線忽閃了幾下,他有些沮喪,道:“你不喜歡我。”
“我……”頭疼,疲憊的心神總感覺提不起精神應對如斯的他。心念,還不如讓他就這麽一覺睡到自然酒醒。
“你既然不喜歡我,爲什麽還要用你的力量救我呢?”墨眸裏依舊清明,也依舊是孩子一樣稚氣的言語,可那犀利而直接的話,讓汪筱沁有些愣然。
他看着有些發呆的汪筱沁,慢慢撫上她的臉,道:“其實,我明白,你和娘是不一樣的。可是這裏……很喜歡你。”他拉過汪筱沁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熾烈的心跳,溫暖的隔着衣物震着她包裹的如同粽子的手。
“你會做藕糕給我吃,也會安慰我,會象這樣……不惜傷了自己,來救我……”他撫着她的手,慢慢解開那胡亂包紮的帶子,低垂的眼睫一點點暈染着不屬于寒瑟該有的溫柔和安然。
血肉模糊的手指,接觸到空氣之後,又開始疼了起來。他小心的捧了她的手,宛如捧着珍寶,又宛如捧着讓他揪心的什麽一樣,俱是憐惜和心疼。
“以後不要在這麽做,你還不如不救我。那毒發的疼,比不上這裏的一分。”他安靜的擡眉,眸裏脫去了以往暴戾和殺氣,隻剩墨色純淨若深海。汪筱沁看着他小心從懷裏取出奇怪的藥,一點點抹在自己手上,明明不是很疼,卻忽然覺得那疼痛宛如順着手指生長進了心裏。過于溫柔的舉動,一下拉扯出許多不該滋生的回憶。眼角忽地幹澀起來,怕那疼落成眼淚,她一把抽出手,不顧傷口再次迸開,道:“我說過,我和你娘不一樣。你不要以爲你醉了,就可以爲所欲爲!好,你不是要讓我把面具摘下麽,那我便摘給你看!”
她幹脆的将人皮面具一把撕下,過于大力而粗暴的動作,一下将那半張鬼面上不多的血肉給帶下來幾絲,更顯鮮血淋漓。一面傾國而絕色,一面隻剩血肉模糊的骷髅,這樣恐怖而怪異的模樣,伴着汪筱沁刻意的冷笑,更顯滲人骨髓。
寒瑟果然倒吸了一口氣,始終充滿眷戀的目光裏,從驚訝到沉靜成一汪不見底的沉潭。墨色一點點暈在眼角,似多了許多凝然的神色,讓汪筱沁本是豁出去的心态,一下如同找不到出口一般在心裏橫沖直撞。
曾幾何時,如斯溫柔的人,不一樣隻不過怕這魑顔?世人隻愛紅顔,可曾有人愛我一張鬼面?
汪筱沁冷笑,心裏安慰自己,這不過一場做戲,看寒瑟那不知深淺的模樣,卻忽然有些沒有着落。卻還是強裝鎮定道:“怎麽?吓到了麽?既然如此,就不要口口聲聲的說這些假話!”她轉過身去,不願意去看寒瑟此時會有什麽表情。縱使知道,寒瑟此刻不過如同一個稚兒,還是忍不住此舉。
就在她慢慢戴起人皮面具,準備離開的時候,手卻忽然被按住了。他站在她背後,左手小心的按着她的手,另一隻手恰環着她整個人。
“你的手不處理的話,會很疼。就算是畫皮,也會痛吧?”他依舊安然的在她耳邊低語,左手慢慢暈了藥粉一點點浸開,那傷……竟是一點點好了。
眼角不住的發澀,身後的人的胸膛很暖,即使不是懷抱,也讓她莫名的安心。仿佛許久那年,未知的記憶裏,曾經那讓她無法忘卻的溫暖。
身子比意識,更貪戀那溫暖,未等汪筱沁自己反應過來,整個人,便如同一個孩子一般被他慢慢擁在懷裏。他的右手,慢慢撫過她始終倔強不肯眨眼的眼睛,貼着她的鬼面,她瑟縮着後退,卻被他攬着,溫柔的撫摩。之若,撫着那紅顔。
“汪筱沁……我不知道,這鬼面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麽,可對我……卻是之如娘一般無二的……爲人爲妖或爲鬼,我隻記你,不惜傷成如此替我療傷……我隻記你,對我曾經的好,也記你這鬼面,比那紅顔,更讓我喜歡……”他将頭埋在他頸間,手依舊摸着她的眼睛,忽然感覺到濕潤的痕迹,有些驚慌道:“……你……哭了?”她閉上眼睛,任自己的身體依進他的懷抱,貪戀那着溫暖,道:“……畫皮怎麽會哭?那不過是疼出的血。”
他沒有說話,隻是抱着她。
而汪筱沁,閉眼閡目,鬼面上一滴清澈的水珠,順着眼角滑落。
此生魑顔,不願再繼續貪戀這紅塵舊情,隻想這一刻,能稍微久那麽一點……稍微,讓自己,重新作爲一個普通女子,好好的哭上一次。也稍微,讓自己想起,爲人之時,不過,是這麽簡單的悲着,喜着,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