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未曾想到,李三中領生死不知,杜鷹叛變的消息,反應最大的,竟是那個一臉無害的纨绔少爺。當他拼命掙開拉着他的那群士兵,幾乎是有些狂躁模樣的沖進帥帳的時候,鍾岚正與剛回來不到一刻鍾的程茂然,還有一幹将士正在嚴肅的商量着戰事的變化。
那個叫汪雲的纨绔子弟,一改先前始終平緩而友好的表情,幾乎是語氣完全亂了套一般大聲的叫道:“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鍾岚等人回過頭來,有些訝然。看到汪筱沁睜大着眼睛,滿滿的是以近癫狂的擔心,鍾岚低歎了一聲,揮了揮手,讓那些糾纏在汪筱沁身邊的士兵退了下去。汪筱沁一失去被人的強行控制,直接大步跨上前來,小小的眼睛,綻放着鍾岚從未見過的焦急神色。鍾岚安撫道:“你先别急,汪雲老弟。你先坐下來,聽我慢慢給你解釋。”
汪筱沁搖搖頭,幹脆而直接的問道:“将軍,你隻告訴我一句,是不是寒……李三出了什麽事情?!”她一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聲音有些陡然而急促。鍾岚看他如此模樣,并未對她脫口而出的那個字有太多反應,而是盡量用低穩的口氣去說出那個有些讓人無法接受的事實:“。。杜鷹叛變。。在陣前對着李三将軍放了冷箭。。李三将軍,現在。。”他頓了一下,被汪筱沁那刹那間雙眼裏的悲傷與絕望吓了一跳,但還是試圖勸道:“現在。。情況不明。。或許,事情并未象你想的那麽糟。。”他如是勸道,可不料汪筱沁卻怔怔的看着他,不發一語。
看到她如斯模樣,鍾岚不知爲何,突然覺得有些口舌發幹。準備好的官腔與說辭,在看到面前的瘦弱男子,一副呆然而遊離的神色,一下沒了着落,不知該如何開口。正當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汪筱沁卻先開了口:“他在哪,我要去救他。”
此話一出,不僅是鍾岚,一邊的程茂然和一幹将士的臉色,都有些微微發苦。衆人如此表現,讓汪筱沁本就空蕩蕩的心一下涼了透徹。
“李三中領,被狄人給帶走了。”程茂然忽地一挑眉,揚聲道,有些發澀的嗓音,好似蒼老了數歲,“事發的時候,我正率機關部,試圖強行打破狄人中路,沒想到杜鷹突然發難。我當時離的太遠,隻聽到李三中領所部的傳令官慌張的來報,我打馬要去救的時候,就聽到狄人的撤兵号角響了。結果,爲了保全機關部,我隻能先行撤退。所以,隻能眼睜睜看見他們帶走了李三中領。”話語間,先前那奸猾而狡詐的模樣消失不見,有的隻是無奈的頹喪與挫敗。他與杜鷹跟随鍾岚出生入死,早已比親兄弟還要親密,可未曾想,就是這樣一個過過命的弟兄,親手在自己背後捅了一刀。就算奸詐如他,面對他的背叛,也無顔在汪筱沁面前辯解什麽。
怔忪的聽着程茂然的言語,心裏,仿佛突然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大塊一般疼痛不已。方才那莫名的心慌,此刻得到驗證之後,早已在心裏翻騰起一片片的苦澀與糾結。另人無法呼吸的痛感,一點點綿延在胸口的位置,排天倒海,鋪天蓋地的湧到了喉頭。如巨大的異物卡在了喉間,疼痛伴随着麻木的回憶,漸漸讓她的呼吸開始不平穩起來。
“他。。在狄人那裏……?”她聽見自己的嗓音,顫抖的象是斷線風筝一般沒有歸宿。
她彎下身子,試圖緩解從心裏湧上來的滔天的冰冷寒意。久久無法平靜的她,突然慢慢開了口:“我要去狄人那裏。”說完,她直起身子,擡起眉眼,瘦小的男人,此刻決絕而堅定。
鍾岚幾乎是立刻否定了她:“不可能。杜鷹叛變之後,狄人必定知道你的本領。你若去狄人那裏,絕對是有去無回。”
程茂然也是微冷笑了一聲,卻意外的看見那纨绔少爺,異常的鎮定:“我答應過他,我要去救他。”他也不說理由,隻是直直的看着他們。那樣的決心,即使隔了那麽遠的距離,程茂然也能感覺到那無法忽視的堅決氣魄。
“你去了又能如何,我親眼看到李三中領倒下,估計早就兇多吉少了!你們難道不知道杜鷹的百步穿楊有多厲害?!小少爺,不是我說你,你去了也就是送死而已!”其中一名偏官突然開口。他早就看那李三不順眼,明明隻是一個家仆而已,不知用了什麽邪魔歪道,隻片刻就打倒了包括他在内的五十個将士。而且還一步登天,直接成了中領。如今那李三生死不知,他更是将面前這個瘦小少爺看不上眼裏。更何況面前這個少年,更是折辱自己心目中的杜鷹将軍的罪魁禍首。
然而,聽到此語,那個纨绔子弟一樣的少年,偏過頭,緊緊的擡頭盯着那人的雙眼。也許是帳内的光線并不明亮,他居然在一瞬間看到那少年眼裏明亮若火焰一般的赤紅色。被那少年強烈的殺氣所震懾,那人直直的與汪筱沁對視,仿佛那少年那細小的眼睛裏,是一個巨大的深淵,一下将他給緊緊捆縛。直到鍾岚發現那個說話的偏官似乎很是不對勁,面目蒼白不說,混身顫抖而冷汗凜凜,頓時皺了眉,走到汪筱沁面前,遮住她的視線,冷聲道:“汪雲老弟,我知你擔心李三中領。可是大敵當前,爲了身後的家國百姓,我不能放你去狄人那裏。你若去了那裏,是邺國的損失,亦是邺國的危機。所以。。”他還未出言,就聽汪筱沁寒聲一笑,挑了嘴角,道:“所以,你就看着他去死。”
鍾岚頓時啞然。可汪筱沁卻依舊目光卓然的盯着他,道:“鍾岚将軍,你還記得你先前對我說的話嗎?”她突然側過身來,擡高手臂,對着帳外搖搖一指,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個清清楚楚:“你說,這些士兵,也會有人擔心,所以,你将他們的生死交在了我的手上!可如今,你讓我救了一個人嗎?!你告訴我,他們的生死,到底是在誰的手上?!作爲一個将軍,看着爲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身死狄營,卻依舊冠冕堂皇的告訴我‘爲了身後的家國百姓’,你告訴我,這些士兵,是不是邺國的百姓?!李三他,是不是邺國的人!也許,對于你們這些人而言,他們不過是無關大局的小小犧牲,可是,對我們這些人而言,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你們沒有任何權利去舍棄!你是不是很不解杜鷹的叛變?我現在有些明白了!面對一個連自己手下士兵的生命都無法珍視的将軍,誰會心甘情願爲他賣命!鍾岚大将軍!将心比心你可懂?!我知你爲何外面血流成河,你卻始終不讓我去醫治他們,因爲我一天隻能醫治三個人,是嗎?所以,這三個人,你必須找最有價值的人,來讓我爲他們醫治。可是,你可是否想過,這群士兵在拼了命爲他們所謂的國家奮鬥的時候,他們的國家将軍,是如何對待他們的!他們的将軍,隻是在一邊看着,可以去救的人,他不去救,因爲什麽?因爲他不過是一個無關輕重的士兵而已!鍾大将軍,你倒是告訴我,這樣的将軍,這樣無法身先士卒,無法将士兵一視同仁的将軍,誰會去擁戴?!!”他平靜的述說着,仿佛那激昂的語氣,是再平靜不過的一件事而已。看到四周人震驚而無法言語的表情,汪筱沁慢慢低下頭,沉聲道:“将軍,那些士兵也好,李三也好,他們不是随時可以替代的棋子或者犧牲,他們是也會有人擔心的家人,愛人,朋友 ……”汪筱沁的聲音,微微酸軟,卻讓整個營帳内的所有人的心裏,都微微顫抖着。
鍾岚楞怔的聽着汪筱沁的指責,聽到她激動的語言,卻沒辦法反駁。是啊,百無一敗的将軍,輝煌的背後,他早已忘記,那是由他踩着弟兄們的屍體與鮮血爬上來的。是啊,那些被自己所遺忘,甚至連名字都無法叫出的士兵,他們也是……會有擔心的家人,朋友,愛人……這樣的事情,他竟然都忘記了。他隻是記得爲将之道,必不可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可如今,明明可以反駁的話,爲什麽卻是硬硬的卡在喉嚨裏,始終無法吐出。依稀間,那些許久不曾想起的軍隊之中的生生死死,一瞬間變的刻骨銘心起來。
程茂然顯是發現了鍾岚的變化,心道不好,脫口而出:“一派胡言!大敵當前,亂我軍心!你該當何罪!”他猙然叫道,一揮手,就命令四周的士兵一下沖出來包圍了汪筱沁。
而鍾岚,盯着依舊平靜的汪筱沁,久久沉默。得到鍾岚沉默的回答,程茂然一點頭,汪筱沁就被那些士兵推搡着走了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對面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韶鼓聲。未等衆人有所反應,一個軍士就匆忙沖進了帳内。
“将軍,事情有變!”那人大聲喊道。
鍾岚一皺眉,示意他接着說下去。而那人咽了咽,剛想說什麽,一回頭發現四周古怪的情形,頓時有些愣怔。直到程茂然看不下去的輕咳一聲,那人才恍然一般大聲道:“将軍,狄人派使者送信來,說有條件。”
說完必恭必敬的呈遞上信箋,退在一邊。
接過信,鍾岚在衆人或疑惑或好奇或緊張的視線裏淡淡的把信看完。顯然是極其平靜的表情,可汪筱沁卻冷笑着看到鍾岚的手指已經開始不住的顫抖。
“狄人要求,把汪雲老弟交出去。”
“換李三中領麽?”程茂然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問道。
鍾岚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依舊平靜的道:“不隻是李三,還有八王。。和他的軍符。”
此語一出,整個軍帳内瞬間鴉雀無聲。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僵硬在了汪筱沁臉上。有人甚至喃喃道:“用這富家少爺。。換八王的狗命和……他那數十萬軍隊的軍符?!”
鍾岚點頭。
嘩……所有人都陷入了激烈的讨論。多數人主張接受條件,抛開李三和八王性命不談。。就且說那數十萬的軍隊。。那意味着什麽?意味着那就是一場兵補血刃的勝利!
而鍾岚卻靜靜的看着衆人激烈的言語,始終不聲不響。
條件麽?就李三自己,他完全可以幹脆的拒絕。
加上一個八王,他會好好考慮。畢竟八王可是此次戰争的導火線,是此次謀反的主要人物。要了八王的命,謀反之戰,便是勝利的。
可若再加上一個軍符呢?!那可是數十萬軍隊!不隻是這軍隊,那就是曾經同袍同衣的家國男兒,再不用自相殘殺!他有什麽理由可以拒絕?
當所有人都以期待的目光看向鍾岚的時候,他卻似終想通一般走到汪筱沁面前。在她同樣震驚和不解的目光裏,親自把她身上的繩索給解開。他做出了放她走的動作,可嘴裏卻道:“轉告狄人主帥,反間計這種東西還是自己留着使吧。哦對,還有告訴他,小心搬起的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們的條件,我拒絕接受。”
說完,在所有人未能來得及表達自己極度震驚和不理解的感情的時候,鍾岚的親衛就已經把他們給趕出了軍帳。
當帳内隻剩下鍾岚,程茂然,汪筱沁還有那個古怪黑瘦老人的時候。程茂然先忍不住開口了:“将軍,你爲何?!”
鍾岚沉靜的笑容,飄在嘴邊,反問道:“茂然,你我行軍數十載,可還記得兵之大忌?”不等程茂然開口,他又道:“兵之大忌之一,急于求成,急功盡利;之二,不可爲義而舍利,更不可爲利而棄義;之三,小利換小利,大利必大患。茂然,包括你在内,都是忘記了這三條吧?看到狄人的條件,就以爲抓到了最大的利益,急于求成,急功盡利;戰場之上拼殺的是人命,而非道義,正因爲道義講不通了,才有了戰争。所以,我們不能爲了道義而舍棄了自己該得的利益,可更不能爲了利益而舍棄了我們本身尊崇的道義!軍中無戲言,我既已發出命令不放汪雲離開,那便已成定局,那便是道義。而至于最後的一點。。大利必大患,你該見過不少吧?勝兵策裏那以少勝多,以策赢千局的戰争,在真正戰場之上,又有多少?!你我力量懸殊,靠的是什麽?是腦子!是人心!是天時是地利!的确,現在看來,狄人開出的條件的确是太過特殊了。可你曾想過,對于我們來說,汪雲最多不過是個醫者,可對于他們呢?是可以不惜用李三,用八王,用數十萬軍隊來交換的更大利益!到底是誰得了大利,你真的知道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