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看的太久,她終于輕輕的眨了眨眼。閡眼的時候,她想,也許十年之多的時間,也不過就這樣一眨眼之間的距離而已。什麽滄海桑田,什麽地老天荒,對一隻小小畫皮而言,不過是那樣的…輕易的眨一下眼,前塵舊事,就那樣的消失不見了而已。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
幽幽睜開眼睛,面前還是那漂亮的少年将軍,可汪筱沁心口裏那不平的氣息,慢慢舒緩在唇邊,逐漸變成一彎笑容。
“神醫不敢當,我隻是個會救人的大夫而已。我來的确是救人,是爲了救那個李三。”他眉眼平淡,仿佛一個最平常的普通大夫一般。
煜墨眉頭微皺,不知何故,本是一個讓他連看都懶得去看第二眼的酒色子弟,可愣怔之後突然浮現的那抹笑容,若紮在他的眼裏一般,另他無法忽視。其實,那隻不過是一個禮貌性的笑容而已。可他,怎麽看怎麽别扭。心裏不耐那種蹊跷的感覺,開口的聲音都有些不平:“是嗎,你是燕關的大夫,我爲什麽要讓你救他?!”
面對煜墨居高臨下的态度,汪筱沁依舊淡然處之,不低首也不谄顔,平靜的看着他的眉眼,直接道:“因爲我是大夫,我答應過他,要救他。”
一旁自诩能看穿人心的朱厭,都有些哂然。這大夫,沒病吧?自己跑到敵軍那裏,就是爲了救個人?就算找死,也不是這樣死法不是?陰謀,肯定是天大的陰謀。連一邊審度的蝶衣都有些懷疑的神色瞪了那眉目生厭的男人道:“你還大夫?有那時間你怎麽不看看你自己的腦子是不是有病?這裏是狄人軍營,不是醫館,你要救,我就讓你救?你當狄人軍營是小孩子過家家不成?”
不知原因地,看着當年那個倔強而獨立的伶俐少女,變成如今氣勢淩厲的巾帼,汪筱沁心裏竟是欣喜的。于是,連嘴角那抹應付性的笑容,都有些真的歡喜顔色,“我現在與燕關沒有關系,我是從燕關逃出來的。我隻是要來救他,我答應過他。”
與一邊的二人明顯的嗤笑不同,煜墨沉默了一會,擡眉道:“救他不是不可以,可你還要幫我救另一個人。”
汪筱沁點點頭,一擡眼,幹脆的說:“可以,但是你能讓我先救他麽?我怕他,支撐不了那麽久……”一說到這裏,汪筱沁的語氣,明顯的被焦急而擾亂了呼吸。
蝶衣張嘴就要反對,可沒想到,煜墨卻是一擡手,幹脆道:“可以,你随我來。”說完,一揮手,示意蝶衣帶着旁邊的閑雜人等退下。蝶衣雖然有些不滿,可還是領命而去。
“少爺這是做什麽?白公子明明撐不了很久了,他爲什麽不讓這個大夫先救白公子?!”蝶衣出了帳懊惱道。
朱厭搖搖頭,淡然道:“蝶衣姑娘,少爺這樣做是應該的。畢竟我們隻是道聽途說這神醫所謂的能力,就連我,也僅僅是猜測而已。至于他是真的神醫還是真的探子,我們也不知道。我們一不能讓白祭祀承受這麽大的風險,二不能讓我們的軍情遭到威脅。所以,就先讓這大夫去救那李三,是必然的。”
蝶衣沉默了一會,卻也是點了點頭。而朱厭長老,則是若有所思的看着遠處李三的審帳,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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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汪筱沁看不見的動作裏,煜墨不動聲色地布置了結界。怕用法術轉移李三吓到那纨绔少爺,于是施了個幛眼法,在汪筱沁眼裏,他不過是挑開了後帳,帶她來到了那特殊的審帳内。
一進去,迎面就看到寒瑟整個人蜷縮在一堆亂草上,一動也不動。汪筱沁忘記了身邊還有一個煜墨,沖到床邊,焦急的一把抓起寒瑟垂落在一邊的手。冰冷而略漸僵硬的雙手,隔着那麽久,還未有微弱的一聲脈搏跳動,人皮面具都遮不住面色的僵硬與青白顔色,而胸口那處,并不是很大,卻早已血肉模糊的傷口,更是讓汪筱沁看的心跳都慢了半拍。身上大大小小,都是被尖銳的木刺和刀刃割傷刺入的痕迹,鮮血,木屑,污泥混合成**的氣息。
她顫抖着捏緊了寒瑟的雙手,隻覺唇齒發寒。
“我讓你救他,可這樣已經的人,你還能救活嗎?”忍不住的,煜墨突然涼涼的插口道。
而汪筱沁,微微側過頭來,沒有生氣,沒有不甘,沒有憤怒與憎恨,隻有平靜而決絕的眼神,安靜若風中嬌豔的牡丹。
“我說過,我要救他。”話語間,她的雙手同時召喚着身體内各處的畫皮元力。當熟悉的湧動,從身體的各個角落噴湧而出時,腦海裏已漸癡狂。她不去想,一次性的召喚元力的代價是什麽,也不去想,會不會因此而讓自己原形畢露。。汪筱沁隻是拼命的在身體裏大聲叫嚣着:“不夠。。還不夠。。我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青色的光華,漸漸的從她的雙手裏一點點流露出來。一邊的煜墨,驚訝的看着她瞬間爆發出的驚人妖氣,心頭大凜之下,捏緊了腰間的岚冰匕。然而汪筱沁卻宛如癫狂一般,絲毫沒有發現煜墨的面色大變,更加瘋狂的索取着身體裏殘餘的畫皮元力。慢慢地,她本是細小的雙瞳,浮現出妖豔而灼目的紅色光芒,若鮮血一般一點點蔓延。更另煜墨震驚的是,瘦小男子的面容,突然開始一點點脫落。。而待到,一張傾國的面容,慢慢呈現,煜墨幾乎是手一抖,漂亮的面容,幾乎不能用震驚二字來形容了。
“忻菱泱?”煜墨喃喃道。可那嬌媚的女子,淡然的掃了一眼,那冰冷嗜血的紅色眸子,仿佛沒有任何感情一般,隻一下,便看得煜墨一下擺出了戒備的神色。看到煜墨如此模樣,她似乎輕輕笑了一下。輕輕扯下臉上殘留的人皮面具,幽雅的輕輕扔在地上。微微側了頭,那女子,似乎有些疑惑的模樣,低下身來,輕輕撫着那錦雙的面容,若看情人一般溫柔道:“雙,我會救你的。”
在她說話的時候,煜墨無比清晰的看見,她唇角那青色的兩顆獠牙。忻菱泱,不是凡人?是蟠龍戲鳳佩的原因嗎?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混亂。。有些呆呆的看着忻菱泱輕輕一甩袖,安靜的将手一攤,一顆奇怪的珠子,漸漸出現。那珠子裏有着青紅色的顔色,青色與紅色,波光潋滟的糾纏在一起,不斷的暈化出各種妖豔的形狀。煜墨愣愣的看着忻菱泱,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心神徹底亂了套。那是妖丹。。她,怎麽會有此物?那不是最少修煉百年的妖物才會有的東西?爲何,一個不過十五歲的女子,會輕易給化了出來?還是說,忻菱泱根本就不是人類?不可能啊。。他與爹早就調查過忻菱泱,此女确定是凡人無疑,可爲何,卻出現了眼前的這一幕?
還未等他想清楚,那女子就已經輕輕的對着妖丹吐了一口氣,隻見那妖丹若活物一般,輕輕飄到了寒瑟胸前,一點點淡化在他的身體裏。煜墨看着那逐漸縮小的妖丹,又看着面色逐漸青白的女子,心裏沒原因的突然一急,大聲叫道:“不要!”說話間,手已經伸出去,按在了女子的肩膀上。
她似乎有些疑惑,明顯已經虛弱不少的她,上挑了眼角,清澈的紅色眸子,宛如最純淨的火焰一般燃燒着煜墨看不清楚的情緒。“怎麽?”
煜墨被她那眼神看着,心下一亂,竟别過頭去,若普通孩子一般道:“妖丹全損的話,你會死的……你要救他,不用這麽樣的。。”他的聲音漸小,有些愠怒自己的多管閑事。他這是怎麽了,不過是一個妖女,他爲何要去管這些閑事?她的死活,和自己有甚關系?!可他,卻始終無法直視那雙血色的眸。
女子笑了笑,青色的獠牙在血紅色的唇邊顯得分外刺眼。可那紅瞳裏的笑意,若朝霞一般絢目。
“我必須要救他,隻有他曾經救過我。一次還一次,再不相欠而已。”她輕輕按着胸口,仿佛一個未經世事的稚童一般。“不過,你說的很對。。我的力量,可以不全用的……隻不過,他受傷太重了。”她喃喃道,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對着煜墨說。然而,煜墨卻已經完全無法搞明白面前這種狀況。
正在煜墨不知所措的時候,女子的左臂上突然一陣黑色的光芒騰空而起。一條巴掌大的黑色小龍,泠泠而出,盤旋在女子的頭頂。她似乎很是怕那條黑龍,一聲有些急促的叫成,那顆青紅色的已失大半光華的妖丹嗖的一下被她收回了手心。一聲清越的龍吟,女子痛苦的抱着了頭,從床邊滑落。幾乎是無意識的,煜墨一個跨步上前抱住了她虛軟的身體。她的身體,散發着一股灼熱而龐大的混沌氣息,讓煜墨都無法支撐。他有些急促的低身問道:“你……”卻不料她紅色眼眸已漸昏暗,漸漸消散,那黑色的小龍,盤旋了數圈,也消失不見。
過了不知多久,當煜墨感覺到自己的胳膊已經從酸軟變成麻木的時候,昏沉過去的女子,輕吟一聲,虛弱的睜開了雙眼。方才那血紅色的眸,變成了清亮的黑色,清澈的目光,清晰的将煜墨尴尬而緊張的神情倒映出來。
似乎不是很清醒,她遊移的聲音喃喃道:“小……墨?”那一聲,輕而舒緩的喚,卻無比清晰的落在了他的耳朵裏。心裏宛如被一塊巨石喀嚓一聲砸落,他愣怔的低頭,直直的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你。。叫我什麽?”他青澀的聲線,嘶啞而低迷。汪筱沁有些迷惘,她感覺到煜墨的懷抱清晰無比的顫抖,卻依舊脫口道:“。。将軍?”煜墨方才那一瞬間的失神,徹底被她既而的聲音,一下打碎。心裏涼了透徹,卻還是不依不饒的問道:“我說剛才!”他抽出手臂,按在汪筱沁肩膀上,大力的搖着。他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若真正的将軍一般的氣度,此刻,蕩然無存。有的隻是,一個青稚少年,憤怒而委屈,因失望而崩離的理智。
汪筱沁有些驚訝的看着煜墨的失控,被他大力的動作弄的頭腦發昏。本就失力的虛弱身體,更是忍不住一陣暈旋,道:“将軍,你怎麽了?”
煜墨看着她微低的頭,忽閃的神色,突然冷聲一笑道:“忻菱泱,你到底是哪路妖怪?!”被他冷冷的一聲質問給驚住,汪筱沁下意識的一擡頭,滿眼的驚訝與不可置信。清亮的眼神裏,滿是被看穿的驚慌與失措。她趕忙摸了摸臉,嘴角發苦的感覺到人皮面具的脫落,有些無奈的笑道:“既然将軍知道我是誰了,那能麻煩放開我嗎?我還要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