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忘記她到底哭了多久,隻知道當她迷糊間哭累了,竟揪着他的衣倒在他懷裏睡着。
寒瑟輕輕将她放在床上,卻發覺她雖是睡着,手卻依舊緊緊的抓着他的胳膊,稍微一個動彈,便見她眉眼輕搐似醒。終究還是不忍離開,彎着身子依床坐下,任她枕在自己懷裏安然睡去。
慢慢撫着她的發,擡起頭,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已經漸明的天空。晨朝已到,今日便是最後一日。
“來人,準備吧。”
“主上!您真的!”身前不知何時出現的血衛苦苦哀求。卻再看到寒瑟始終堅不移動的視線,咬了牙退了下去。
低首親了她的額,看她鬼面上的睡靥卻乖巧如孩童。
“好好睡吧。”
——————**————————**——————————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個男子一直在自己身後緊緊的抱着自己。他的懷抱溫暖而令她沉淪,卻始終看不到他的模樣,也記不起他的名字。隻知道,自己除了背對着他,竟然無法做出其他舉動。
他的聲音,缱绻溫柔之至,是她從不曾聽到過的甘甜和酣冽。兩個人,明明是那麽近的擁抱着,可她竟然發覺自己聽不見他到底在說些什麽。宛如路人,宛如經過,她遠遠望着,遠遠聽他一件一件說着她不懂的事情。
沁。你讓我抱抱你。
沁,你讓我告訴你,我有多少話想好好對你說。
沁,未遇你之前,我站在這天下的至颠,遇見你之後,我一步一步随你走到了萬劫不複。可現在想想,如果萬劫不複便能換來不失去你,我甯願千萬次的承受。
沁,直到失去你,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最苦的藥便是後悔。
沁,你一直說我暴虐,一直說我瘋狂,一直說我自以爲是,一直說我自傲自大惹人厭煩。沁,我隻是一個固執的家夥,我傷你害你還怨你怪你。
沁,我病了,爲你尋那畫神絕物,跪在那叫化面前的時候,比起憤怒,我竟然會首先想起你看到這些之後的開心模樣。若你開心,這尊嚴,這所謂帝王天子,又如何?爲你尋那三千錦燈時,被八王遺黨暗算,差點因爲廢了胳膊而沒法來見你。若你喜歡,這胳膊,廢了一條又怎樣?……。。可你個愚笨女子,怎會知道,就算是我這樣的一個人。。就算是我這麽自私的一個人,也會有朝一日爲了你,做到如斯地步。
我放下尊嚴,放下權力,放下固執。。隻是因爲,我放不下你。
她一句一句聽着,夢境裏的那人,聲音好聽得不象話。明明是最暖的語言,可她卻愈加心涼。
仿佛那人每說一句,便抽走了她身體裏的一部分。
直到最後那人似乎吻了她的臉,輕輕的在她耳邊許了一句話:沁,你曾許我護我一生不得傷害。如今我同樣許你,護你永不再受此難。
當身後那人逐漸松開肩膀,四周瞬間冷了完全。她拼命的試圖轉身拉住身後的男子,卻隻看見他模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成碎片。
——————**——————**——————————
汪筱沁拼命的掙紮着。
身體裏逐漸被抽出東西的感覺,讓她變得瘋狂起來。她不斷的掙紮着四周被四個血衛控制的結界,緊閉的雙眸竟一點點開始努力睜開。
“不要讓她醒過來!”夢境裏的男子,聲音凄惶若子歸。
可她還是終于迫着最後一點殘餘的理智,幽幽醒了過來。
一入目,便怔在了當場。
忘記了被結界捆縛着的情景,汪筱沁不再掙紮,隻是呆呆看着對面那絕美男子,混身赤露,手上和腳上有雪白的皮毛裹縛,怪異而妖媚。
本是光潔如玉的身體,卻因爲身後那條黑色的尾巴,妖異而蠱惑。她被緊緊的挂在他的對面,他後背上一把殘劍,詭異地宛如靈體附身,不斷的順着他的脊骨向下劃動。
他們二人之間順着一條金色的繩索聯系起來,繩索的一端,連着他背後刺着殘劍的傷口,一端,緊緊束在她的身上。
他的鮮血,順着那索帶,一點點流到她的身邊,瞬間就仿佛被她吸收一般消失不見。
“……你……你。。”眼睛裏被這樣的情景紮的疼痛不堪,明明是想出言阻止他,可不料,明明是一個很熟悉的名字。。很熟悉的字句。。卻在出口的一刹那,瞬間消失了蹤影。。
愣愣的對着那人,看那人對着她不斷的笑,仿佛身後的殘劍不過是在他背後作畫一般輕松。那樣的感覺,她明明是認識他的,不是麽?可她怎麽就不知道他叫什麽呢?
怎麽就一下不知道他是誰了?
心裏慌亂的如同被洪水沖溻,她幹幹的張開嘴,想要大聲的喚他,可除了吐出愈加不漸清晰的字眼,隻剩下眼角瘋狂湧出的血淚。
“沁,沁,别看,好麽?”那人咬着唇,身後的殘劍劃的愈加緩慢,似乎是剛剛把他背上的外皮給剝開一層。
那人身上愈加虛弱,妖力被痛苦折磨的沒有辦法繼續維持人形。身上的皮毛愈加密集,一點點順着軀體逐漸蔓延。
“沁,别哭……你不過是做了個夢而已……”他喃喃的試圖去安慰她,可她已經開始不認得他。
不過咫尺。
他手腳均自縛于結界間,絕美的身體逐漸妖化,可眼睛,卻始終未曾離開過對面。
她同樣被結界緊緊困着,不動不語,默默擡起頭看着對面那人身上的殘劍一刀又一刀的深入。
他忽念起她曾經半妝鬼面,隻因他兩句施舍一般的溫情,掉着眼淚,之如一稚兒。
她忽念起一個眼神水潤,瞳似細墨的男子,似鄰在身側,卻回首已模糊得如同廢墟裏的倒影。
他念得她對着月亮溫柔的笑,小心的說,我啊,想做人。
她念得有個始終狠毒,卻心裏軟弱到會趁酒醉時,爲了以後的傷害提前道歉的男子。
他念得她偶爾甜美嬌憨的笑,記得她時驚時怒的溫柔,記得她親手做的藕糕,記得她一次又一次蹩腳的努力和承諾。。
她卻隻記得,似乎就這麽回憶間,她一點點把什麽給忘記了。
他看着她,隔着咫尺。
她望着她,隔着記憶。
一層又是一層,煜記剝開皮肉,開始深入骨。迫使意識不被疼痛侵蝕,他想起那夜他看到娘親躺在煜白懷裏,背後一道觸目驚心永遠不會合攏的傷痕。
“我會讓他忘記我,他會再也記不得我。。”
“我要讓他看看……我到底愛他,是不是早已深入骨髓。。”
“這月夜思,解藥,便是用這殘劍生剜骨髓……身體裏最疼痛的部分,我全拿來愛他……我不疼,不是因爲我足夠堅強……而是比裂骨剜髓的痛苦,最痛的,是他将我從記憶裏徹底剜除……我剜了解藥給他,最起碼,永生不會痊愈的這月夜思之傷。。會提醒我,我曾經有多麽愛他……可他,除了一片沒有我的記憶,什麽都不剩下。。”
“這痛,這傷,我一個人承受了完全,我不怨,亦不恨。他受的懲罰,比我大得多。他永生再不會碰到,象我這麽愛他一般去愛他的人。”
那夜娘親自剜骨髓救寒煜的時候,他記得她是如是說的。
娘,果然我還是最象你了,不是麽?
他擡起頭看着那女子逐漸漠然的表情,恨不得拿鑽拿斧辟上自己心肺,打磨出永不湮滅的記憶。
娘,我終知你爲何難過。不是爲了他不愛你,不是爲了他的離開。而是到了最後,你才悲哀的發現,你試圖永生銘記的那個人。。在你面前慢慢把你遺忘。
可是,娘,就算這樣。。我也斷然不甘心就這樣走到被她遺忘的結局裏去。
沁。讓我好好看看你。當殘劍大力深刺進骨,他終于被那痛苦一下掐斷了思緒。恍惚的擡起頭,看她愈加迷惘的表情,終于是一絲倔強的笑挂上了唇邊。
強行招了一個咒在身邊,一個冰晶花苞幽幽浮現在他的面前。他虛弱的笑了一下,使咒催那花苞飛到她的面前,落在她的手心。
幾是下意識緊纂了那冰晶的花苞,她擡頭迷茫的看着他,仿等待他一個解釋。
“沁。。你答應過我,這花一開,你便回到我身邊……所以,我會。。一直等着你。。”
“沁,你答應過保護我,你做到了。你答應過不背叛我,你也做到了。。你的承諾,一直都兌付着。。所以這次,你也一定會做到的。。對麽?”他咬着唇,黑色的發,沾着鮮血和汗水,一點點粘在傾城的面容上。
那殘劍*骨深處,聲音刺耳而恐怖,許是刮着最深處的骨髓,那殘劍的動作愈加的大力而可怕起來。汪筱沁呆呆的看着,心裏尖銳的叫着她不懂的痛苦。手心裏纂得冰晶青菡,堅硬的抵着她的手心,紮疼紮疼。明明不知道他是誰,不是麽?
那爲什麽,還是終于忍不住,握了那青菡,點了點頭。
他輕輕一笑,眉眼平緩,被發遮着的眸染上了她無法理解的光芒。始終無法忽略的他眼裏深深的傷痕,此刻,卻被清澈的笑容刻畫的水潤若初年未遇時。
“沁。我不是抛棄你,我是舍不得你。”
當身體上的繩索忽然一下大綻光華,她的意識被瞬間抽空的時候,錯覺的盡頭,他唇邊的悲傷,若等待永生無果的戀人。
最後迷惘的瞬間,唇上忽一陣落羽的輕吻,缱绻哀傷,直至那人在她模糊的視線裏妖化成一隻過分熟悉的小獸。
臨那瞬間,她見那小獸背上慘烈的傷口,若冷月殘光,勾着背棄與遺忘。
記憶片斷的碎片,在一片咒解的荒蕪中,拼湊出一個殘缺而破敗的名字:寒瑟。